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滂水》雨色无优

1、第一章 冬清菲和水

　　那一年
　　水仙花开，滂水而居。
　　大片大片的水仙，在风中尽情招摇，那样的妖娆，那样的充满媚惑。
　　火
　　冲天的烈焰是嘶叫的凤凰，不将一切燃烧殆尽不方休。
　　漫天的烈火染红了整个天空，烧焦的树木散发着呛人的烟味，却夹杂着淡淡水仙的雅香。
　　火
　　将水仙岸泮包裹在一片艳红中，
　　一道嫩黄的纤细身影跌坐在水仙旁，任由河水打湿她的丝衬，任由烈火在她身后逼得猖狂。
　　她纯如子夜的黑眸氤氲着雾气，像水仙一样纤弱的手臂紧紧地抱着怀里淡青长衬的人影
　　她颤抖着轻轻用雪嫩的脸颊摩擦他逐渐冰冷的额际，浅入深出的呼气声让她分外怜人。
　　“不要死，你说过，穷极你一生，你都要保护我，陪我一起看尽花开花落，今年的水仙开得好漂亮……你还没有陪我看……还有，你说过，你会陪我一起修炼成仙，和你一起走尽天上人间，然后、然后、然后……你说，只羡鸳鸯不羡仙。你答应过我的”
　　她黑眸微闭，杏花一样的唇儿轻印在他有点透明唇上。
　　“你忘了吗？”再也克制不住，晶莹如水仙花上的露珠的泪儿，自她的脸上滑落，滴在他俊如天人的脸上。
　　“傻菲儿，天命不可违……”他艰难地强睁开慢慢失去光彩的星眸，唇角扯开一抹温柔。
　　看着他逐渐光化的身体，她有说不出的恨，眼泪落得更凶。
　　“我不要，只要你不离开我，天要我怎样都可以。”她哽咽得说，将脸埋进他颈间，感受他最后的体温。
　　他轻笑，比清水还要温柔，却让无奈点上他的眉间，天命难违，轻易的一句说话，就将他从她身边扯走。他舍不得弃她而去，却不得不离她而去。仙人恋上凡人，注定遭天劫，承受天罪，这漫天的烈焰是天怒啊……
　　他可以死，可以魂飞魄散。可是啊，他的菲儿，他最爱，最宝贝的菲儿，凭什么要受苦？
　　他把头靠在她充满水仙花香的青丝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很快，他就再也闻不到她的气息了。
　　在他消失后，他的菲儿是不是要孤身于天地间？是不是要一个人看尽水仙花开花落？是不是在她喝醉了以后，再没有人像他一样，提供一个舒适安全的怀抱好让她安心？他还没有带她上昆仑山看七彩瑶池，他记得她要在那儿许一个很美好，很美好的愿望……她会不会一个人爬上山，而再没有人在她滑足的时候，温柔地拉她一把？
　　他什么也不怕，只怕他的菲儿受苦，怕她孤单，她像水仙那样的柔弱。没有了他，她怎么照顾自己……
　　菲儿，菲儿，对不起啊。
　　他连一口仙气也没有了。上天，要收回他的命，以后……
　　他闭上眼睛，眼睛像被火烧着，心，也被火煎熬着。
　　……好痛……
　　脸上，一片清凉。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
　　他用尽全力，轻轻拉下她的头，温柔地贴着她湿润的脸儿，让两人的泪融在一起。
　　不离不弃……天怒，可以收回他，但他们的爱，矢志不渝，他们的泪，不离不弃。
　　菲儿，记着，我爱你。
　　菲儿，记着，有水仙的地方就是有我的地方。
　　菲儿，记得啊。
　　。。。。。 。。。。。
　　不知什么时候，天怒之火没有半点痕迹。
　　他，也在她怀里眼眸带泪的离开。
　　他，上一刻钟，还搂着她并肩看水仙啊。她收敛手臂，轻环着失去依靠的身子。
　　多么不甘心啊，他不甘心，她不甘心，他们都不甘心！
　　使劲地咬着唇，鲜血染红了雪白的贝齿，再痛，也比不上那撕心裂肺的痛楚，她坐在那儿，泪珠像珍珠一样落下，打弯了水仙花柔韧的腰身。
　　他，真的走了，从此，天上人间，杳无音信。
　　以后，任她踏遍天南地北，也找不到……他如水般温柔的笑容。
　　那个拉着她的手散步的希夏，那个为她种满一池水仙的希夏，那个在她醉倒后，会不舍地抱着她，轻声哄她睡觉的希夏……
　　还有，那个说爱她的希夏……
　　从今往后，天人永隔。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两处茫茫皆不见。
　　皆不见……
　　希夏，无论你听不听到，你的菲儿告诉你哦，我只会爱你，就像你只会爱菲儿一样。
