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花飘叶

4、前世补窗

　　夜里微凉，而施南云向来畏冷，往日里，这般的天气，若不在身边添些火盆，他便很难安睡。于是，躺着躺着，施南云紧了紧身上的棉被，闭着眼睛努力地想要快些睡着。只是，自己睡不暖和，紧了棉被却也是无用。
　　毕竟是古寺，便是香火良好，却也总比不得外边条件。而且，这边的厢房，长久无人居住，早有些失修了，尤其是这床榻边上的窗纱都有些破损，灌进来凉风，这凉意更是弄得他微微瑟缩，神智也越加清醒了起来。
　　神志清醒，施南云也就不由得想起那个年轻的僧人，想起来他这几日为他送药的坚持，想起来今日他面上一刹闪现的恍惚。想着想着，施南云忽然笑了。这或许是在他得知自己病入膏肓之后露出的第一个笑，不同于以前绝望的苦笑，也不同于面对命运戏耍无奈的讥笑……这个笑，很轻松，带了点温暖，带了点不知何时复燃的希望。
　　对，就是希望吧。想着，施南云舒展了眉……黑暗之中的微光，是那个人带给他的。
　　其实施南云并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可是，他就是莫名的很想知道关于那个年轻僧人的事情。比如，他的真实姓名，他有着怎样故事，他是什么时候来到这里削发出家，又是为了什么而皈依佛门……
　　可是，他没有问。
　　没有问，是因为他在禅和那一刹然的恍惚之中，看到了几许专属于回忆得来的惆怅。
　　第二日，不过破晓时分，禅和便端着清粥汤药过来施南云的厢房。
　　轻敲房门，却没有等到回应，禅和于是微微皱眉，缓缓推开门。
　　而刚一走进去，禅和便看见里边榻上那个紧裹了被子，微微皱眉，似乎睡得并不安慰的男子。看着眼前景象，禅和的神智一时恍惚，这一瞬间，他似乎又回到了以前，似乎又变回了那个只能隐藏在黑暗之中的小暗卫，除了他遇到危险以外，便只能在他熟睡时候出现。
　　还记得，曾经那么多个明月夜，屏息静默站在他的床前，静静的看着他或平静或不安的睡颜，那是他脑海里边最为温暖的一份回忆。
　　正出神，却忽然被一丝灌进来的凉风清醒了神思，禅和微微一顿，自己……这是怎么了？不是放下了吗？不是不在乎了吗？不是看透看穿了吗？
　　想要转移思绪，于是移开了视线，却在这不经意的轻轻一瞥之间，禅和看见旁边微微破损的窗纸。通过那几丝凉风，再看向那个裹了被子睡得不安的人，禅和微微皱眉……明明知道旁边的窗户有所破损，却依然不作为，这么凉的天也不知道和他说一声，这种不知道该如何照顾自己的性格，似乎也和那个人很像。
　　禅和动作轻轻，放下手中托盘，随后又放缓了脚步，似是害怕惊醒了榻上那个睡得并不安稳的人一般，悄悄走出房门。
　　而待得再回来的时候，禅和的手里已是拿了窗纸，浆糊，还捧了一床棉被。
　　先是走到塌边，为那瑟缩在一团的人盖上棉被，仔细掖好被角，随后，禅和走到窗边，仔细的在窗框上抹上浆糊，又比好窗纸，动作熟练自然，似乎已经做过很多次。
　　那半弦月被挡在窗纸外边，照不进窗内人的心思。这样的情形是那么熟悉，似乎在很久以前也发生过似的……只不过如今换了个地方，而榻上也换了一个人。
　　不过片刻便糊好了那破损的窗户，随后，回眸，禅和不自觉的便看向榻上男子。
　　和那人一般干净倔强的气质，也是一样的畏冷，似是对外界毫无防备，便是睡不安稳，却也不容易随便被外界惊醒……
　　想着，禅和微微轻叹……原来，只需要一些熟悉的片段他便又会想那些自以为放下的过往。
　　所以，他到底还是没有看透吗？
　　正是这时，榻上之人缓缓转醒。
　　刚刚从梦境中醒过来，睡意尚未退去的施南云，只一个抬眼，便看到眼前正微微出神的人。不自觉微微笑笑，梦中刚刚分开的人，醒来，便出现在他的面前，这感觉真好。
　　“禅和？”施南云揉揉眼睛，微微笑笑，声音里边带了些孩子气，“这么一大早的……你怎么会在这？”
　　从自己的思绪里边被唤醒，禅和回过神来，不经意间便对上了施南云的眸，“贫僧只是来送汤药的，之前施公子不肯服药，怕是耽搁了些病情，于是贫僧想着，现在多补补，加大些药量，早晚一次，或许会好些。”
　　闻言，看着一脸淡静的禅和，施南云有些微微的欣喜。
　　这样，是在关心他吗？
　　正想着，又接触到禅和平静的眸，于是施南云瞬间又有些失望……
　　对于他而言，自己只是一个过客吧？他是佛门弟子，心怀慈悲，所以……怕是对谁都一样照顾的吧？
　　只是，那失望也只是一瞬，在施南云反手撑起身子时，看到身上加厚了的被子，还来不及惊喜的时候，又无意间飘到边上刚刚补好的窗户……那一点点失望的心情便立刻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弄不明白怎么来的的开心和欣喜。
　　那扇窗，也是他特意过来帮他修好的吗？
　　“嗯，那个，”说着，施南云指指边上那扇窗，“谢谢。”
　　看着他略带欢欣的眼神，禅和笑笑，心中却苦涩。
　　这一声的道谢，这一刻的发现，他真的等了太久太久，久到他的心都枯萎干涸，无法复回。而今，他终于得到了曾经想要的眼神，只可惜，给他这份希望的，却不是那个人。
　　半晌，合十，禅和声音轻轻，“无碍。”
　　多年以后，风烟俱净，一梦千年。
　　其实，亿万光年里的任何一瞬，都有可能是一个人的一生。
　　只是，谁还记得那一段逝去的流光，又有谁会知道，是哪一年的厢房，曾有过谁，对着谁平静的眼眸，眉弯似月，唇角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