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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烟华决(上) 行走的路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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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哥儿离开温府那日,天边卷着灿烂的云霞。
一身素衣白却不如雪纯净,她微微侧身,绯红光辉霎时倾泻于上。
终于不是,单调的白。
东哥儿冷着一张脸,倾身入了轿。她似不经意扯开帘,只见那宏大贵气的府邸在摇摆中远去。她怔怔瞧着,直至手腕失了力气,眼前便也只剩下一片绛色。
满目的红。
空洞的双眼忽得瞪大了,她死死盯着一身素色,如她咬着唇那般用力。直至门齿微微沾染胭脂的艳,她方才明晰地看清了,这件缎绣嫁衣的颜色。
那样艳丽的红,似要灼烧掉她。
“东哥儿……你要代替柔华,嫁给君桓之。”一身明紫的男子眉眼上挑,一派风流。“柔华已从于我,自是不能出嫁。反正你也算‘我的女儿’,年纪也相仿,想来不是委屈了你罢?”
痛入心扉,她舌尖有淡淡血腥味。一句“温成匀,你没有良心”说不出口,最后也只得轻轻道声:“东哥向来听父君的。”
然而不过半年,被送入姬妾院内待着的温柔华,作为温氏幺女温淑华出了嫁。而那时她嚼着一颗枣儿,莞尔轻笑,模糊的双眼逐渐清明。
“顾榆。”唯有念到这个名字时,君御的眼里才有了暖暖的柔和神色。“她嫁人已三年,我不能去打扰她。”
东哥儿拖着下巴斜眼瞅他,眼睛闪着愉悦的光,“郎君怎得这样无理?你可曾看妾,哪有那心心念念的檀郎!”
他于是便笑了,温润模样自有一方气度。“温柔华,你怎知我心上有他人?”
“你掩饰的,还不够好。”东哥儿垂目去挑碟里的云片糕,一张稚嫩的脸似唯有十二三岁的年纪。“寻常男子念却扇诗时,不会那样心不在焉。纵使音色丰润、语调真切,也透出虚假来。”
他一叹,又是道:“即使成婚二年我未曾碰过你,你也不曾嫉恨。我曾赞温氏女子教养极好,但瞧你那胞妹却也不然。你如何能这样宽阔?”
胞妹?柔华……亦是淑华?
“我那小妹只是郁郁于胸,然而我却也不是宽阔。我只是不在意罢了。”东哥儿侧过脸来微笑,“早些时候,我这些话是不敢说的。桓之通透又极能容人,明明知晓我心上系着人却不曾过问一句,我也借着避之不言。你从不欠我什么,反倒是我有瞒于桓之。”
他听着,脸上复了往日的冷淡颜色。他静静说:“柔华,你与我何曾一样?我那样念着她,而你不过是在意着罢了。度了二年,我信你也很少忆起他。”
东哥儿怔怔地,缓缓露出一抹笑。她慢慢道:“你说得对。度了二年,我竟不曾再忆起他。”
桓之,你可知?
若偶然想起那人,也早已不再伤痛。
品了盏茶,东哥儿提起话头:“只是那顾榆,若我未猜错,她怕是不曾见过你罢?”
他一时语塞。而后,才似有些恼怒说:“我怎好接近她?她只用一双明亮柔美的眼便使我失了心,我又怎么能附于情感,任意靠近?真不是君子所为。”
东哥儿被说得愣住了,竟是闭唇许久。晾了一会儿,她忽然抚掌大笑起来:“桓之你啊——真是有趣得紧了!”
“分明生得一副通透模样,在男女之事上怎就这样痴?安都顾氏长房嫡长女顾榆素来有通达聪慧之称,想来也不会因你几番动作,便落了芳心。若是不出格,言语来往聊以自~慰又何妨?更何况,她若在此情此景下也能对你心生爱慕,便是真真切切的情了。”合掌一拍,东哥儿自得之至,“你瞧着,我说的可对?”
他却是阴沉了脸色。顿了良久,他才开口淡淡道:“温柔华,你将道德置于何处?”
并不是多严厉的斥责。
东哥儿一惊,已是畏惧得不能言。她身姿一晃,勉力行礼,离去的脚步微微发颤。
不知自己要往何处去,东哥儿满目荒凉,堪堪扶住墙壁站稳。
“只是父君,您将道德置于何处?”
