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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春劫冬歇 四、春劫冬 ...

  •   四、春劫冬歇
      天雨的身体终于在这个春天梧桐树飘絮时撑不住住进了医院。她睡得迷迷糊糊的,只觉得喘一口气都觉得好难受,仿佛有人勒着她的脖子。偶尔勉强睁开眼睛,看见的是阿月哭肿了的眼睛和付如真握着她的冰凉的手。这样的情况直到夏天来临时才稍微有所好转。
      “哥哥,我不想待在医院了。”
      “好,我们回家。”
      春去冬来,一年去,一年又来。近三年的时间里,天雨在反反复复的折磨中迅速瘦了下去,无论阿月熬怎样美味的鸡汤她都喝不下几口,直到付如真端着热了好多次的汤走到她面前时,她无法面对付如真暗淡却又硬装出希冀的眼神,撇过头去。
      同样瘦的厉害的还有付如真,在他抱她时,天雨总说:“你硌的我不舒服。”
      付如真会说:“是你硌的我不舒服。如清,你答应过我要陪我久一点的。”
      阿辞也会捧着碗到她面前:“姑姑,喝鸡汤。”
      阿辞快六岁了,个子长高了不少,大概有天雨腰那么高了。
      “姑姑,你不喝爸爸就不喝,阿辞也不喝。”
      天雨眼泪落下,付如真替她抹去:“别哭,会好的,你还要和陪盛先生一辈子呢。”

      这两年里,天雨写了好多封信给辛迪,虽然没有一封能够寄出去,但她仍然在写,就当作有一个人在听她的难过。她将所有的信都放好。天气好时,她会和阿月一起陪着阿辞出门晒晒太阳,可大多时候只是坐在窗前,看着目光所及的一抹天地。
      她从不问外面发生了什么,因为她害怕发生什么,也没有力气去做什么。只要每天付如真、付叶、阿月还有阿辞能够平安的出现在她面前就足够了。
      付如真时常带回一束新鲜的百合花,放在她的房间。谢了,便再买,买不到,便到别处去找。
      “我记得你说过你最喜欢的花是百合。”
      百合百合,百年好合。
      还能百年好合么?她和谁百年好合呢?
      付汇和付如真的母亲没能百年好合。
      盛先生和霍天晴的母亲没能百年好合。
      付如真和楚歌没能百年好合。
      霍天晴和她的未婚夫没能百年好合。
      凭什么她就能百年好合呢?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冬日里,她说:“哥哥,我想去找盛先生了。”
      付如真一愣,随即笑道:“好,我让阿月替你收拾衣服。”
      “不用麻烦了,就三天而已,穿不了几件衣服的。”
      “三天?如清你不是要和盛先生走吗?”付如真心里咯噔一声。
      天雨笑起来,缓缓摇了摇头:“就三天,我以后都陪着哥哥不好吗?”
      付如真在天雨床边坐下,看着天雨的眼睛说到:“如清,你告诉哥哥,为什么不想和盛先生一起走了。这是你想了那么多年的事,为什么如今不愿意了?”
      “哥哥,我是不是活不了多久了?”天雨平静的问道,就像从前说“我想吃山楂糕了”一样。
      “怎么会?”
      “哥哥别想着骗我,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曾经可以杀人的我现在连把刀飞出去的力气都没有。”
      “那是现在,你生病了,病好了就有有力气了。”
      天雨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落下:“哥哥,我在长沙时就听到了,医生说如果照顾得好可以再活十年,可如今呢,我连十年都活不了了吧?”
      付如真愕然。
      “那时我以为只是一个梦,醒来就忘记了。所以当盛先生和我说想和我一起我们两个人一辈子的时候,我那么高兴,那么高兴……可现在我总想起那时医生说的话,那是真的,那不是梦,我不是怕死,我只是……我只是没想到即使我比他小那么多岁,我的一辈子仍然不是他的一辈子,我仍然没能陪他过一辈子。哥哥,我想再去见见他,可是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快死了,我……”
      “如清”付如真哽咽着抱住她,“对不起,是哥哥没能照顾好你。那天我如果没有离开家,你就不会受伤不会连呼吸都那么难受,不会变成这个样子。你可以比很多人都幸福的过你的下半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哥哥,不幸福的人太多了,老天是公平的,我没有做过什么事,老天凭什么让我幸福呢?”

