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咒》绡错

1、序曲 末班列车

　　我等到车的那一天下雪了。漫天的细碎白雪，洁净而冰凉。
　　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我站在车厢里，不知道向谁买票。于是呆站在那里，愣了许久，发现原来这节车厢没有人。
　　风从打开的窗子穿堂而过，我缩了缩脖子，转身向旁边的车厢走去。
　　行进间的列车发出沉重而机械的喀嚓声，像是古老的吉普赛歌谣，诉说未知的曾经。
　　我稳住脚步，推开车厢间间隔的门。
　　我迅速环顾四周，依旧没有看到人，却赫然发现座椅上的一只正在播放着什么频道的半导体收音机。
　　黑色的收音机，银色的天线。它就这么孤零零摆放在那里，伴随着沙沙的噪声，似乎正在转播着什么新闻。
　　我走过去，拿起那个收音机。是非常旧的款式。我随便转动着旋钮，调整了一下天线，就听到电台里传出甜美的女声。但听不真切。我看了看手中的收音机，却找不到音量的调节钮，于是我将耳朵贴近那个发声处。
　　似乎是一个音乐台，正在播放一曲流行音乐。
　　我放下收音机，发现列车正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似已结冰，积上了厚厚的雪。
　　我自说自话地耸耸肩，转身走向下一节车厢。
　　穿过门，我看到一个老人。他戴着一顶棕色圆帽，穿着墨绿色的套装，一根黑拐杖横放在一边的座位上。我从他面前经过，而他像是没看见我。
　　于是我退回去，伸手在他面前晃一晃。
　　老人的面部肌肉已十分松弛，只是微微一笑却牵扯出无数皱纹，就像是一朵骤然开放的菊花。“我看不见你。”
　　沙哑的嗓音吓了我一跳，转而我平静下来。但又立刻抬头，“什么？”
　　老人又笑，“我只能听见。”
　　我点点头。想起他看不到，于是又嗯了声。“为什么这列车的人这么少？”
　　老人摇摇头，圆帽上脱了线的绸带也跟着晃动。我看见他的嘴角抿了抿，于是未再多言。
　　窗外飞雪连天，我十指紧握，未觉出凉意。玻璃上也没有雾气，这看似冰天雪地的地方，却没有应有的寒冷。
　　走向下一个车厢之前，我回头对那老人说，“我走了，再见。不见。”
　　而随后就没有任何声音，我转身之后，发现车厢里已经没有人了。
　　我感觉到手心尖锐的疼痛，指甲划破肌肤所带来的清醒。
　　冰凉的金属门框打开了又关上，我还未抬头就已经听到了人声。
　　“你真慢，我等了你好久了。”
　　洁白的风衣刺痛了我的眼，雪和那个人的风衣比起来真像是一团污秽。
　　“你等我？”我疑惑，对上那个人脸，却是一片模糊。
　　他说，“是啊是啊，你不记得了吗，我是L——”
　　“什么？”
　　“L——啊。”
　　我听不到那个名字。这个人站在我面前，我不认得他，却觉得熟悉万分。有些东西我是记不住的，可能他被我忘在了哪个角落，时隔太久，我连我忘了他这点都忘了。
　　“你要快点哦，已经第四间了。”
　　我拧眉，列车的第四间吗？“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我虽然看不到那人的脸，却感觉到他一怔。不久，他又笑开来，对我说，“没关系。你不记得也没关系，只要记住几个词就行了。”
　　我垂下眼帘，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夜幕的黑——，矢车菊的蓝——，星光在——。”
　　破碎的句子，有些词我听不见。
　　“记住了吗？”他问我，转而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还有，Iris.名字是爱瑞斯。”
　　这是我从他口中听到的第一个完整的句子。我问，“iris，是彩虹吗？”
　　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变得迷惑起来，他说，“你不应该听见的。”