彼时的她,仍拥有能占据胸襟的高傲。亭身玉立于父君身前,笑颜温顺而柔和,也是最乖顺悦耳的语调。
东哥儿痛苦地闭上眼睛。
那时话落,父君便步于眼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扼住她的下颚。
温柔且疯狂地,吻住了她。
温热的气息扑上她的耳侧,唇齿相交后她气喘连连。父君舔上她的耳廓,慢慢地说。
“东哥儿,你爱慕我许久,可对?”
在她浑身酥软,已不能立时,父君一只手撑起她,用额头抵住她的额头。
一双眼,正对上她的慌乱无措。
“我并不是你真正的父君。东哥儿这名字,也不是我赐予你的。”
泪水浸湿了衣襟,她痛恨自己的懦弱与畏惧,却无法从其中挣脱。
多么悲伤的你自己。
属于她的轻快语调,带着素有的轻蔑之意,在那回温着曾经黏湿的耳畔响起。
她又怎会听不懂。
只是温成匀,你已将温氏长女柔华之名赐予我,在那场错误之前。
因此,您永远是我的父君。
“顾姐姐。”东哥儿伸手捧住顾榆的脸,笑容里满是幼童的娇憨与天真。“你好漂亮呀。”
顾榆显然有些无措,不知谓地摆动了下双手,有些无奈地蹙眉微笑。“你便是柔华吧。”
“难为你认得出来。”他嗤笑一声,瞥眼看去。“世族贵女能生得一副幼~齿相,恬不知耻也当是一绝。”
东哥儿却是在话落间瞬时变了脸色。从容地收回手,她翻了翻眼睛,唇边的微笑倨傲。“不知郎君以为,妾何方年岁?”
顾榆一直勉力微笑的模样,终于裂开了一角。瞧见她瞳孔里如寒气般慢慢渗出的恐惧,东哥儿欲要迸发出残忍的笑意来。蜷起了手,她悄悄用手指摁住手腕,暗暗长叹一声。
纵然不为血亲,她的身体里,到底还是流淌着温氏的血液罢。
自私的、卑劣的、无礼的。
她慢慢地,垂下了眼睛。
“柔华你,自然已十六有余了。”君御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口气却是亲昵。“阿榆略长你二三岁,一声顾姐姐却是当得。不过你平日里若是这么唤她,就不准对着我直呼桓之了。”
东哥儿眸色一沉,眼波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戏弄的笑来。“桓之这话说得倒是妙极了,倒让我进了自个儿下的套,我却偏生不搭理。”语毕侧身,笑容甜美妙人,她调皮地眨眨眼,“每每我调侃他时总要唤声‘郎君’,令他浑身不自在才好。只是久了就愈发地没有用处了,不知姐姐可知什么法子?”
顾榆看着她,温婉一笑。“柔华可还需什么法子?只要你坐到他眼前去,哪里还愁治不住他呢。”
东哥儿极得意地抿嘴微笑,看向她一双眼中满是善意。顾榆也渐渐地松一口气,十分安心地朝君御浅笑一下。
他手指轻叩桌面,不一会儿,便也笑了。
温浅的笑意,东哥儿瞧着,心中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他不能够知道。
不能知道,幼嫩无害的温柔华面下藏着的,是怎样面目狰狞的怪物。
他是那样好的人啊……
于是东哥儿叹息一声。
“明媚时光,不知柔华为何叹气?”君御离去后,顾榆沏着茶,柔声问道。
东哥儿侧身看她,面上缓缓露出俏皮的笑意来。她开口,是调侃的语气:“我在叹,桓之那般好的人,却不喜欢我。”
顾榆脸颊粉红,眼波似水,面若桃花。东哥儿瞧着,便又想叹息。
忽然,顾榆伸手去捉她的手。眼神诚恳,她温柔地将手与东哥儿交握,轻声说:“柔华,你怎么看我?”
东哥儿僵着,一时失了言语。
“我愿与君郎在一起,即便违背伦理道德,即便抛弃掉我所拥有的一切……我也不后悔。”
“你我皆出自簪缨世家,又皆为族中嫡长女,其中滋味如何……即使是那样被逼到丧失自我的我,君郎仍然能拯救……”
“我的家族,我的夫君,我的孩子……即使他们全部死去,也不能阻止我。”顾榆凄然说着,姣好的面容扭曲了,拥有诡异的色彩。“我不害怕伤害任何人……在这所有人之中,却只有你最无辜。”
“我害怕伤害你啊,柔华。”
东哥儿漠然看着,抽回手如初见时抚上她的面颊。“告诉我,阿榆,你不是在威胁我。”
“呵呵……”顾榆眸色愈深,笑容灿烂。“柔华,我怎会威胁你?我多喜欢你啊……我们是一样的,对吧。”
——一样的残忍与疯狂,对吧。
顾榆痴痴笑着,颤出了泪。
“没有人像君郎……”
是的,顾榆,没有人像他。
东哥儿的脸上浮现出极其温柔的微笑来。她伸手帮眼前的人拭泪,声音柔软。
“所以我,唤你阿榆。”
上元佳节。
顾榆着一袭水蓝交领襦裙,挽一段袖,微笑婉然。“只不知这上元节该如何过?可愿我煮些元宵来?”