      天雨是在三日后坐着火车来到上海的。这个有着她六年记忆的地方,有着她和辛迪姐姐欢声笑语的地方,有着她最爱的人的地方。
      付如真站在南京火车站,看着火车载着天雨离去。付叶劝慰道:“公子别太担心了,有盛先生在,小姐不会出什么事的。”付如真摇摇头,风吹着显得他的身影更加的单薄:“我没能照顾好她。我在上海大戏院第一次和她说话的时候,她坚强,乐观,坚定,那时的我怎么会想到有一天她会用这样伤感的语气和我谈论着生死,她自己的生死。”
      “公子,您已经尽力了,您要相信小姐吉人自有天相。”
      “付叶,你说,如清会不会也是这样?”
      “公子,如清小姐一定好好的,过的很幸福。”

      上海几乎没有什么变化,这让她有一种她从未离开过的错觉,仿佛下一秒辛迪姐姐就会出现拉着她去喝咖啡,霍儿会用一种说不出来的目光打量着她,盛先生会开车来接她回家,付如真也会拉着她的手让她去做糕点给他吃,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她因为林可津因为很多事浑身上下都透着落寞与沧桑。
      当年,他失去的只有楚歌,可如今他失去了更多。
      四年半,转瞬即逝,沧海桑田。
      她回到她从前的家时,感觉累极了。盛南风没有回来,她拿出一直放在身边的钥匙,打开门。家里陈设依旧如旧,水缸里的大乌龟冬眠了,将头和四肢都缩在龟壳里。“你还认识我么?”她问。她的房间打扫的一尘不染,被子,桌子都是干干净净的,床边的书层次不齐的堆放着,书签依旧夹在她走时看到的位置,仿佛一直住着人,又仿佛一直在等着它的主人回来,它知道它的主人有一天会回来。
      她脱下衣服,在曾经属于她的床上,安静的睡着了。

      盛南风在开门时便察觉到有人来过了,进门却见天雨的房间门关着,推开门天雨沉沉的睡在床上。他一笑,目光却在床边天雨的行李箱上扫过,安静的关上门。

      天雨再醒来时,便闻见了厨房里传来熟悉的香味,跨越了三年的时光。
      她穿好衣服,“盛先生?”
      盛南风端着面条从书房里走出来:“醒来啦,吃完饭吧。”
      “嗯嗯。我刚来,盛先生可有时间陪我?”
      “当然,陪你的时间随时都有。”盛南风温柔的笑笑,将筷子放在她面前。

      盛南风果然在她需要他陪着的时候一直都陪着她。
      陪着她看电影,陪着她在家里看书,陪着她去了晚酒咖啡,喝着她和辛迪喝的卡布奇诺,听她说她和辛迪的事。
      “我好久没和辛迪姐姐写过信了,写的信总是被退回来。从离开长沙后就是这样了,说来也有三年左右的时间了,真不知道她在法国怎么样了。不过和她父母在一起应该很幸福吧。”
      陪她去了他们从前常去的郊外,陪她做饼,陪她去梦月墓前看了梦月。
      “你们走后,我把她葬在这里。”
      “梦月姑娘。”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句对不起。
      “是因为我。”盛南风说。
      陪她去福顺斋买山楂糕。
      福伯看到她很是意外:“天雨小姐,您回来啦?”
      “是啊。”天雨笑眼弯弯。
      陪她去新仙林看了涣玉姑娘。
      “这是付公子托我给姑娘带的东西。”天雨将一个信封交给涣玉。
      这些年涣玉似乎老了很多,眼角有了细纹,可她才不到二十五岁啊。涣玉颤抖着看完了付如真给她的信,紧紧捏着付如真给她的玉佩,放声大哭,仿佛那是她最后的希冀。天雨安静的等她哭完,她擦了擦眼泪,说到:“麻烦小姐替我转告付公子,涣玉明白他的意思了,祝他一生平安顺遂。”
      陪她去赵记酒庄和齐天喝了点酒,陪她转了上海大戏院,听她讲述着她第一次和付如真结盟时的事。
      “没想到那一晚注定了这么多年我和如真哥哥的缘分。”她说。
      陪她烧了她平时爱吃的清炒黄瓜和红烧鲫鱼,陪她上城楼,陪她逛遍了上海她想去的地方,看着她在衣品局门前停下,却又走开。
      他没有问为什么她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把这么大的上海转变,他只是在她提出要求时,说声“好。”

