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有用心》Riveress

8、chapter 8 人们的忘性

　　“喂，你还在听吗？”电话那边又传来陈柏松的声音。
　　林星强迫自己从回忆里缓过神来，接道：“在的。”
　　陈柏松好像有些想早点结束这件事，自顾自地问：“前面吃饭的时候，你是不是说过，前两天二哥去你们学校找你了？”
　　林星回答说：“是啊，你们学校有暑期实习课，要参考我们学校的建筑，所以他来找我带带路。”
　　陈柏松在电话那头“切”了一声，说：“果然是借口。”
　　林星心里好像有什么正在喷薄而出，心脏开始剧烈跳动，小心地问：“为什么？”
　　“你们学校的建筑那么有名，又和我们学校同在杭州，近水楼台，我们大二暑假的时候就画过了，虽然我大二结束就去美国了，但这事我是可以肯定的。”
　　林星一下子就傻了，问：“他以前没修那门课？”
　　陈柏松没好气地说：“怎么可能，这是必修课，又是暑期课，没什么冲突，为什么不修？”
　　林星在电话这头默默不语，好像在消化这条消息。但陈柏松没有她这么犹犹豫豫的心思，直截了当地继续说：“你有没有想过，二哥可能是因为你留在杭州的？”
　　这个猜想更爆炸了，砸得林星无法思考。
　　“按二哥的分数，完全可以去省外更好的学校，却还是留在了杭州，大家都开玩笑说是为了我，可是我知道玩笑就是玩笑，开开就算了。”
　　林星连忙否定这种说话：“怎么可能！他不是这样的人。”
　　陈柏松好像也觉得这个想法不一定现实，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长舒一口气。她很害怕这种想法，甚至是“沈进可能对她有好感”这个说法。从前的时候她满心满眼都是他，为了他特别喜欢待在学校，为了向他看齐而好好学习，为了他去看他喜欢的球星的比赛，了解他喜欢的一切，并努力使自己变成更好的人。同时，沈进细微的一举一动都能牵动她一整天的心情。她曾经有过一点点希望和憧憬，但最后竹篮打水的感觉，真的非常不好。
　　她在喜欢的人面前，可能有些天生的自卑情绪。这种自卑叫她面对沈进的时候，不是充满勇气，反而是想接近，又拼命逃离。

　　高中的时候，有一次，马上就要进行高一最后一次期末考试。之前已经进行过文理科志愿的填报，她清楚地知道沈进填了理科，而她自己填了文科，以后可能交集就少了。她和沈进之间，一直是她拿着学习为借口上赶着，之后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有机会多说几句话。
　　经过陈柏松的告白事件，她就不怎么去沈进的座位上问题目了。但情况特殊，天数一天天地倒数，林星终于是按捺不住，挑了个陈柏松不在的课间，拿着化学作业，磨磨蹭蹭地来到沈进的桌前。
　　她刚想把卷子摊到沈进的桌子上，沈进就头也不抬地说：“你别问我了，去问昊哥。”
　　空气好像一下子凝滞了。课间嘈杂的人声仿佛不复存在。
　　林星不争气的就红了眼眶。
　　看她呆站在原地，沈进仍是没有抬起头，淡淡地说：“他化学比我好。”
　　手指攥紧那薄薄的几张纸，林星的心好像也和卷子一样，被使劲捏了又捏，攥了又攥，胸口里面酸得不像话。
　　气氛变得非常诡异，昊哥想过来打圆场，被林星毫无礼貌地一把推过身去，生怕叫别人看见了她这幅样子。但其实看见又如何？谁又不知道只是她单方面巴巴地讨人家烦？
　　至此之后，林星再也没有主动找过沈进。

