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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相逢即是有缘 秦漱看着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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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阳光正好,带着咸味的温暖海风灌进熙熙攘攘的校门里,这又是一年开学季了。
秦漱一手拎着水盆暖壶,一手拖着行李箱,不慌不忙地看着身边同样挎着大包小包的…家长们,为着各自花红柳绿的孩子们的住宿和分班忙前忙后,感觉到了一丝,自由的味道。
这所位于市郊海边的高中是市里数一数二的学校,考进来的学生自然也是各自藏着两把刷子,不过再厉害的人中龙凤都是被爸妈呵护大的,家长们显然认为打扫寝室是件天大的事,抢着要在学校关门为孩子多掖哪怕一个被子角。秦漱坐在已经铺好床的上铺,看着对面床下铺的室友垂着手,对他妈妈第三次要求“大男生了要自己学会做家务”进行抗议时,轻声笑了出来。
“你看看你室友,东西都收拾好了,就你这么不利索。”室友的妈妈看了眼秦漱收拾得整整齐齐的桌面和床,没有停下嘴里的碎碎念,手里收拾东西也保持着相当的节奏。
“妈,您这样我也插不上手啊”室友无奈地擦擦鼻子,明显是习惯了这样口不对心的指责,转向秦漱:“嗨,我叫于英华,以后就是同学了啊。”
“秦漱,”秦漱低头看看室友鼓鼓囊囊的三个大箱子,咧嘴朝于英华露出了一个同情的微笑,转向于妈妈时已经是一幅一表人材的乖学生模样,“于妈妈您先忙,我逛逛校园去。”
“哎秦同学,留下跟我们一起吃晚饭呗?”于妈妈明显对秦漱这样看起来有礼貌的小男孩十分受用,追着少年已经抽条长个的背影问到。
秦漱转身,礼貌地笑道:“谢谢阿姨,我跟朋友约好了,不麻烦您。”
其实哪有什么朋友。秦漱的初中在自己那个控制欲强到不行的妈妈的管教度过,妈妈假借“同在一个学校方便照顾你呀”的理由硬是托关系把秦漱弄到自己所任教的学校读书,过去的三年秦漱都跟困在如来佛掌中的孙猴子一样,恨不得撒泡尿都漏进妈妈的手指缝里。好在秦漱不负栽培,成绩一直优异,甚至超过了妈妈那一直处于中游的倒霉学校的水准,如妈妈愿地考上了这所顶尖高中,也如自己愿离开了做什么事都能被妈妈掌控的环境。重获自由的秦猴子哪会任由自己再次陷入女性长辈的手中。
封闭式寄宿制学校的报道时间预留得很长,直到晚自习前才会将依依不舍的家长请出去,留下单枪匹马的学生们在这个新的环境里自我发挥。此时夜色还未降临,湿润的海风吹得人很是舒服,秦漱拎着一杯绿豆冰沙在校园人丁最为兴旺的操场边晃悠。不愧是全市一流的高中,操场修得不甚气派,食堂门口隔着精心修剪过的绿化带,就是一水儿的标准篮球场,高高的球架在阳光中整齐地闪着光。
显然十五六岁的男孩子们闲不下来,不管认不认识,相逢即是有缘,已经有人在球场上组了队打起球来了。一颗篮球滚到秦漱脚下,他犹豫片刻,拾了起来。
“喂同学!这里”,秦漱循声望去,发声的少年一身黑色篮球服,运动发带束着微微自然卷的头发很是精神,夕阳的金边镶在少年的轮廓,硬是把带着运动的汗水的活络模样塑造成了一个唇红齿白的瓷娃娃。只见那卷发瓷娃娃一脸熟络,带着笑意等着秦漱把球扔回来。秦漱一愣,这张脸是不是哪里见过?再看向对方时,卷发少年早已一脸似是故人来的了然神色,朝他拍了拍手。秦漱抬手把球扔回去,卷毛接球,伸手挥了挥,抛回一句“谢啦”,转身投入战斗。
“初中隔壁班的,好像姓林。”秦漱从大脑皱褶深处抠出了这么一点记忆,摇摇头不愿多想。在初中炼狱般的三年他就没有参加什么课余活动,秦漱本身就好静还被管得严,基本上抱着书就打发了所有课余时间。何况隔壁班那小子,秦漱绞尽脑汁也只能回忆起他在集体授课的体育课和热闹的运动会上上蹿下跳的身影,看来不是尖子生阵营的,但估计是个活泼有趣的人。
想到这里,秦漱又偏头往球场上看了一眼,对方队员把球往框里一砸,林卷儿一个弹跳起来抢篮板,被高个儿的对手拦截,激动却又不生气地喊了声“艹”,眼角余光扫到秦漱,还在夕阳的余晖中忙里偷闲向他挑了挑眉。