      天雨来到上海的第三天晚上,她大着胆子说:“先生,今晚我可以和您一起睡吗?”
      盛南风用他温柔的仿佛能让人陷进去的目光看着天雨,说,“好。”

      天雨来到上海的第四个早晨是在盛南风的怀里醒来的,她从没有一个晚上睡得那么好过,好的听不见窗外呼啸的风声。盛南风还睡着,她伸出手悬空的碰了碰盛南风的眉,眼,鼻子,嘴巴,却不敢真的触摸到。
      “盛南风。”这是她第一次当着他的面叫他的名字,“我爱你。”
      盛南风环着她的胳膊更紧了。
      她吓得不敢动弹,心里却开出一朵花来,只是这花花期太短,谢了便不会再开。

      吃过早饭,她小心询问道:“先生,我要回去了,您待会儿可以送我去火车站吗?”
      盛南风去拿茶杯的手顿了顿。
      “先生,对不起,往后的日子我不能和您一起了。”
      盛南风无奈的笑笑,问道:“你来的那天我见你的箱子里只有几件冬衣我就知道,你只会在这里住几天。可以告诉我为什么吗?你不愿意和我一起吗?”
      “我想,我想,陪着哥哥,我更喜欢和如真哥哥在一起。”
      “我不信。”盛南风说,“丫头,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生你的气。你是不是身体不好?我看你瘦了很多,你喜欢吃的东西也吃不下多少,没走几步就会累,睡觉时还总觉得冷。”
      天雨低着头,咽了口口水。
      盛南风没有逼迫她的意思,只是静静的等她回答。
      天雨点点头:“嗯,我在长沙受过伤。如真哥哥说带我去南方,那里暖和,他能给我找好的医生。我身体能恢复的快些。”
      盛南风许久没有说话,沉默的气氛让天雨更加喘不过气来。
      “好。”盛南风说到,“好。”他转身从房中取出一件红色的嫁衣,在天雨错愕的眼神中,放入她的行李箱里:“丫头,今日一别恐再难相见,若有一日你能遇到能陪你一声的男孩子,这件嫁衣便是先生送你的贺礼。”
      天雨咬着下唇才没有落下泪来。
      “还有这个,这是楚歌的遗物,替我交给如真吧。”
      “照片?”天雨吸了口气,“这张照片如真哥哥也有啊。”
      “你看看背面。”
      天雨将照片反过来,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盛南风说到:“我想这个对于如真是个慰藉。”

      “丫头,若有机会,记得来看看先生。”火车驶去。盛南风还在原地。
      你身在何方我不管不管,请为我保重千万千万。

      渐渐看不见盛南风的身影,她知道,他们再也不会见了。火车上的那个姑娘泪水决堤,即使喘不过气来,她也从没想像这样绝望过。她的幸福啊,她终于错过了,彻底错过了。
      抵达南京,下了火车,天雨一眼便看见了来接她的付如真。
      “哥哥”她说,“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台湾。”付如真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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