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道街》槿树

27、蓝森

　　球场上颜世樟光着脚踢球,心不在焉的乱踢，似乎在等着时间流逝，确切的说是在等某一个时刻到来。看得出来，已在隐隐约约担心曾樱。老天爷很残酷，有情的鸳鸯们就让他们多多折腾几回，磨出爱情的智慧，等到大家都尸骨变成灰，才更加光辉。
　　有我在曾颜之恋就会得到进一步的发扬光大。即使当今社会尚未设置“红娘奖”，能够让两个好友好到一块去，成人之美，还有什么比这更大快人心的事？
　　我默默的想着如何帮曾樱与颜世樟能走到一块去。正想着被曾樱狠狠推了一把。原来我们已走到“逍遥人”门口。
　　“逍遥人”门前摆满了汽车，黑色红色白色跑车。依然和往常一样风平浪静,这便是被定义为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吧。
　　“这招摇的派头都是古惑女携来的吧？”
　　“应该是。”曾樱说。曾樱吐着舌头狡黠的笑。夕阳落在她的舌尖上，闪着金子的光。
　　“去和女匪比赛又不是去逛公园，这么开心像话么？”我骂道。
　　“喂，还没开始比赛却一副深仇大恨的苦瓜相，那不是给对手增加气势嘛，作战的忌讳，懂不懂？”
　　“真是疯了！要不要给你鸣金宣告进攻开始？”我说。曾樱又回头吐了一下舌头，一堆金子接着曾樱的口水在夕阳下乱跳。
　　“逍遥人”的老板也就是曾樱的“哥”已站在门口等候着，残阳落在他微微隆起的肚皮上。安逸与陈腐在这个大龄青年身上张扬着。
　　“快点进来。已在等了。”
　　曾樱点点头。我和夏荷作为小喽啰紧跟身后。
　　这显然是传说中的包场。除了主角和主角的手下谁也别想进来凑热闹。
　　我眼睛在人堆里搜来搜去，试图去找满脸横肉水浒传的扈三娘一样的女人，令人失望的是，人堆里只有三个女人，其他黑压压一片全是男的。而这三个女人当中个子又都十分矮小，最高也撑不过160公分。其中两个胖得和尼勒佛无异。中间那位瘦小精干，神情自若。显然，瘦的那位便是古惑女的头目，旁边那两位胖的，没能给人传奇之感，俗里俗气，有空就嗑瓜子的角色，人类再怎么堕落也伦不到她俩来坐古惑女的第一把交椅吧？且看那矮小的一位，飘逸的短发，衣着普通，灰白的牛仔热裤贴身的小背心，手臂上有简单的文身，右手大拇指上的黑色戒指是身上唯一的首饰。她的气色却是与众不同的，怎样的不同，除了她眼神的凛冽，其他的，我却说不上来。
　　果然不出我所料，那位瘦的主动带领众人向我等走来。
　　“你就是曾樱？我是蓝森。废话少说，打球才是正经事。让我看看你打我妹妹的右手是怎样创造传奇的。”蓝森说完冷笑一阵才转过身面对球台。曾樱的脸色无难看之极，安静如水，仿佛即将安然入睡。我却已火冒三丈，还没比开何以如此火气喷人？
　　“在打球之前，我想澄清一个事，那天并非有意冒犯令妹。可以开始了。”
　　“逍遥人”的老板又一次亲自当裁判。
　　阵势摆出来之后便开始打了。从蓝森的表情以及击球的姿势便可知其人的水平。正是从蓝森对对手的冷漠与不屑的姿态来看，也可知道其水平。
　　第一局下来，蓝森确实很轻松，以二十分的成绩领先一步。曾樱打得十分拘谨，甚至有点心不在焉，失误频频犯规连连。一连三局下来都败得灰头灰脸。曾樱的水平并没有发挥出来。
　　第三局结束蓝森喝水时拿着矿泉水瓶摇晃着对曾樱说：“还要打么？打下去依然是输。不知道你当初是怎么好意思开口对我妹妹说的‘在巴所台球界舍我其谁’，怎么说得出口？嗯？”蓝森已揪住曾樱的衣领，我看到她的长指甲狠狠的掐进曾樱的肌肉里。
