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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丁冠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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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苏州府,桃园。
桃园是丁府的私家园林,像这样的园林,丁府在整个苏州还有五十一处。
丁冠中喜欢园林,他幼年随母亲来苏州投奔亲戚的时候,他就对苏州大大小小的园林情有独钟。
后来他一手创立了清风堂,经过多年的苦心经营,如今清风堂已成为武林第一大帮。
三月的江南,是色彩绚丽的江南,是烟雨迷蒙的江南,这个时候的江南,是一年中最使人沉醉的江南。
丁冠中此时斜躺在桃园最高的楼阁上,从此处桃园内的万株桃花尽收眼底。屋外正下着雨,是迷迷蒙蒙的细雨,灼灼桃花在雨水的滋润下更显妩媚娇嫩。
从桃花盛开的那一日,丁冠中就搬来了这里。他每天午后都要在这里小憩。
他喜欢闻着桃花的清香入睡,在他小的时候,他老家附近也有一片桃园。后来父亲病逝,他随母亲投奔亲戚。他的这位亲戚是武林中的一个小头目,好酒贪杯,喜欢玩弄女人,却又仗义疏财,对丁冠中极好。
他的亲戚只有一个女儿,女儿生得很美,但任性跋扈,瞧不起他,也瞧不起他的母亲。
她总是用无比嫌恶的眼神看着丁冠中,就像看一条狗。她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而丁冠中不过是她府中最卑微不过的一个奴才罢了。她折磨他,她羞辱他,她甚至要杀了他,可她最后爱上了他。
要使一个年轻又自以为是的女人爱上自己很容易,你不过需要恭维她的美丽,却又要对这美丽不屑一顾,你需要时时讨好她,但这讨好又要带着骄傲的味道。
要使一个人彻底爱上你,你就要让她时时猜想你是不是爱着她。
丁冠中自然是不爱这个女人的,他只是要利用她,利用她的爱将她踩进灰土里。
这女人果然上了当,在一个春暖花开的季节,她同丁冠中私奔了。她本来已有婚约,但也抵不住爱人的耳鬓厮磨,她已是丁郎的女人,为了自己的男人私奔并算不上什么丢人的事。
她管丁冠中叫丁郎,像戏文里面唱的那样。
后来他们回来,她已有了身孕,丁冠中娶了她,不过是为了娶她的身份。
最后,她的父亲因纵欲过度去世,她理所当然继承了父亲的遗产,这遗产理所当然成为丁冠中的。
但是,她的丁郎突然就不爱她了,她的丁郎爱上了别的女人,这是她不能忍受的,她杀了那个女人,她以为她还是那个可以任性妄为的大小姐,但她不过是她丈夫的一颗棋子。
她的丁郎遗弃了她,将她关在一个破园子里,并夺走了她还不到两岁的儿子,任由她自生自灭,永不相见。她终于明白他不过是利用了她,但已经晚了,什么都晚了。
她带着对丁冠中的爱和恨死在了破园子里,丁冠中为她大办丧事,从此不再续弦。
这样的一个人,你能说他是一个好人吗?
但是当年江南发生水灾时,又是他大开清风堂的粮仓赈济灾民。
那时清风堂才刚刚创立,在江湖上不过是个没什么地位的小帮会。帮会里的老人们不大服管,年轻人们又总是跃跃欲试违背堂归,他名为堂主,但只是一部分人的堂主。而当时雄踞江南的无盐帮又总是同清风堂争夺地盘。
那一年是他最难熬的一年,但当水灾泛滥流民失所时,他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就是大开清风堂的储备粮仓同官府一同赈济灾民。
那时无数的灾民涌到清风堂,称他为再生父母。
这件事让清风堂在江湖的名声大躁,一时许多义士纷纷投到清风堂的门下,其中就有号称“西湖三侠”的谢家三兄弟。这三兄弟自幼习武,大哥谢不凡擅使一对银枪,二哥谢不平的一柄乌金大刀使得出神入化,三弟谢不言自创的“流云剑法”更是独步天下。
除了这三兄弟,另外一个人便是王符。
王符是丁府的总管,他并不会武,甚至连一柄刀都提不起来。但是王符有王符的好处,他从江南发生水灾的那一年就跟着丁冠中,那时他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父母双亡,被丁冠中救起。这个孩子机敏善对,又忠诚可靠,对丁冠中而言,他不需要有高超的本领,他只需要对丁府忠心耿耿即可。也因为他必须对丁府忠心耿耿,所以丁冠中并不教给他武功,他一开始就是作为丁府总管来培养的。
丁冠中的义举为他招揽了不少人才,但江南的许多灾民也都得到了救助,光苏州府一带就有十万人受益。
这样的一个人,你能说他是一个坏人吗?
