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4、争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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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露寒凉，蒸腾雾气笼罩着白纱似的月光，依稀照亮流星街奢侈的茵茵绿草和伫立在草坪深处的白色洋楼。落地窗帘后透出一线灯光，照亮少女单薄的背影。
莉迪亚并没有跑出门廊多远，不寻常的懂事，也许是她本就想聊聊。
库洛洛走到她的身后，挂着露珠的草叶上两道黑影重叠成一道。
“……库洛洛想过怎样的人生？”良久的沉默后，莉迪亚突兀开口。
库洛洛无声地呼了口气。
他想过莉迪亚会有的几种反应，情绪的宣泄是最轻微的，只要诱哄和承诺就能解决，那实际意味着莉迪亚并没有多少思考。她惯常也不爱思考这些，说是恣情任性也好，难得糊涂也罢，天生有种亡命徒般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气魄。但眼下，看似轻巧却意味郑重的询问则是最严肃的一种——这意味着莉迪亚是真的想深刻谈一谈，他们对于未来道路的选择问题。这也意味着，她认为这确实关乎什么……关乎他们能否继续走下去？
所以她也是会思考这些问题的吗？不是只要撒娇打滚得到会永远在一起的承诺就能满足的吗？在他和她之间，莉迪亚实则也存在不容越过的底线吗？
即使隐隐约约早有判断，库洛洛想到这里时，还是莫名涌起一股无来由的怒气，既然真的有比他还重要的底线，就不要总是摆出一副除了他以外什么都不重要、为了他可以什么都不在乎的面孔啊？已经近乎是感情骗子了吧？莉迪亚！
满腹甜言蜜语、哄人技能点满的少年愤怒地想，选择性地遗忘了那个承诺着永远却悲观地不曾当真的自己，没有意识到这一幕多像自以为是的骗子说着一千遍谎言最后发现对方没有上当反而是自己被套进去深信不疑的惨剧。
当然，当然，库洛洛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真的不知道莉迪亚真正的底线是什么吗？从小到大反复揣摩过几千万遍，他恐怕比莉迪亚本人还清楚哩。
但是第一，在库洛洛看来，这本不是他们之间的问题；第二，他要怎么说，才能让莉迪亚觉得他也是个有底线的人，他们的目标从不违背……或者说，莉迪亚在意的到底是她的底线不动摇，还是她有的东西他没有？
他该有吗？
库洛洛深吸一口气。
“我不是流星街的人。和平行世界不一样，我是家里灭门后被仇人丢进流星街的。这个你知道。”他说，“所以，我要回去报仇。”
莉迪亚轻轻地“嗯”了一声，“我们当然会做到。那然后呢？”
“然后去旅行吧。一起去看那些没看过的风景，做没做过的事……”他省略了一连串地名，世界树，卡金的红杉海岸，天空竞技场，塔科马干的白金沙漠，湉湉之都的花海，翠绿旋涡莫希比亚……那些曾经在病床上比额头还滚烫的珠串般的梦想，出于某种莫名其妙不肯祈怜的傲气，只是轻描淡写地道。
“那些、”莉迪亚蓦地转头看他，泪珠滚落脸颊，被甩到他手上已经冰凉，却留下蜡滴般滚烫的触感。库洛洛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听到她盯着他的眼睛问：“那些，是库洛洛想做的事吗？”
他认真想了想，“是我们想做的事吧。”
莉迪亚再次逼近了他，她踮脚倾身，鼻尖几乎与他相触，眼睛更是近在咫尺，睫毛扇动的微风扑到他脸上，仿佛要深深看进他心底：“真的是库洛洛想要的吗？最想要的？”
库洛洛抱住了她，低头把最后一点距离消弭。他摩挲着她的嘴唇，感受着娇躯抱了满怀的柔软满足，与她额头抵着额头说，“最想要的已经在我怀里了。别的那些，和你做什么都好。”他说到最后，几乎有一点委屈，“莉迪亚，我必须要有自己的梦想吗？”
莉迪亚立刻心疼地回抱他，语无伦次道：“不是，我只是……”
“你只是看到那个库洛洛跟着窝金定下了世界巡演的梦想，又为了萨拉萨轻而易举的放弃，觉得我是那种没有自我只会成全别人梦想的家伙罢了。”库洛洛打断她，冷静地道，“又看到他决定为了守护流星街献祭自己的整个人生，所以……”