秦漱看着那头卷毛和阳光中白皙的笑脸,觉得着一流学校就是不一样,在灰蒙蒙的初中看着似乎没那么起眼的人到了这儿也跟自带了柔光滤镜似的。
然而其实我们都知道,在摄影当中有一个“魔术时刻”,就是在太阳和地平线夹角很小的时候,光线以几乎直射的角度打在人的脸色,怎么看都是又自然又好看。当然这是题外话了。
开学第一天的晚自习是高中学生的第一个战场,秦漱不紧不慢地晃悠到了教室。这个学校生源好,建筑自然也是气派,一个年级十几个班,被横拉开装了整整两层楼,最头和最尾的两个班级像被棒打的鸳鸯似的,委屈地待在两个楼层的两侧,大有死生不复相见的架势。
二楼的大多数班级是学校的重点班,学生自然也是比较高调,加上大家都是半大孩子,很容易就互相打成一片,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秦漱四下看看,确实没有什么熟面孔,勉强有个见过面的室友于英华跟一小撮同学聊得热火朝天,为了不要太不合群,便只能往那边走去。
他这一走,于英华也正好发现了他。“秦漱,你快来,正跟他们说着你是如何用三言两语俘获我妈的故事呢。”这于英华刚刚脱离家长的魔爪,一身的社交细菌无处发泄,激动的情绪张牙舞爪地朝秦漱伸来。“这俩,我初中同学,你说巧不巧,现在又同班了。这个,秦漱,我新室友,就是走了以后被我妈又念叨了大半小时那位。”于英华跟初中同学也不客气,转向秦漱道:“你说你,开学第一天表现这么好干什么,我们室友不就应该同甘苦共患难,一起脏乱差的嘛,你这样让兄弟我很难做……”秦漱冲两位同学笑了笑,想想刚刚见到的那位妈妈的架势,觉得于英华这样也是事出有因——不是遗传就是憋的。
秦漱确实不爱说话,也不太擅长在不熟的环境里找话题,此时正好乐得闭嘴,看三位同学嘴里的火车快要跑到外太空了,便一脸笑意继续保持自己高深莫测的形象。所幸过去的几年虽然没有跟旧学校那帮纨绔子弟在社交圈里摸爬滚打,日常的交流礼仪还是能够应付的。不过自然,在同龄人面前免不得要放松些,加上过去在普通学校里“优秀学生”的光环还没有被生活震碎,秦漱这一笑不免带了些睥睨众生的不羁。
“楚言,”一位高个子姑娘走过来,“林老师让你去办公室去找她一下。”这话是对着于英华那位一看就营养很好的初中同学说的。叫楚言的同学中等身材,白白的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除了那副比较厚重的眼镜,其他的全身上下简直是现代老年人幻想的“白白胖胖的大小伙子”的优秀孙子的模板。
正想着这位同学到底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还没正式开学就惊动了老师,姑娘就开口了:“林老师是他妈妈,”姑娘冲着国民孙辈离去的背影点点头,“教我们数学。”
好嘛,秦漱忍不住想,原来这位就是现在的太子/党了。
“同学们,可以帮我来办公室搬一下书嘛?”姑娘虽然是在跟这群人说话,却忍不住往秦漱身上瞥了好几眼。“我叫吴梓晴,还没有问你的名字呢。”
“秦漱。”边回答着边跟于英华们站了起来,用眼光示意妹子带路。妹子不好再多废话,领着几个男生去做体力活了。
把最后一摞课本扛进班级时,班主任已经把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写在黑板上了,当穿着统一校服的高中生们不再闲谈,纷纷已经是一副严阵以待正襟危坐的模样,气氛不禁跟着沉淀下来。四个人看着教室里不尴不尬空着的位置俨然是刚才出门干活前聊天的地方,倒也不甚在乎。秦漱跟聒噪的于英华意图远离老师哪怕一点点,吴子晴便和那位现在还没有展现自己什么个人特色的初中同学坐在了前桌。一个四人小组就这么随随便便地产生了。
“来来来同学们,快在你们位置坐好。”班主任是位年轻的男老师,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很是斯文。“我叫宋渠,是大家的班主任,你们也可以叫我宋哥。不知道大家彼此之间熟悉了没有,老师希望大家能做一个自我介绍,并且尽快选出一位班长和几个班干部,也方便为大家做事。有没有同学来开头?”
教室比较寂静,老师只好点名:“楚言同学,不如你先来做一下示范?”
