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川之水或可解》浩渺

2、第二章 表演 天

　　天府地处整个天城的中心，而天灵台又是天府的正中心，它位于祈天阁外的广场之中，是由白玉砌成的圆形高台，举行过天城的建成大典，可容十万人。这等气派便比之帝都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时已近傍晚，天灵台四周立起了四根银白色的柱子，一臂抱粗，三丈高，竟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台上零乱地摆放了一些石块，颜色各异倒是挺好看。角落里安放了一张小木几，应该是为那个叫做紫依的琴师准备的吧。天灵台的布置就这么简单，台下广场中挤满了的人群纷纷猜测着晚上的表演会是怎样。那么大的广场上人头攒动人声鼎沸，放眼望去，各种头颅黑压压的一片，倒真是十分壮观呢！
　　夜幕降临了，城主焚天在排山倒海的欢呼声中走倒场上最显眼的位置。他坐定后，大家知道他们辛苦等待的表演快要开始了。
　　“叮——”
　　并不震耳欲聋却响彻天地的声音久久地回荡开来。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等待的辛苦也在这一声中烟消云散。
　　天灵台上，彤云着了金色闪缎袍子立于一根银柱边。刚刚那“叮”的一声，正是她用手中的琥珀色剑轻轻敲打银柱发出的。众人凝望着她，心已被方才的清响收住。
　　泉水般轻柔的琴声在寂静中响起，为空气点燃了一抹紫色的光，那紫色萦萦绕绕，化作角落里弹琴的女子。渐渐地，所有光亮都暗了下来，一切都隐于黑暗中，只有那金色仿佛一颗火苗。人们呆呆地望着那烛火般的光亮，不知她是被黑暗吞没，还是能够照亮黑暗。
　　琴声转低仿佛苦苦挣扎，那金色在闪烁在变弱。人们的心也随之被提起。琴声渐低金光渐弱。所有人都摒住呼吸怕轻轻的一口气吹熄了那光亮。
　　巨大的广场上，那飘忽的琴声显得四周更加寂静无光。忽然琴声“铮”地一响，彤云踏着节奏拔出了腰间的剑直指向天！她像一道闪电般舞动开来。
　　十万众的广场，可是每个人都觉得舞台近在眼前。彤云的剑就在面前挥舞，紫依的琴就在耳边弹奏。没有人会被这美景遗落。
　　琴声愈发高昂，其间充斥着金戈杀伐之音，有如挥洒着千军万马，没人可以想象那小小的瑶琴和那柔弱的女子如何奏出这样大气磅礴气吞山河的乐曲。彤云的身法如影似魅，明明一招一式都可看得清清楚楚，却又偏觉快得让人窒息。琥珀色的剑光并不寒气逼人，却暗藏着让人不能小觑的威力。此刻的彤云变成一团热烈的火焰在每个人胸口中燃烧，她化身为俯瞰天下可燃尽一切的至尊王者，在无垠的黑暗中操控天下。
　　焚天微微笑着，檀木扇子轻轻在手心里敲打合着拍子，他就像在茶馆里听戏的公子，一脸闲适，只是眼中燃着一团浇不灭的火焰。因为他看得懂，那是他为王者的野心，是他占有一切的欲望！他又何尝不是黑暗中燃烧的火焰，只要升上天空便是太阳，照亮一切！他是焚天！
　　琴声铮鸣如刀剑相撞，彤云舞到最快已看不清身影，四根没入黑暗的银柱忽然被她的光辉点亮，化作四条银色的巨龙喷吐者火焰飞向云端！而彤云在它们中间正如一条金龙，傲视大地！所有人都热血沸腾，只觉自己已与她一同飞向天空。只有无边的天际才是它们施展的空间！
　　四道银光围着一道金光射入黑暗的天空炸开巨大的焰火，明如白昼。人们终于忍不住欢呼出来，声音响彻天地。然而余音尚未落尽，焰火却已然消逝。巨大的失落伴着黑暗潮水般袭向人群，再无人说话。
　　到底不能变成永恒的太阳，只是花火瞬间的施放么？焚天摇了摇头，端起放在旁边的清茶饮了一口，指望不上鸾儿伺候，那个小子已经全然呆了。
　　万籁俱寂，十万人聚集在一起，黑暗中却安静地像无人的寂寞广场。
　　琴声复又响起。断而未断，凄婉绵长。清亮的歌声在空寂的大地上响起，着碧绸裙的女子从左边的一根银柱后走出来。琴声涩哑仿佛低泣，阿螺的声音空灵有如控诉。她唱的语言没有人能听懂，但她歌声里的哀怨和无比的思念却没人听不懂。她赤着足奔走在黑暗中，银绿色的长发随风飘荡，像深深的湖水，荡着她满腔的愁思。琴声渐止，鸟群的鸣叫声由远及近。人们抬起头看见一群白色的大鸟从头顶飞过。阿螺伸出双臂举向天空急切地歌唱着。她的歌声像在询问来自远方的鸟儿可有亲人的消息。这个年轻的女孩仿佛在等待，是等待年事已高微微有些佝偻的父亲，还是青梅竹马已约定终生的情人？鸟群越飞越远，阿螺跌倒在地上轻声抽泣。纤弱的肩头微微颤动，却有谁能上前安慰？闻者伤心，见者流泪。黑暗渐渐侵袭了一切，吞没了阿螺的身影和她轻声的抽泣。