“库洛洛！”莉迪亚难以忍受地打断他，眼泪簌簌落下，“别、别说了……”
他抚摸她的脖颈，手掌托住她的后脑，“你在害怕什么？害怕同样是库洛洛，我也为了不知所谓的什么牺牲自己的人生？嗯，把自己当作一件工具来使用，甚至拉上所有同伴一起，终生为一个目标奉献所有？”
他不顾她不堪承受的颤抖，仿佛解气般继续平静地呢喃，“而我们莉迪亚当然是无法忍受这一切的，毕竟对你来说，自由和自我意志比什么都重要，比我也重要……”
“库洛洛！”莉迪亚听他越说越离谱，一把推开他，难以置信地瞪着他，“你在胡说什么！”她并不知道自己脸上不自觉露了几分被刺痛的心虚。
库洛洛当然发现了，于是那些原本若有若无的委屈和愤怒瞬间抽枝发芽，落地生根：“你难道不是想问我这个问题吗？如果我想要的和你不一样，如果我打算为了什么东西——就当是流星街好了——禁锢自己的余生，你就要考虑和我分道扬镳？”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莉迪亚只是听到“分开”这个可能，就感觉眼前一阵发黑，仿佛有一根炽热的烙铁贯穿扎进了她的大脑，令她难以忍受地尖叫出声。“我绝不同意！”
她尖锐地声音甚至令基地里隐隐传出的喧嚣都静止了一瞬，也许同伴们都在惊讶地猜测他们之间能发生什么激烈的矛盾。
“真的吗？”库洛洛故意轻巧地说——也许今夜真的有什么在失控，也许那个平行世界的一些事也刺激了他，又或者仅仅是她真的有那么一丝可能因为某些原因——哪怕是那该死的自由，离开他，仅仅是这种猜想已足以令他发疯，让他必须去证明——即使理智在拼命刹车也无法阻挡——去证明她必须、绝对、永远属于他，无论任何时空条件路径？
“哪怕我要一辈子留在流星街？一辈子为复仇活着？你也愿意陪我一起？”
——别说了别说了，你明知道这些都不可能发生，何必故意刺激她？库洛洛心底的理智厉声喝止，再说下去，你又能得到什么结果？
——会是什么结果呢？你也想知道吧？另一个恶魔低语，是陪你一起做个奴隶，还是把你当垃圾舍弃？
莉迪亚瞠目结舌地看着他，双眼通红，大脑打结，她仿佛知道库洛洛在故意说些荒诞的假设让她生气，却又难以抑制地照他说的路径想下去，情绪与理智在头脑里翻江倒海，天雷勾地火，演一出宇宙大爆炸……
极致的荒唐和恐惧彼此碰撞，最后凝成了极致的愤怒。
“你想都不要想！”她从地上跳起来，歇斯底里地尖叫，仿佛要用全身的力气把某种可能狠狠碾碎，“我要把它彻底碾碎！什么东西敢比我还重要，我决不允许！”
“终于说出你的心里话了？”库洛洛轻飘飘道，“所以我只能做你一个人的奴隶？”
莉迪亚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了魂魄，从极致的暴怒变为极致的呆滞，木愣愣地看着他。
库洛洛话一出口也瞬间后悔，说得太过了，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他明明知道，莉迪亚的初衷与此正相反。
莉迪亚彻底宕机了。她本能判断库洛洛说得不对，不是那样的，却不知从何反驳……她原就算不上能言善辩，此时被那句话如尖刀正扎在心头最柔软的地方，怒火裹挟的攻击性褪去，性格中的木讷便占据上风，一时竟只能呆呆地看着他流泪，如一具受尽了委屈的美丽人偶。
见她这样，库洛洛反而如遭重锤，恨不得掐死几秒之前那个口不择言的自己。他双手张握，上前一步——
“我不该那么说……”
“我不是那么想……”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库洛洛一鼓作气将她拥进了怀里，莉迪亚的反应慢一点，但也张臂紧紧环住了他，仿佛要勒进自己的身体里。
“对不起……”他亟亟。
“对不起……”她讷讷。
再次异口同声。
库洛洛低头吻住了她。他的吻比以往更急切，却异乎寻常的轻柔，仿佛在无声诉说着自己的歉意。莉迪亚起初还克制不住抽噎，逐渐被他安抚住情绪，也眷恋地回吻过来。
舌头堵住了伤人的话，仅靠身体本能的交流，却反而更能读懂彼此的心。
“我不想在这里……”缠绵间，莉迪亚在换气的间隙小声喃喃，娇细的声音里还带着心有余悸的委屈。