　　菲儿怕孤单，可是菲儿会继续孤单下去，菲儿在这里等着，等着有一天，你会出现在菲儿面前，笑得很温柔地望着菲儿说：傻菲儿，你的希夏来接你了，我们一起去看水仙花开好不好？今年花儿开得好漂亮呢……
　　就让菲儿在这里等你好不好？，哪怕菲儿孤魂野鬼，为你，菲儿不悔。
　　希夏，希夏，你听到么？
　　泪已干，她一双子夜般的眸子肿得清亮。
　　远处，山林之风缓缓流过，吹得一片水仙花风情万千。她抬头，吸下淡淡花香。指尖带着依恋地轻抚盛开得灿烂的花儿。
　　水仙，只会滂水而居，就像
　　冬清菲永远爱着水希夏。
　　清菲收回手，哀怨的脸儿透着一股坚定，她站起来，不顾腿上的麻木，伸出嫩黄的袖子擦干脸上的泪迹斑斑，摇摇晃晃，一步一步漫入水仙花丛中。
　　水仙花儿轻摆，头儿一偏，巧妙地遮去清菲的去路，挡去她的身影。
　　自此，天上人间，水仙花，从来未盛开过。
　　。。。。。。 。。。。。
　　仙乐，由云层间轻泻而出。抬手，踏脚，摆腰，舞仙轻美漫妙地一转腰身，殿阁生辉。
　　一人躺在豪华奢侈的贵妃椅上，像太阳一样灿烂的眼眸懒懒地看着眼前艳美的人儿，多情的薄唇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痕迹。柔亮的黑发被他压在身下，有几绺顽皮的发丝跳了出来，飘扬在风中，煞是迷人。
　　他懒懒闲闲地在贵妃椅上伸伸腰，雍容华丽的气质摄人心肺，竟让满殿春光失去颜色，仿佛太阳，只为他一人而生。
　　“臭小子，你师傅我忙得要命，你自己一个人呆在这儿享乐？”
　　水晶珠帘大大地响着，来人不甚怜惜地用力揭开它们，迈着豪迈的步伐，稳稳地走了进来。
　　一头如雪的银发，幽绿的眼眸像一潭碧湖，无暇年轻的脸蛋如白玉一样完美。
　　眉眼丝丝的艳美舞仙们一见来人，俏脸儿一红，恭敬且饱含怯意地福一福身子，扭着纤细的柳腰退出大殿。仙乐一撤，静如夜谧。
　　一只小小的黄鹂鸟飞到窗边，“啾、啾、啾、”地轻叫，乌溜的小豆子眼睛灵活地转着。
　　突地，小小的嫩黄身子一展翅，飞过芬芳的枝头。
　　窗外，百花盛放。
　　回风如阳光一样灿亮的眼儿嗔了他师傅一下，不甘不愿地坐直身子，黑发顺势滑落于地面。
　　颠倒众生的容颜上漾着调皮的笑容，笑得那样可恨。
　　“我说亲亲小师傅啊，休息不够我会过早衰老啊。”回风笑呵呵地拍拍自个儿的脸颊。
　　“你也烟视媚行惯了，所以——起来！”降漓一渴，两只白玉般的手使劲地捏着回风柔软的脸儿。
　　“喂、喂、喂，放、放手……”回风拧着远山似的眉，扳着降漓的铁钳之手。清澈的嗓音从喉咙处逸出。脸上热热的，该死，一定被捏红了。
　　哦，这降漓，手真不是一般的狠。
　　降漓盯着他皱着眉揉着脸嘀咕着的可爱模样，碧绿的眼眸隐忍着笑意。眸光倏忽一闪，微不可微地叹了口气。
　　“唉，我说降漓啊。天命不可违啊。那一年的天怒之火烧得还不够旺吗？”回风冰雕玉琢的赤足着地，脚踝上的赤月环晕着红光。
　　他还记得清楚，那场天怒之火烧得那样惨烈，仿佛整个人间都笼罩在一片艳红中，连天上的神仙都受到波及而揣揣不安。
　　那一年，他最疼爱的师弟失去了仙人的生命。
　　只为，惯彻对一个女子的爱。
　　天若有情天亦老啊……
　　降漓盯着回风的赤月环，俊美的脸上有一抹苍白，他本来可以阻止，他本来可以把他安全地带回来。
　　可是，他宝贝的徒弟啊，哪个做师傅的不希望徒弟幸福？
　　罢了，罢了，由他去吧。金枫玉露一相逢，更胜却人间无数。
　　天上与人间，又何尝不相似？
　　“把他救活，我要把他救活。“
　　“然后？”
　　“把他送回清菲身边。”
　　降漓负手立于窗前，银丝纷飞，裹住他与世隔绝的飘逸。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回风皱着远山般的眉，修长有力的大手一扬，淡紫的长袍披在肩头。
　　“东窗事发之后，我就要被迫和你接受天怒了。”他状似哀怨地眨了眨眼。
　　“或者吧，你我都不明白如何为爱，爱上一个凡人究竟会是如何的快乐。”降漓俯下脸，漂亮的唇瓣轻轻地吻着娇艳的玫瑰，幽绿的眼眸比湖水还要清还要静。
　　这个万花点缀的殿阁，因他的平静而沉淀出宁谧美好。
　　“水仙花，从来未盛开过啊。”
　　冬清菲，那个水仙花一样的女子，将风情万千化作一腔愁艳的女子。
　　那一天，她的痴守，满了三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