　　这个人给了我太多的疑惑。我看着他一片模糊的脸，想问为什么我不该听见。
　　他摇了摇头，回答说，“不是。是鸢尾。”
　　我仍旧皱眉。“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必须知道。”
　　“为什么我必须知道？”
　　他似乎看着我，目光充满怜悯。“抱歉，我不能再说了。”
　　我不明所以。
　　他伸手，轻轻推我，他说，“快去下一间吧。时间不多。”
　　我垂首，看见他手上闪烁的光。是一枚造型简单的银戒，戴在他纤长的食指上。
　　推门之前，我最后看他一眼，那张面目模糊的脸。我侧着头，对他说，“其实我很想知道你的脸是什么样子。”
　　正过视线之前，我隐隐觉得他似乎在用惊异的目光看我。于是半推开门之后我又转身回头看，可是入眼的却是一片空旷。
　　列车的轮子发出的声音机械而沉重。我开始怀疑，这里是不是我的梦境。
　　回过神，我走进下一个车厢。与前几个车厢相同，玻璃窗，灰色长椅。
　　一个人跪坐在椅子上，把头枕在手臂上，似乎在看雪。
　　我犹豫了一下，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那个人似乎被脚步声吸引，转过头，望向我，却是一言不发。
　　漆黑的发，蓝紫的瞳，神情平静得仿佛抽离了灵魂。他就这样看着我，却仿佛是透过了我在看其他的东西。
　　良久，他忽然开口，发出三个音节。“艾奈歌。”音色非常清冷，单薄而温婉。
　　我点点头。之后突然开始怀疑，那真的是我的名字吗？为什么这样陌生。
　　疑惑之余，那个人不再对着窗外。他转过了身，面向我的位置。他说，“我是爱瑞斯。”
　　爱瑞斯。鸢尾，爱瑞斯。
　　一阵来路不明的风穿堂而过，他的黑发轻轻晃动，窗外的皑皑白雪反射出左耳的银耳钉。
　　这样的情景，让我觉得熟悉。似乎在某时某地，曾经在心底留下过刻痕。
　　我颔首，走到他对面坐下。
　　他问我说，“你听得见我的名字？”
　　“爱瑞斯。”
　　发音被流畅地念出，然后我看见他美的不可方物的眼睛里慢慢弥漫起一种色泽。像是眼泪枯竭后，悲伤干裂的颜色。
　　我动了动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只得叹一口气以掩饰尴尬。
　　他忽然笑了，嘴角弯出优美的弧度，却带着些许嘲讽。“你知道你在哪里吗？”
　　“没人告诉我。”
　　他愣了一下，随后晃了晃头，转身又去看雪。
　　“我是不是在做梦？”我问他。
　　他并未转过头，声音清冷地回答说，“这里是你的梦境，也是我的现实。”
　　“为什么我醒不了？”
　　我听见他笑了一声，说，“从来没有醒不了的梦。只是你不愿醒。”
　　我想问他，为什么说我不愿意，是不是他认得我。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没能说出口，因为我发现自己并不想知道答案。
　　雪还在下，列车还在前进。我问他说，“这辆列车通往哪里？”
　　他说，“于我，它通往虚无。”
　　“那么于我呢？”
　　“我不知道。这辆列车上的时光，愿望，彼此交错的太多。”
　　“为什么只有你对我说这么多话？”
　　“因为有些问题只有我能回答。”
　　我看着他，又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这列车的人这么少？”
　　他仍旧没有回头。他说，“因为在你愿意记住的人，太少。”
　　我沉默。一时间空气凝固了呼吸，四下寂如死灰。
　　落雪无声，列车在高高的海上单行道上平稳行驶。夕阳沉入大海，收起最后一抹余晖。
　　“艾奈歌，我已经累了。这辆列车陪你坐了太多遍，已经厌倦了。我始终在第五节车厢等你来，可是我总是太晚，没有机会颠覆预言。”他背对着我，像是在自言自语。
　　“艾奈歌，我来告诉你答案。那个人的名字是L……”
　　声音停止。我抬头，发现对面的人已然消失。不知道为什么，我想到一种猜测。是不是这辆列车上存在一种规则，一旦违反，那个人就会消失？