东哥儿歪着头想了会儿,轻巧笑开。“不若我们去逛灯会罢?今儿是正月十五,有月澄澈,灯自然也是好看的。”
君御沉吟一声,“也好。顾榆,你可需早些回去?”
顾榆眼底笑意更深,轻轻摇头,发上流苏微摇。“夫君久病缠绵床榻,已瞌睡了一天。下人只知我入夜便伴着他,却无人知晓我是出来的了。”
君御默默望着顾榆一会儿,待她一声娇嗔方道:“我在想哪一日,我能得你一声夫君。”
顾榆似受了惊吓一般收回手,脸上浮现一抹羞涩的笑容,四处游荡的眸光如水,愈发显得清丽不可方物。
“啧啧。”东哥儿低着头说起来,满是侃意。“谁能把你们这对奸夫□□带走哇——!”
君御好笑,瞥她一眼,“你低着头作甚?”
“非礼勿视耶。”她闻言抬头,目光平视,一脸正色。
丢去一个嫌弃的眼神,君御转身道:“我们走罢。”
“阿榆。”待君御行至身前数步处,东哥儿轻吁口气,静静地唤了声。顾榆脸上的甜蜜之色渐渐消退不见,余下的温和之意,却让她看得有些发寒。
“萧家王侯之子的身体向来康健得很,父君曾赞他是难得的习武之材。那么,是你,对不对?”
使他患病,让原本英挺刚硬的男子只能身带顽疾,沉睡病榻的人是你,对不对?
顾榆微微笑着,目光清淡,看她时眼中带着善意。是一叹,“太好了,看来你知我呢。只是些许药物罢了,想来也不会要他性命。”
“有什么不好呢,柔华?”
东哥儿松松蜷着的手一紧,唇边微笑依旧,她俯身向前,在顾榆头上取下一只簪。
“唯有这只簪,却不合适你了。”
那流苏,晃得她心慌。
看,桓之。
你所爱的女子,也不过,如此这般。
顾榆轻笑着挽起东哥儿的手,目光缠绵地望着前方挺拔颀长的背影。东哥儿瞅一眼她的深情,笑眯眯地开口调侃。
行走的路不甚漫长,她的脚步这样沉重。
“你可喜欢这盏莲花灯?”顾榆眼神明亮,粉红的唇绽开一抹笑,灼灼其华。东哥儿也笑,灵动的双眼粗略一扫纤细手指上提着的明灯,便接过放回原处。
“精美有余,气韵不足。”君御开口道,“带在身上走,却是糟蹋了。”
顾榆还待再说,却被东哥儿连拉带拽地离开了摊位。
待走过两步,东哥儿才凑到她耳边悄悄说:“你没瞧见灯背面的题字,惨不忍睹!”
顾榆这才恍然大悟,微微一叹道:“那么漂亮的一盏灯,真是可惜。”
“只在制作时用了些心思罢,论样式也不过是重复堆砌,哪有灵气可言。”东哥儿不以为然,“说是莲花,清雅不足,倒是更像桃花的神韵。”
君御却望着顾榆,声音柔和温雅。“温氏聚名士也。柔华耳渲目染,或许那题字也没有那样糟糕。你若实在喜欢,买来也无妨。”
顾榆轻轻摇头,旋及绽放的笑容极美。“君郎有这样心思,阿榆已经很高兴了。柔华所说并无道理,倒是我耍了小性子。”
他定定看她半响,忽然转头,手指握成拳挡在无法抑制的喜悦前。
柔华还在……
他下意识地扭头去看,疑惑出声:“柔华怎么不见了?”
顾榆脸上的微笑消退,微抬眉毛,也是讶异的神色。“咦,柔华呢?”