丁冠中近年来鲜少在江湖中露面,大部分的事情他都交由自己的儿子丁浩去处理。但是近来江湖上发生的一些事情,必须由他出面不可。
上个月,大刀会的总舵主关鹏被杀。
十五天前,红花山庄庄主死在自己的卧室,一剑封喉。
两天前,飞云帮帮主郭飞云在儿子的满月宴上被人击杀,利剑从郭飞云的喉咙穿过,其状之惨烈,令人发指。
而在这些杀人现场,人们都发现了听雪楼的凤凰令。
听雪楼乃是当今江湖最神秘的杀人组织。
没人知道它的组织是如何运行的,也没人知道它究竟养着多少个杀手,更没人知道它的幕后主使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人人都对听雪楼趋之若鹜,因为只要给钱它就帮你做事;人人又对听雪楼敬而远之,因为你永远也不知道凤凰令什么时候轮到自己的头上。
“听雪楼,血满楼,待到中元鬼见愁”,这首歌连如今的市井小儿都会唱诵。但没人真正见过听雪楼,他似乎无处不在,但又似乎根本就不存在。
需要他的人爱他敬他,不需要他的人恨他咒他,他是幽灵,是魔鬼,也是救世主。
这样一个组织,向来为武林所不齿,但又让人束手无策。
清风堂素来和听雪楼没有瓜葛,直到三年前的夏天。丁冠中当时在幽园中避暑,这幽园位于太湖湖畔,湖光山色,清幽寂静,是苏州最好的避暑胜地。
那一日,他吃罢午饭,正在园中的湖心亭纳凉。王符急匆匆过来告诉他,巡逻的卫士在东边的墙角下发现了一些银粉,有刺客混入了园中。
丁冠中并没有声张,他让王符吩咐下去,不许打草惊蛇,他要引蛇出洞。
于是他连着数日前往湖心亭纳凉,为的就是给那个刺客一个机会。
果然如丁冠中所料,这刺客在第五日现身了。他本可一掌将其击毙,但却故意卖了个破绽让刺客逃走。他想要的并不是这少年刺客的性命,他要的是背后主使现身。
刺客的左臂上正好中了他一剑,不深不浅,位置也刚刚好。现下,他只需派几个人跟着,就有机会找到幕后主使。
他等了三日,等来的却是这四个人的尸首,全部都是一剑封喉。
他派出去的人虽算不上清风堂一等一的高手,但在当今武林上却也算是排得上名号的好手。除了听雪楼,江湖上没人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刺杀清风堂堂主,除了听雪楼,江湖上也没人有这个实力能一下子除掉清风堂的四大高手。
他知道听雪楼为什么骤然会对自己下手,但他不太清楚对方为什么会派一个毛手毛脚的孩子来执行任务。但他知道,这一次失手,并不代表听雪楼会善罢甘休。接下去他要做的,便是等待。
可这一等便是三年。
这三年内他加强了府内的戒备,就连府内的奴仆也要经过层层筛选和把关,但听雪楼始终按兵不动。
关于听雪楼的消息倒是不断从其他地方传过来,虽没有触犯清风堂的直接利益,但听雪楼似乎有意染指武林,不然也不会接连对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几大帮派下手。
当今武林,大小帮派林立,但大家又都以雄踞吴中一带的清风堂马首是瞻。清风堂实力雄厚,治下严谨,乃江湖第一大帮。
当年丁冠中和母亲从开封府不远万里来到苏州投奔亲戚,他如论如何也料想不到在自己的有生之年会有今日的风光。那个时候他只是一个郁郁寡欢的沉默少年,他的名字也还只是丁小宝。他在学堂里读过几本书,跟着邻居郑屠夫学过几天拳脚功夫,日子虽然清贫,但也不至于过不下去。在这个兵荒马乱灾害连年的乱世,活着有口饭吃就已很不错。