库洛洛撇了眼漏出灯光的窗户，抄起腿弯抱起她，奔下山坡，在露湿的草地上几个起落，最后翻上了一座废弃建筑的屋顶。
旅团基地居高且偏僻，位于白夜盟草地与外围垃圾区的交界处。库洛洛找的其实已是距离基地最近的一处，却距离足有数百米远，坐在冰凉的屋顶上，只能远远看到基地黑色的轮廓。
这里原本也是隶属白夜盟的住宅，只是早已废弃，附近更是荒芜，远处的灯光寥落如星，周遭只有喧嚣的虫鸣。
冰凉的屋顶略有破损，动作稍大就能听到坠落的瓦片破碎声。库洛洛让莉迪亚坐在他的腿上，在这座只有他们的孤岛上，仰起头细吻他的女孩。
他吻得痴迷又细致，仿佛在一遍又一遍无声诉说他的眷恋。
良久，直到莉迪亚受不住地软在他怀里低喘，他才停下来，凝视着黑暗中她玉白生光的侧脸，小心地开口：
“对不起，莉迪亚，我不该说那些话。我只是，”他稍微停顿了片刻，思索着组织语言，“我被自己的假想吓昏了头。”这话令他自己都要发哂，嘴角却半点也翘不起来，“我不能想象任何你离开我的可能，半点也不行——哪怕那些假设根本不会发生，我还是想一想就气得发疯。我……”他喉结艰涩地滚了滚，气馁地承认：“我只想让你更爱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我。对不起，是我失控，伤害了你。”
莉迪亚挣扎着想要开口，他用手指轻柔地挡住她的嘴唇，继续道：“我不会留在流星街，不会为复仇改变自己，更不会把人生奉献给某个团体……我们不会被束缚。自由的我一直属于你，属于我的你也会是自由的，世界是我们的游乐场，你害怕的那些都不会发生，我保证。”
莉迪亚挣扎得更用力，她迫切想说些什么，可库洛洛拉着她，偏要自己一鼓作气说完：“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确定这些都出自我个人的意志——”
他低低地笑起来，“真是小瞧我，就不能是我自己选择了这一切么？啊，那个小库还真是会给人找麻烦，可他是流星街养大的，我又不是，我是你养大的啊。”说到这里，他低下头又笑了，眼中盛满星光，“他选择流星街，我选择你，这不是很自然的事么？不要瞎担心了，我们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做选择这件事，对我来说天生就很简单。”
“不能因为我们没有犹豫，就认为我们轻率啊。”
等他说得心满意足，挪开抵在她唇上的手指，莉迪亚兀自怔了几秒，才陡然爆发——
“库洛洛，你怎么那么坏啊！”
她崩溃地用脑袋砸他的肩膀，推搡着他，嘴上拼命输出抱怨：“自顾自地吵架，说那么伤人的话，然后又自顾自道歉，好话坏话全让你一个人说了！太过分——啊啊啊！太讨厌了！可恶！”
“对不起。”他诚恳道歉，又有些乖张地撒娇抵赖，“每次都是你发脾气我原谅你，偶尔也调过来一次嘛，原谅我好不好？我任你罚。”
“呜呜呜，说得那么轻巧！”莉迪亚推着他的肩膀，噼里啪啦掉眼泪，喋喋不休地念叨：“坏蛋坏蛋坏蛋——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库洛洛故作乖巧的表情蓦地消失，变成了一种温软至极的怔忪。
莉迪亚伏在他肩头大哭，库洛洛发狠地搂住她，要把这个人锁死在自己怀里。
“我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我也想，所以你休想离开我。”
“我不要为流星街牺牲……也不要你去……”
“你不会，我也不会。”
“除了这个，我什么都愿意陪你做。我希望库洛洛过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不为谁……迁就我也不行……”
“没有迁就。你想要就是我想要的，和你在一起的生活就是最好的。”
“真、嗝、真的吗？”
“真的，我保证。”
“不要你保证，嗝、你就会欺负我……”
“我错了，宝宝，原谅我这次吧。”
他揽着她的背，像哄孩子那样轻轻摇了摇。
“你害我打、嗝、了！”
“我有办法。亲亲就不打了……”
作者有话说
第224章 争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