四下张望却不见人影,顾榆已有些慌了,她扯着君御的袖子急道:“柔华不是走散了吧?怎会……”
君御安抚地牵起顾榆的手,口中安慰着:“我们站在原地等她吧,贸贸然去寻找却是有可能错过的。”
“对、对的。”顾榆微微吁了几口气,也恢复了镇静。“柔华那般聪慧,即使走散,也定能顺着原路来寻我们。”
“柔华啊……请一定不要有事……”
关心则乱吗,阿榆?
东哥儿悄然而笑,愉悦之色如释负重。华灯点亮夜空,繁华街景,流动的人群中她独独伫立,微风轻起,裙裾微动,一袭绛粉色高腰襦裙衬得佳人这样明媚。
她大声呼唤。
她在那二人视线聚集处,笑得张扬。
她迈开腿来奔跑,高举手中提着的一盏莲花灯,张开口无声地说。
“我买来了——”
如果你,这样爱我,那么我,也就能包容你的所有所有。
这是我独自一人下的禁锢,阿榆。
“东哥儿。”
在如流水涓涓流过的时光里,东哥儿不曾想过,在流年飞转之后,她还能听见一声属于自己的呼唤。
东哥儿只僵了一瞬,转过身来行礼,姿态从容端雅。“父君。”
温成匀似笑非笑地瞅着她,语气分不出喜怒。
“你如今的样子,倒是有几分像为人妇了。”
她唇边的浅笑文雅,“父君莫要调笑女儿。”
发现他眸色一沉的东哥儿,心绪黯淡地垂下目光。
他在……逼她。
这样久未曾相见,如今的第一句话,却是这样的。
东哥儿垂着头,咬住了唇。
等……等下!根本不对!
熟识人心的父君,怎会犯如此低等的错误?这样明摆着会激起她反意的语句,又怎么会是出自那个父君之口!
这其中的……
她暗暗吐纳,倾身跪下,声音清朗而语态亲切。“东哥儿自小五官幼嫩,父君可记得出嫁那年?我分明已有十六岁的年纪,模样却仍如稚童。此番相见,往事纷飞而清晰如昨,父君仍有昨日俊朗风姿,年华碎碎却好似复了往时。”
岁月安逸,她竟忘了自己来于何处。
温氏。温府。
她离开时的那般不情愿,如今已统统化作更深一层的畏惧。
身在局中而不自知,离开多年,早就懂了。
面前这个具有俊逸之态,风流之姿的男子,究竟有多危险。
“我适才以为,灵敏智慧的东哥儿已不能回来了。”温成匀轻笑不止,注视着她的目光柔和而深情,神色甚悦。“却不想,头脑明晰口齿伶俐,更胜从前。”
东哥儿也笑。她柔柔地望着他,愉悦之色中藏着几丝不易察觉的倾慕。她轻启檀口,微笑道:“父君谬赞。”
她不该这样骗他的。
东哥儿心中暗叹一声。
没有比自己坚持数十年的爱慕,更能取信于温成匀的东西了。
何必无故惹他怀疑呢?无论他要她去做什么,她终究也不会背叛温氏。
不是不能,而是不会。
温成匀操控人心的手段堪称一绝,温府上下称他一声“父君”的女子无不倾心于他,男子无不能为他去死。她那时情深,也不过是冷风一吹便清醒的迷恋罢了。随着时间的冲击,如今早已不剩下什么了。
而温氏不同。
温氏是她幼年所有阴暗中最明亮的,于她的世界如日。温氏是她的信仰,从深沉绝望里拯救她回来的人绝不是温成匀,而是温氏。
她如斯敬爱的温氏,在被不贞的母亲抛弃后,撑着一口气,挣扎着爬到温府前,只为能在死前瞻仰那抹温和明亮的荣光。
那是温氏。
那时陈国,仅仅十年就从盛世坠落,从此便渐渐地腐败开来。毫无根基的温氏子弟悲愤而起,从沉默至死谏只需一念。
区区温氏,未有奇才之人,未有援助之人,也不过是一普通氏族。如何能救得了衰败至此的陈国?
死谏不是一个好办法,温氏却没有更好的办法。
温氏必亡。
陈国却将亡。温氏数十名族人的死,如火光点燃了陈国人的血性。余下的温氏子弟,则端立于君王眼前,口齿清楚,眉眼明晰。
温氏的死,抵去了陈国的死。陈国撑着无数名士被激起的气节,堪堪立着。
逝世的国师有云:“温氏的脊梁骨,便是陈国的脊梁骨。”
那是她,所敬佩与仰慕的温氏。
她永生以,为温室族人为傲。
这样的她……又怎能提一声“背叛”?
可惜温成匀不知,可惜死去的温氏先辈,也不能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