“人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这是他那个早逝的父亲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那时的丁小宝虽然是个忧郁少年,但这忧郁却也只是“为赋新词强说愁”而已。后来等到他真正明白了这句话,他已成为苏州跑马堂里的一名小喽啰,而世上再无丁小宝,只有丁冠中。
丁冠中对父亲的印象只停留在12岁之前,因为12岁之后丁冠中就只有母亲。
很多年后,当他回乡祭祖的时候,才发现当年居住的草庙村早已不在,只剩一片杂草丛生的断壁残垣。村外的坟场乱坟林立,萧索异常。父亲的坟已然是找不到了,他在那里待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动身回苏州,从此,他再也没有回过开封。
那次同他随行的只有谢不言。
在西湖三侠之中,谢不言是武艺最超群的一个,也是最听话的一个。在江湖中,武艺超群的人很多,听话的人也很多,但武艺超群有听话的,就寥寥无几了。所以,谢不言天生就具有被人赏识的资格。
整座楼阁是用木板建造的,所以当人的脚步踩在上面会发出木头特有的声响。丁冠中这时突然想起了已经过世的妻子,那个自信跋扈又天真无邪的女人,她曾对自己讲过一个关于西施和吴王的故事。
“西施很美……”妻子声音总容易使人联想起空山新雨,潮潮的,润润的,却又明丽轻快,“她的眼睛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明亮,她的肌肤比绸缎还要柔软,她的嘴唇像蘸了蜜,香甜诱人……为了让这个美丽的女子开心,吴王专门为她建造了一座宫殿,宫殿富丽堂皇,宏伟壮观,最妙的是它的长廊,下面是空的,每当西施轻盈的脚步走在上面,会发出美妙的声响……这个时候吴王就知道是西施来了……”
妻子的故事很多,但他只记住了这一个,因为在当时他撒了一个弥天大谎,他对面前这个还不是自己妻子的女人说:“西施怎样美丽,谁也没见过,但我觉得她要像你才名不虚传。”
他说这话的声音诚恳,眼神专注,甚至连自已都骗过了。年轻女子听了他的话,先是面上一红,接着就倒进了他的怀里。
他还记得她把这称之为爱情。
爱情,对他而言,爱情早在二十岁的那场大雨之中,随着滔天的洪水流走了。
来的人是王符,这样沉稳笃定的脚步声也只有王符。
“老爷。”昔日稚嫩沉闷的少年如今已成长为圆滑成熟的翩翩美男子,丁冠中在王符的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嗯,已经安排好了吗?”
“都已经准备好了,只等老爷过目。”王符的态度毕恭毕敬,却又不失亲热。
“不必了!”丁冠中挥一挥手,宽大的袖袍随风飘荡,“衣服是新做的?”
王符微微一怔,旋即答道:“是的,老爷,府里有这样大的喜事,我想……”
“这样很好!”不等王符说完丁冠中阻止道,一双狐狸眼半眯着,盯在王符簇新的臧红色衣袍上,上面有丝线织就的莲花暗纹,“这颜色很适合你。”
“多谢老爷夸奖,可是二夫人那边……”王符的神色颇有些为难。
“不必理她,我自有定夺!”丁冠中微微有些不悦。
二夫人是大刀会总舵主关鹏的妹妹关莺莺,人称“白云仙子”,一双鸳鸯刀舞得天衣无缝,在外人眼里是精彩绝伦,但在丁冠中眼里却是不堪一击的花架子,她的哥哥关鹏包括整个大刀会都是如此。大刀会烂了,是从最根本的地方烂掉的,就像一棵树,根烂了,就算树叶暂时保得住光鲜,也终究是没用的。
但丁冠中还是决定去看一看二夫人,“二夫人现在在哪?”
