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羲苗架空]心窍》祝风来

1、第 1 章 01 阿

　　01
　　阿ron的作息同许多上班族都不一样。睡到下午一点才会落床出街，晚饭八点半开始，一份同事电话带订的凤爪排骨饭雷打不动，然后开一个半小时的内容例会，转眼便到了晚间十点。
　　有位著名的杂志撰稿人在专栏里写，晚间十点，是忙碌的香港人真正活过来的时刻。
　　无论是聚会夜蒲还是吃饭唱K，玩乐的方式太多，只是阿ron从来不参加。他所有的朋友都知道，在这个时间不能打电话给他，因为这是他上工的时间。阿ron是一档夜间广播节目的DJ，十点开始，走进播音室戴上耳机录满整整两个小时到零点，之后再开会，拖到凌晨一两点钟才能离开电台。
　　阿ron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做上这样一份工作。
　　他的朋友中有个女仔追星，曾经很兴奋同他讲如果做music station的话都有份采访当红歌星，还列了一张list给他叮嘱如果他日有幸约到那些正主来电台打榜，一定要替她要到签名。签名没有的话喝过水的一次性纸杯也行。阿ron促狭地皱眉，在那句赤裸裸的要求面前转过头去。他自始至终没机会解释他的工作内容，阿ron并不是做music或者news的那种DJ，他在电台只有一挡孤苦伶仃的深夜节目，叫“小生夜话”，电台给的定位是都市灵异传说。
　　所谓的都市灵异传说节目，都是做给深夜里百无聊赖的人听，这些人同没空赴约的阿ron不一样，大多没有计划，没有生活，别的香港人真正活过来，他们却宁愿守着收音机听鬼故事。
　　究竟这样的人占香港人口的百分之几呢？
　　捧着外卖餐盒开会的时候，新来实习的导播助理问了一个差不多的问题。她说别台的夜话节目撑死也就开满一个小时，这种灵异性质的栏目，采编都是网上的老梗了，没有观众互动几乎很难撑下去，为什么ron主播可以这么厉害，做满两小时？
　　阿ron回答她说，对啊，我们有很多热心观众来电的，不然招你进来做什么。
　　实习生又问，那一期live满打满算，需要接进来几通电话能撑住场面？
　　阿ron就着台本吃完盒饭，
　　“这要看情况，有时一通电话也够了。”
　　“一通？”助理明显不信。
　　“最头先打进来的那一通。”阿ron解释。他今天难得耐心，施施然吃完晚饭，拿出一开始准备好的两支老歌，曲目时长加起来总共六分多钟，那是他和人事先就约好的时间——sammul说会卖他个面子，在他带新人的第一天给节目来通电话。Sammul说得笃定，让他准备好六分多钟的过度，自己会卡着表等在公用电话亭，之后的事，用sammul的原话来说“都可以不必担心”。于是当晚的阿ron攥着一张歌单就进了播音室，丁点也不紧张，因为他知道，第一个打进电话来的一定会是sammul，他儿时一道追打着在泥地里翻滚过的玩伴，他曾经喜欢拿来引用的在杂志上供专栏的“著名”撰稿人。就是他，在自己的专栏评价阿ron这类别人开蒲时才上工的人是香港的nightcrawler，“生活在城市的另一个位面，因为机缘巧合下瞭解到即便在最寂静冷清的时刻依然有人于楼宇间奔波，反而不会轻易被孤独所伤害”。sammul是他的笔名，阿ron见面都叫他阿耀，阿耀是他最好的朋友。
　　他曾经以为自己早就已经听惯了sammul的声音。
　　一开始电台里的同事谁也没有想到阿ron的这位好友会这么厉害，他是突然自告奋勇说可以做托，在固定的时间打进热线提供素材的。彼时分给阿ron这档用来做空窗期衔接玩票性质的节目正是已经挨到半死不活的程度，阿ron非常惊讶，他了解sammul向来是个同他外表不相符的人——看上去白白净净，却时常语不惊人死不休，说出来的话就一定要做到，他只是没有想到，真的开播时，sammul的声音听上去会和平时那么不一样，他压低声线，平添上不知哪里来的沧桑和神秘，让阿ron岔气。
