《桃花换酒》梨花煮酒

94、第94章 谁愿渡谁？

　　桃九转过身，仰头看着念尘眉心的一点朱砂，睁着略微空洞的眸子，悠悠道：“师尊，你可愿渡我？”
　　念尘捻动佛珠的手倏然顿住！
　　谁曾想他竟用力阖上眼，轻声道：“爱不重不生婆娑，念不一而生尘土。”
　　桃九一怔，久久未能明白其中之意，不确定道：“你……你说什么？”
　　念尘原本淡然的眉眼愈加云淡风轻，也不睁眼看他，只低低沉沉，明明白白道：“阿九，我心悦你。”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桃九狠狠挥了挥宽大的衣袖，指尖不可遏制地轻颤着，不过片刻，蓦然笑了起来： “师尊啊师尊，可真是想不到你……”
　　念尘依旧阖着眸子，不言不语，隐在袖中的双手却紧捏成拳，因过于用力，手背上的青筋若隐若现。
　　桃九兀自笑了一阵，始终压不下心头陡然生起的怒气，干脆不再理会他，赤足行往长亭三人思过之地，红色的衣袍下摆在落满桃花的地面上逶迤蜿蜒。
　　念尘在他身后默不作声地跟着。
　　“主上神君！等等我。”混沌从木屋内甩着小蹄子飞奔过来，一下就窜到了桃九肩头。
　　桃九权当它不存在，自顾走到了一方壁障前。
　　长亭与蝶染木溪见到他，立即跪地：“主上……”
　　“哼，当初我是怎么与你们说的？”桃九将三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不悦道：“好好待在婆娑。结果呢？蝶染木溪擅自去了仙界便罢了，长亭，你倒好，竟是敢私自去凡界？”
　　蝶染呐呐地回道：“不关木溪的事，是我要去仙界的……”
　　“缘由。”
　　蝶染欲言又止，最后吞吞吐吐道：“我听说凤炎要与穆垗结仙契，气不过，就……就跑去与那小元君算账了……”
　　桃九双眸几不可见地闪了闪。
　　木溪见他面露不虞，接过话头：“蝶染将穆垗打成了重伤，本来他们三百年前就打算结仙契了，后来才拖到了三百年后……”
　　“然后就留在了仙界？”桃九沉下脸，恨铁不成钢：“打完人也不晓得跑，那位神君不追究？”
　　蝶染都快哭了：“打人的时候玉佩不小心碎了……回不来……”
　　桃九：“……罢罢罢，在里头待个十年再出来。”说完扔进去一枚玉佩：“收好了，再碎了以后也别想上岛了。”
　　“谢过主上。”
　　“长亭。”桃九对这假扮道士来诓骗他的人最是火大，他故意捏着嗓子道：“小九，喝酒伤身。此乃在下门中朝露，于你修为甚有益处？”
　　哪知混沌在他肩头忽然拿双爪捧着肚子，笑得前俯后仰：“哈哈哈哈……好好笑好好笑……”
　　念尘往后退了一步，忍不住撇过了头。
　　长亭三人看着混沌，暗道这是被镇压在诛仙台下噬魂蚀骨的邪戾凶兽混沌？莫不是被哪个蠢货夺舍了吧？
　　“小馄饨，好笑吗？”桃九面无表情转头看它。
　　“好笑好笑……哎哟，主上神君……哎哎哎！”被桃九一掌挥到岛外的混沌想哭。
　　桃九扶额：“长亭，我也不想与你计较了，一百年。”
　　“谢过主上。”长亭起了身，低声道：“小九，对不起……”
　　桃九着实无力再去计较，边往桃林外走去边道：“若日后再这般，你便可以真的滚了。”
　　长亭接过倏然飞来的玉佩，终是舒展了眉眼，晓得他已算是消了气。
　　念尘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轻声问道：“阿九，你要去何处？”
　　“想去一趟姑苏，去看看君竹和玉棠……”桃九理理身上的衣袍，沉默良久：“然后……找找有什么办法能救小离……”
　　“我与你一道，可好？”
　　桃九看着万万年都未凋零的桃花，轻轻点了点头，再次开口时，语气中已带上了一抹深重的无奈：“我堪不破，放不了，才会执念入魔……但，师尊，你到底是何时……”
　　念尘忽然上前一步将他轻拢在怀中，沉声道：“须弥三千繁花入你眉眼，六千菩提树下万道缱绻……阿九……我早已……”
　　桃九用力将他甩开，转过身时，脸色已是惨白不已：“释迦，你是婆娑尊者！你是佛！你是四大皆空的和尚！青灯古佛伴一生有何不好？你偏偏……你却偏偏要往这无边苦海里淌！”
　　念尘往后踉跄一步，执拗道：“执念一系，此生无解。”
　　桃九怔怔地倚在身后的桃树上，颓然道：“既是如此，你又要如何渡我……”
　　“阿九，那你……可愿渡我？”
　　念尘嘴里尽皆苦涩，恍若吞下一口黄莲酿成的陈酒。万年之前须弥殿内他流光璀璨的眉眼，四千年前菩提树下他浅笑盈盈的兮颜，一千五百年前桃林中他恼羞成怒的模样，菩提树下浑身浴血不自知哭着说疼的模样，三百年前一步一步走向诛仙台的模样……他皆历历在目。
　　他在凡界花了十万余年才将他的八重神格悉数重聚，苦苦守他九生九世，只盼他能重回三千世界……唯愿他放下执念回到自己身边……
　　错了吗？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魂飞魄散？
　　他要自己渡他，那何人来渡自己？他可愿渡自己？
　　是啊，他本该是四大皆空，无欲无求的佛，却偏偏生了执念，又偏偏将所有执念皆系于他一人身上。
　　这无边苦海，他早已回不了头，也不愿回头……
　　“师尊。”桃九慢慢走到念尘跟前，抬头看着他，凛然道：“阿九渡不了你！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你若不懂，可真要叫阿九笑话你了。”
　　“我懂。但是……”念尘忽然笑了笑，一字一句道：“即便乾坤颠倒，我也宁负如来不负卿！”
　　桃九心神一震，哑口无言。
　　“咦，主上神君，尊者，你们是在辩佛吗？”混沌从桃林外进来，窜上桃九肩头疑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