这位太子自然是没有跟四位同学一起干体力活,当他们匆忙坐下的时候,发现楚言已经坐在了班级几乎是正中间的位置,身边的同学们也好像家里都开啤酒厂似的,眼镜镜片一个赛一个地厚。这个位置对秦漱来说再熟悉不过,毕竟做老师的都知道,这块区域最适合学生专心听讲并且和老师交流。
也不知道是同个学校老师之间本来就私下沟通过,还是这位太子真的很淡定,楚言也不推脱,大大方方地站起来发表了一篇以“我课外活动经验多,学习成绩也很好,请大家选我当班长谢谢。“为主题的演讲。他坐下之后,身边辐射出了海胆针刺般的许多只手。本学年第一届自我介绍暨班干部选举大会于是热烈地展开了。
“…我自幼学舞,师从名家学习书法,愿意做大家的文娱委员。
“…我以全市前一百的成绩考入我校,愿意与同学们共同成长,请选我做班长。
“…我曾经旅美、旅欧参加夏令营和冬令营,愿意与大家交个朋友,作为生活委员为大家服务。
“…我以全国英语演讲比赛一等奖的成绩推优进入我校,希望与前面那位同学竞争班长这个职务。
秦漱的喉咙有些发干,他想起自己并不那么金光灿灿的简历,唯一能拿得出手的恐怕只是“比较爱读书”,还不知道会不会再被哪位才子比下去——不管是谁,发现自己从鸡头变成,哪怕不是凤尾,只是凤凰身上再普通不过的一根羽毛,都会一时间有一点点紧张的。
“我叫于英华,同学们都太有才华了,我真是自愧不如。”轮到于英华发言,他倒是对这些厉害的人物不怎么在乎的样子,可见心理素质之强大,当然也有可能是习惯了,“妈妈们都说男孩子大了要学会做家务,所以虽然我不知道有没有男生宿舍管理员这种班干部职务,但如果有的话我倒是挺愿意做的。”说完一屁股坐下了,还捅捅秦漱。
“秦漱,”秦漱不情不愿地站起来,一天中做至少三次自我介绍这样无聊的重复工作,心里很是无奈。“我…”正在没话地档口,瞥见于英华冲着自己挤眉弄眼,好像要把自己的多动症加话痨病菌传染给他似的,心里使了个坏。“是于英华的室友。”
“哎哟秦漱!”同桌不出意料地大叫,“你可别抢我工作!”全班哄笑。
“抢工作倒不至于,不过作为室友,我们寝室的卫生就拜托你啦。”于英华绝倒,深感自己挖了个大坑。
秦漱舒了一口气坐下,让他开别人的玩笑没问题,自己的优点倒是真讲不出来几个,插科打诨地糊弄过去,让注意力集中在别人身上对他来说是最安全舒适的方式。至于自己的优点……谁想知道谁就自己来发现吧。
晚自习终于下课了,夜色取代了温暖的夕阳笼罩着学校,海风在夜间也变得凛冽起来。秦漱跟着滔滔不绝的于英华下楼,绕过操场回寝室休息,一边神游天外,回想班里那一个个凤头的光辉事迹,一边揣测着自己在学校里的真正实力——要让一个习惯于当排头兵的学生不在乎这些着实很难。这些人要么以优异的成绩考进来,要么直接走推优的途径,就算是于英华这个叨逼叨个不停一副没心没肺的人,其实也一直不卑不亢,想必是差不到哪里去的。顶多也就…下午碰到的那个林卷儿?他是怎么进到这个学校来的?呲,他到底叫啥?
“秦漱?”听到有人叫他,秦漱猛一回头,差点被自己口水呛死。林卷儿换上了学校统一发的制服,白衬衫的衣角在海风中微微摆动,一头卷发不再被运动发带束着,刘海软软地垂下来盖住额头,大眼睛亮亮地看着秦漱,“还记得我吗?林杨。”
秦漱很激动,一个重大谜团终于破解,“嗨,当然。我在14班,二楼最右边那间教室。”
“噗,”林杨乐了。秦漱没明白14班有什么好笑的,只听林杨说:“我在1班,一楼最左边那间教室。我该说是缘分呢,还是缘分就终于此了?”
这句话明显超过了秦漱的社交能力范畴,只好微微笑着看他,不说话。
“好在男生宿舍只有一栋楼啊,一起走吧。”林杨说着,勾着秦漱的脖子往外走,当然,勾他脖子的时候费了点劲。
秦漱突然意识到,不管卷毛是怎么进入这所高中的,这可能是他在学校中为数不多的旧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