　　若说此事只是让她退却，那还有一件事真的是让林星直接断了这个念头。
　　有一回又是大扫除的活动课，林星没有去操场，而是站在寝室门口的走廊洗衣服。
　　她和何冉染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何冉染拿着零食喂她吃，突然给她使了一个眼色，不满地说：“她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了？”林星顺着她的示意看过去，一眼看到陈若瑜站在她隔壁寝室门口的水池边，而且站得还离她们挺近，正和她们班另一个女生聊天。
　　林星最近被这些有的没的搞得颇为烦躁，连带着沈进相关的人和事都觉得不大待见，只撇了一眼就转回头去，自顾自地洗自己的衣服。
　　何冉染很积极：“你听见她们说什么没？快仔细听听。”
　　她这才抬起眼皮，强迫自己平心静气。隔壁的声音不小，一下子就传入了她的耳朵：
　　“你别看二哥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瘦，实际身材还是很好的……你看啊他的衣服好大……他的手也好大，他的手表戴在我手上大了好大一圈……”
　　林星几乎是立刻就不可置信地转过头去，看到陈若瑜抬着手腕，给另一个女生展示那块手表。那确确实实是沈进的表。沈进戴的一直是一块金属表带的机械表，样式虽然不高调，但是是男款，戴在女生的手上非常显眼。
　　仔细一看，她身上的衣服也确实是沈进的外套。接近夏至，天气渐热，但有时很凉，很多人早晚都会在短袖外面套一件外套，今天早上看到沈进穿这件外套的时候她就多看了几眼。上白下蓝拼接色的运动款，是沈进为数不多的亮色衣服，也很显眼。
　　关键是，沈进居然会让她穿他的衣服，戴他的表？
　　她不知道沈进有没有洁癖，但女生穿着男生的衣服，戴男生的表，两人的亲密关系简直昭然若揭。林星难受地别开眼，心底有一些解脱式的绝望，刚好手上洗干净最后一些，飞快地拧干，一把拉着何冉染回了寝室。
　　关上门，何冉染压低声音表达不满：“你看看那个陈若瑜小人得志的样子！”
　　“别说了，你管她呢。”林星无力地想，反正跟我也没什么关系。
　　何冉染闭上了嘴，她也不知道怎么逗林星开心。她也清楚地知道，这件事并不能完全怪陈若瑜，两厢情愿的事罢了，满腹怨气只会显得她们自己更像小丑。
　　林星多希望陈若瑜是个毛病多的坏人，但事实并不是。陈若瑜虽然成绩不算好，但上个重点没问题。人品也没有问题，甚至人缘还挺好。长得还很漂亮，在人人灰头土脸的高中，陈若瑜已经会打扮自己了，因此出众得漂亮。她开始觉得自己自始至终都是一个躲在角落酸别人的小人，真正的男女主角都光鲜亮丽，而她就因为心里有些小九九，就变得越来越阴暗。
　　为什么要这么委屈自己？为什么自己的心情要被其他人决定？大不了不要喜欢就好了。

　　有人说初恋一般都是无疾而终的，年少时的暗恋更是这样。有些事可大可小，可在不懂的时候就会无止境地发酵。
　　有些事情，经历过的人总会装模作样地说一句：真好啊，真怀念啊。之后很多年怀念初恋，怀念高考，甚至感谢带来痛苦的人和事让他们成长。人们的忘性仿佛就是这样大，身处其中时痛苦纠结得无法自已，转过头来却说真想回到过去。

　　之后林星再也没有搭理过沈进。说是搭理，严格说起来也就是她再也没有找过他，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强迫自己不要给。
　　每天的物理作业都按时交，因为不交物理课代表就得来问；有问题不会就问边上的同学或者直接问老师，再也不敢麻烦沈进；活动课绝对不会去操场，就连下课去洗手间也走前门。做到这些，林星就仿佛真的和沈进绝缘了一样，曾经在外人看来的“关系还挺好”彻彻底底沦为“一个班的路人”。
　　难受么？当然难受啊。
　　好在马上就要结束高一了，接下来就是文理分班，文理科不在一个楼层，平时更是没什么机会碰到。
　　再忍一下就好了，她就这么跟自己说。

　　放暑假前的最后一节课，班里办了一个小型活动，纪念大家的高一生活，也是为了分班前的互相告别。林星近些天来过得毫无感觉，最后一天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来，渐渐也发自内心地融入这种狂欢和离别相融的氛围。
　　结束的时候就是放暑假，各自回家。林星期末考化学又多考了几分，但有什么用，下学期开始她就是文科班，化学成绩并不计入排名。
　　突然感觉自己做的都是无用功。
　　“等一下。”
　　林星回头，意外地看到沈进，正大步向她走来，带着一点小跑，跑到她面前，说：“我们顺路，一起走吧。”
　　林星内心五味杂陈，更多的是感到有点难堪，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于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不顺路，我不回家。”然后转身就想走。
　　沈进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林星顺势抬头看他。
　　沈进的胸膛剧烈起伏，他面目严肃地看着她，眼里好像有点不明的意味。
　　跑这么一小段路用得着这么喘吗？林星好笑地想。
　　手腕被他抓住的地方简直像灼烧了一样烫，她忍不住低头看两人手相接的地方，自然看到了沈进腕上的机械表。还是一直戴着的那只表，银色，散发着金属的光泽，服帖地在他的手腕上戴着，瞬间就让她想到这只表戴在陈若瑜瘦弱的手腕上，大了好大一圈的样子。
　　没由来地厌恶。
　　沈进好像想说点什么，但又一直没有说出口，林星稍稍等了一会儿，就已经失去了全部的耐心。
　　“我们真的不顺路，我先走了。”林星低着头轻声地说。

　　她几步走到公交站，随便上了一辆车，并不是平时回家坐的那辆。这个时候的杭州还没有地铁，每次回家都要坐非常拥挤的公交。她在车上被颠得七荤八素，也完全顾不得回头看一眼沈进是不是还站在原地。

　　他还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