“就在前厅。”
丁冠中还未到前厅便已听到关莺莺的声音,从她的声音里丁冠中听到了无奈、愤怒还有无限地感伤,可是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关鹏已经死掉了,大刀会群龙无首,底下三十二分舵舵主各怀鬼胎内讧不断,出走的出走,自立的自立,可叹大刀会百年基业就要这样毁掉,一想到自己死后清风堂是否也会这样,丁冠中感到一阵气闷。
可是关莺莺已经看到了他,她蓬头散发,仪容不整,脸腊黄腊黄的,眼皮浮肿着,似有天大的冤屈,但丁冠中可不是衙门的老爷,他只是清风堂堂主,碰巧在江湖有些威名而已。
“云仙呀……”丁冠中皱着眉,似有千言万语,阴沉沉的天再次飘起细雨,丁冠中负手而立,一身藏青色长袍显得面皮越发白净。
“老爷!救救阿兴吧,哥哥就这一个孩子……哥哥……哥哥已经很惨了……”关莺莺已然泣不成声。
“唉!”丁冠中往厅堂中的太师椅上一坐,叹了口气,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阿兴这孩子……过于鲁莽了。”
“不!不!”关莺莺本在拭泪,但她突然尖叫起来,“阿兴不是这样的孩子,那孩子你见过的啊,老爷,他连女孩子的手都不敢碰,怎么可能奸杀!”
上个月关鹏刚被听雪楼暗杀,大刀会总舵便传来她侄儿关兴在灵堂里奸杀大刀会副舵主陈镜开义女的消息,一时间大刀会上下群雄义愤,人人都要血刃关兴,为老舵主清理门户。关莺莺是如何也不肯相信自己的侄儿会做出如此下作之事,但如今证据确凿,案发现场有关兴的“苍牙”刀,而关兴身边的仆人也对犯罪供认不讳,就连关兴也是吞吞吐吐说不清楚。幸亏关兴机智,扮作仆人混出江东,连夜赶到苏州向清风堂求救,但王符竟趁着丁冠中在桃园断然拒绝让关兴进庄,若不知自己及时赶到,恐怕自己那不争气的侄儿已被扭送回江东了。
“是吗?”丁冠中闻言冷冷道:“我怎么听说这关兴是出了名的寻花问柳、斗鸡走狗之徒呢?”
“老爷!”关莺莺心中凄楚,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江东关家便从当地的名门大户沦落到人人喊打的地步,她一时间如何能接受,再说关兴,虽然纨绔了一些,但是断断不敢做出伤天害理不仁不义之事,况且他可是关家的独苗,“老爷,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自十八岁嫁与你,虽不曾为你诞下子息,但我待老爷是真心一片哪!那一年老爷在苏北遭到无盐帮的偷袭,身中数箭性命垂危,是我日夜守在老爷身边不休不眠十余日,前年老爷要迎娶莲姑娘,遭到堂内兄弟的一致反对,也是我帮老爷力排众议稳住大局,老爷,求求你看在夫妻的份上,帮帮阿兴吧!那孩子糊涂,但不至于糊涂到在自己父亲的灵堂上做出那种没人伦的事情,老爷……”
“夫人哪!”看到妻子憔悴的面容,丁冠中不禁心中一软,走上前去拉住关莺莺的手,说:“当年在金陵,若不是你替我挡下那一刀,恐怕我丁冠中早就命归黄泉了,而你也因此落下病根,长年病痛缠绵,一到冬天便卧床不起,你如此待我,我不能忘也不敢忘哪!”
“老爷……”关莺莺无限动容。
“夫人,那么,”丁冠中笑得好温柔,“那孩子现在在什么地方呢?”
关莺莺怔了一怔,旋即又露出欣喜之色,“老爷愿意帮阿兴了吗?”
丁冠中点点头。
“城东十里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