　　但sammul是个很会讲故事的人，搜罗了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都市传说，一通二十分钟左右长度的“鬼话”结束后，后台的导播热线竟然能够破天荒的爆炸，因为这位“热心观众”竟然在电话结尾留了个悬念。sammul打的一通电话的那个晚上，电台还没有给阿ron配助理，他接热线接到手软。
　　“要给故事留余地，”sammul同他说，
　　“会守着广播听鬼故事的人生活都不怎么充实，你不能给结论，你需要提供一种‘似曾相识’。”
　　他倒很大度，在电话里让阿ron放轻松，许诺他一旦有需要“随时call我给你们供电话”，并在接下来一个月的节目里通通玩消失，独自背包去了别处旅行。任凭阿ron怎么call他都联系不到。直到节目收听再次告急，从上水车站风尘仆仆归来的sammul才背着背囊在公用电话亭再次伪装成热心听众拨进来一通电话。
　　这次连阿ron事先也没有准备好，但sammul带着他的新故事，另一个版本的故事。奇迹再一次发生了。
　　阿ron听见sammul握着听筒在对面轻笑，他知道那是他，并在那期节目剩下的四十九分钟里默默问候了那个鬼仔全家。然后阿ron做了一件事，他夹着一张支票收工，预备好了要在好友公寓楼下对他展开围追堵截。却没想到sammul又先他一步，背着那个鼓囊囊的背包等在他工作的电台大楼走道上。
　　空无一人的广播电台里，冷光灯闪着，照着sammul黑白分明的一对眼睛。阿ron目瞪口呆地站着，看对方寻常表情抱起双臂，
　　“想我了没？”
　　sammul这样问他，阿ron觉得自己只有爆他樽的冲动。
　　但他说他收集好需要的素材了，这次回来，短期就不会走了。说着眼神就瞟到阿ron双手，一本正经问他怎么晚收工这十几分钟，手里拿的又是什么。
　　阿ron深吸一口气才控制好自己答他。原来他工作的电台亦看中sammul的素材，打算签他做份part-time的工作，名义上做自由撰稿人，领用台里日结的津贴，一通电话300文，还是阿ron争取过的数字。
　　他这通话一气呵成讲完，完全忘记自己原本的去意是找到sammul，告诉对方你不要答应他们，节目他不想做了，台里不够重视，做播音同时还要编播一体每天操劳，作息又混乱，常玩耍的好友现在一概又见不到，半夜里两三点钟收工走在街上，总觉得把自己活成了港岛边缘人。
　　他望着自己的好友，倒是没有大的怨愤和愁情。阿ron是个这样子的青年，他诚恳起来时诚恳能从眼神里漫出来，sammul思索了一下，在他面前掰出两根指头。
　　“新九记的滑鸡粥59文，点两碗粥一份面的话…再加份皮蛋酸姜都还有找哦。”
　　然后他笑了，露出两颗阿ron熟悉的虎牙，两手摩拳擦掌，
　　“那我每次打完电话都来这里找你，请你吃宵夜啊？”
　　导播助理提示要正式开live的语音将阿ron从泛白色冷光的回忆里唤醒。隔着播音室的巨大隔音玻璃，他望见那个实习生依旧好奇地朝里打量，她肯定想不到这档节目能撑到现在不过全靠几餐宵夜。这不奇怪，阿ron原本就对播音无甚情怀，他在一开始仅仅只是为了追女仔才报名了DJ培训班学习，却阴错阳差地被选中，阴错阳差地接上了一档没什么前景的栏目。这过往二十年的人生里他总是这样，有很多东西没有想过，对很多东西也谈不上热爱。
　　但是sammul有他自己的方式说拒绝，他陪着阿ron报名参赛，看着他从零开始学习起，看着他最后淡漠了对这件事的热情连最初喜欢的女仔也放手让别人追去。Sammul了解他正如阿ron在第一时间领会他的意思。
　　阿耀对阿ron说，你别放弃。
　　起码在找到其他热爱的做的事之前别放弃。
　　阿ron没戳破他的意思，他也没有答应，只是隔天依然如同往常准时去电台上工。这档节目也由原本的长度被破格撑成了两个小时。
　　有些话他想自己即便对人讲了他们也不会明，但当sammul在时，他从未怕过。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