　　我站起身，走向对面本该是爱瑞斯曾经坐过的地方。伸手，触到冰凉的塑料质感。
　　似乎没有人曾经坐在这里。
　　一切，像是只是我的幻觉。
　　这辆列车上我看见的人像是从来不曾出现。
　　我跌跌撞撞地想要推开隔间的门往回走，却发现我根本推不开。金属固有的温度，真切的冰凉。
　　原来我回不去，只能一直往前，往前。
　　我蹲下来，坐在冰凉的地面上。
　　列车依然平稳前进。夜似乎已经到来了。
　　我坐在这节空荡荡的车厢里，没有看见任何人的影子。像是我登上这辆列车的时候，我所见到的那一节车厢。
　　一扇窗户半开，雪夜的寒风从那里吹进来，有些冷。
　　我又站起来，推开下一节车厢的门。
　　金属门在身后关紧，光线暗了下来。
　　暗处一个声音说，“三十一分钟，你终于达到。”
　　我皱眉，“你是谁？”
　　他轻声笑着，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似乎心不在焉。“我是你第七厢应该遇见的人。”
　　“第七厢？”我问，“为什么是第七厢？”
　　“艾奈歌，没有了记忆让你变得迟钝。”昏暗的光线照出他线条优美的纤细身形，他说，“爱瑞斯说出名字之后，到你走到第六厢的记忆被你忘记了。”
　　我一时间无言，看着我根本看不到的那张脸，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好了，艾奈歌。我是第七厢的等待者，答案的揭晓者。即使你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也没有关系，我会慢慢解释给你听。”
　　我不再看他，我发现自己并不好奇。我不想听他说什么答案。
　　“这辆列车你已经坐了很多遍。只要你能说出第四厢的人的名字和相貌，你就不用再次轮回。
　　“在这里，你看见的所有都是意象，是你进入这个游戏前的所有记忆。这是一辆记忆的列车，你在潜意识里选择了你想遇到的一切。
　　“第一厢是你出生时对那个世界的记忆。第二厢是你对你母亲的。第三厢是你对你养父的。第四厢是你所爱的人。第五厢是爱你的人。第六厢是你离开那个世界时的记忆。第七厢是我，揭示者，也是审判者。由我决定你是否应当轮回。
　　“至于你为什么需要轮回，因为利米特说你有罪。你应承受这辆列车上你永恒的疼痛，直至洗清你的罪孽。”
　　他说着，而我无意识地摇头。我不想听这样的话，我不想相信这样的事。爱瑞斯说过，这只是我的梦境。
　　“艾奈歌，这里是你的梦境。但它却决定你的下一场轮回。”他顿了顿，又说，“那么，我问你，第四厢的人，他是什么样的？”
　　我摇头。我想说我看不见，我想说他的脸太模糊，可是我觉得喉咙哽咽，发不出声音。
　　“第四厢的人，他的名字叫什么？”
　　我依然摇头。我未曾听见过他的名字。我只知道他的名字里有L的音。
　　那个人看着我，目光不明意味。
　　“艾奈歌，知道你为什么看不见他的脸，听不见他的名字吗？”
　　我还是摇头，有一种情绪漫过心口，我感觉窒息。
　　“因为这里是你记忆的列车。而你爱的人不在你的记忆里，他在你的心里。”他依旧漫不经心的样子，说着我似乎已经听过很多遍的话，“所以如果你终于能说出他的名字，看见他的脸，那说明你终于不再爱他，也就不必再轮回。”
　　这一刻，我已经不再摇头。我感到眼眶酸涩，疼得仿佛睁不开。
　　“艾奈歌，你还是这样。不管过去多久，重复多少遍，你还是不知悔改。”他转身，向黑暗更深处走去，“我想告诉你，艾奈歌。其实忘记一个人没有那么难，只是看你愿不愿意。”
　　“这辆列车，是利米特跟你开的一个玩笑。他一早就知道你不愿意忘记，就像是你不愿意从你制造的梦境中醒来一样。玩了这么久，他也腻了。所以，这是最后一次。
　　“艾奈歌，这是你的末班列车。”
　　时光的隧道再次在我面前展开。我走进去，仿佛沦入虚无之境。
　　我会再次忘记一切。
　　直到这时，我的眼泪才汹涌而出。

　　其实，婴儿会哭，是因为他们忘记了不想忘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