　　黑暗的广场中是低声的呜咽。对于他们这些大部分是流民的人来说，这种痛苦谁不曾经历呢？无边无际的等待，目睹亲人惨死的伤痛，颠沛流离的生活以及随时面临死亡威胁的恐惧！阿螺只是他们生活中一小部分的重演，却打开了他们心中的一个缺口，那些苦痛那些辛酸那些怨恨和那些恐惧一起宣泄出来，像决了堤的洪水只能化作眼泪奔涌而下。
　　没有更多的时间去伤怀，高昂清亮的歌声又响起来。阿螺从右边的一根银柱后走出来。装束未变，她却已不再是刚刚哀怨凄惨的女孩。她的声音不复刚才丝一般的飘悠，而是带着掷地有声的力度。她仍然赤着足四下奔走。俯视大地，她缓缓摇头，歌声里充满了疑问。她仰头向天旋转着高歌。她满心的疑惑和迷惘，这一切究竟是对是错？
　　是对是错？此时的阿螺便是上一节中的彤云，一个无上的王。她不知道自己做的一切到底对不对。那么我的所作所为呢？焚天想，又究竟是对是错？我害过多少人又救过多少人？是被害的人多还是被救的人多？是爱我的人多还是恨我的人多？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还是我什么也没有得到？
　　歌停，阿螺依然望着天空却没有人可以给她答案。良久，她挥了挥衣袖，转身走入黑暗中。
　　静默了片刻，琴声如泉水叮咚般响起，跳跃欢快好像畅流的小溪。光，从台上的小石头里发了出来。光线在变强，越来越强！人们都不敢相信那些毫不起眼的石头竟能发出这样强烈的光亮！整个广场已如白昼，而光线还在变强！这光并不刺眼，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被吞没在光明之中，一如黑暗般强大。欢快的琴声在安抚着人们的心，不然他们大概会惊叫着四散奔逃。这时，一个火红的影子跃入人们一片白茫茫的视线。正是美丽的阿舞！她穿着火红的百褶裙和鹿皮靴，满头金发结成无数的小辫子散在肩头。她歪着头朝众人一笑，明艳不可方物。扬起手轻轻打了下拍子，有细碎的银铃声响起。细看时才发现她的发梢和手腕脚腕都系了小银铃，只要轻轻一动便会叮咚作响。她甜甜地笑着随着琴声舞动起来。身姿曼妙如在云端。所有的愁所有的怨所有的伤所有的苦都在她的舞蹈中烟消云散，人们的心情欢畅起来，甚至想要手舞足蹈。重重叠叠的影像渐渐在阿舞周围浮现出来。有巍峨高耸的大山，有奔流不息的大河，有一望无际的大海，也有熙来攘往的集镇。阿舞就在这些变幻的影像中跳跃奔跑。用她的身姿表达她在不同地方的不同感受。青蕣团的足迹究竟遍及多少地方？没有人知道。
　　纵情于山水。焚天望着欢快的阿舞。这是你的决定，决定要放下霸业和一切争斗吗？
　　阿舞在重叠的幻影中旋转起来，美丽的红裙子展开了像一朵红花又像一只起舞的红蝴蝶，它们都镶嵌着闪亮的金边。琴音愈密，她舞得愈快，像是不知疲倦的狂欢。广场上的众人都被感染了，他们自发地随着节拍鼓起了掌，掌声震天。阿舞也开心地拍起了手。一片光明之中，大家谁也看不见谁，却能够感受倒彼此的快乐。那些逼真的影像只是幻境，人们却觉得自己已随了青蕣团走过那么多地方，共同感受了那些雄奇那些壮丽那些灵秀那些广博。无憾了。天地如此之大，权利金钱欲望野心，一切放在天地之中都是那样渺小，有什么必要去辛苦追逐呢？不如放开它们，也放了自己。
　　焚天轻轻地笑了，这场剧是在讲述一个人的经历，那人和我惊人的相似。又或者这是一种劝解呢？果然是故人啊!脑中闪过团主淡定的笑容和灵法师没有表情的脸，能用那些玄石制造出这样的光明，真是不简单呢！
　　琴声骤然止歇，阿舞的脚步踩着点也一丝不乱地停了下来。来不及反应，所有的光明在一瞬间被收了回去。天地间复又黑暗。不过这一次却不像之前那样黑得那么彻底，如同浓墨，只是普通的夜色。祈天阁里的长明灯，广场周围的灯笼都一如往日般亮着。抬起头还有满天的繁星。怎么这些刚才全都没有了呢？仿佛一场大梦，许多人都不敢相信之前发生的一切是真的。
　　来不及细想，又是“叮”的一声清响。大家望向天灵台，四个绝美的女子站在台边躬身一拜，这一剧谢幕了。
　　焚天又坐了一会忽然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回头望见一直呆若木鸡的鸾儿，笑了笑便大步离开了。就留下十万城民自己静静回味吧。他想，我得去拜访一下故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