　　我抓起蓝森的手甩开来说：“放手。如果可以，我代替她来比。”
　　蓝森双手抱臂，靠着球台上下打量我，说：“很好，我不反对。反正我已经不想和这位曾小姐比了，不是一条线上有什么意思。希望你能够使我打球使能够费点心。这位请问高姓大名？”
　　曾樱点点头同意我接手上场打去。
　　“楼丹梅的便是。废话少说，打球才是正经事。”
　　蓝森笑了笑，仿佛听到的是一则笑话。
　　由于怀着必胜的决心，因此我打得更加神情贯注，每击一杆球我总是小心翼翼，同时思考着如何给对方造成困境，试图多制造几个斯诺克。蓝森不是好惹的货色，在意识到我在击球的背后同时也给她留下“斯诺克”的企图时她开始打得谨慎起来，阻拦我前进的手段不止一次两次的耍出来。
　　在我千辛万苦的努力下，居然能将比分抬高了起来。这一局我误打误撞给撞赢了。曾樱夏荷枯草男都过来和我拥抱。其实并没有想过能够打赢蓝森，不过是想尝试和高手过招的滋味罢了。反正打比赛的最终目的其实就是为了玩，曾樱玩了一阵换我上去玩一阵倒是不错，放着这机会着实可惜，不如放开胸怀去打了。
　　在黑球咚隆入袋的那一刻，蓝森的笑总算没那么自然起来，似乎也认真的看了一眼。也是，她怎么会想到在这么样的人群里还会有个女生技术能够和她抗衡，太意外了！在巴所这个小城里一直以台球女王自居的她，首次败在一个来自乡村野孩子的手里？即使没有完全败，但至少有败阵的记录了，仿佛面子挂不住似的,脸蛋扭曲成一团。原本就不精致的脸，加上愤怒的扭曲，大名鼎鼎的蓝森比患上猪瘟的野猪还要难看。
　　我最不喜欢这种只把自己当作神来看待的人了。因此无论如何，在我的手里一定要将比分掰上去。一七零的个不要白长了。蓝森已恼怒得厉害，眼睛在击球时已不能聚焦。对，仇恨、愤怒在她眼里滚滚而来，拿球杆的右手偶尔会颤动。
　　倘若这时候再给她几下讥笑，想必她更是怒火焚身，这样更好，就是要让她焚，焚遍整个“逍遥人”更好，即使她没输，在巴所不败的女王宝座至少有了缺口啦，她死也挽不回了。
　　因此在蓝森击球的当儿，我边吹着杆头边说：“嗯呵，原来传说中的巴所台球不败女王，不过如此，仅是传闻而已。嘿嘿。”
　　这种俗透了的激将至今仍然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但见那蓝森：一双小眼里的火往外冒得紧，牙齿咬得吱吱响，一胸口的气憋在体内不知往哪里冒，恨恨的瞪我。
　　吾乃乡野匹夫，长得五大三粗力大如牛，何时怕过谁啊？瞪我没用。
　　既然讥讽激将奏效那不如继续激下去。
　　“能够将台球打到一定境界的人是要有天赋，比如生理方面的天赋，仅比球台高出四十公分是远远不够的，女王的境地还是差得远呐。”我承认自己有些卑鄙，有些狂傲，但那又如何？很多人为了自己的一时快感都能奉献出贞操，我只不过卖弄一下自己的扬扬得意，有何不妥？何况我说的又没错，与残酷无关，我想。
　　“你是来打球的还是来骂架的？如果是国际比赛，你早就被取消参赛资格了。”
　　裁判示意我该安静的打球，但我不是什么省油灯，哪里管得着谁的示意。我继续说：“可惜这不是。老实说，你的水平确实是有那么点，不过也只是那么点。”
　　不愧是古惑女作风，她二话不说将球杆往球台上一扔，过来抓住我的T恤道：“你是哪里来的婊子，居然敢对我这么说话？”还没等我开口，蓝森手下的一帮小喽罗也叫喊着过来要打人，一时整个大厅沸腾乱了起来。我倒也不惊慌，但怒气已上来。正准备也挥舞拳头却不知被谁拉住我的手把我拉出一米远的距离。“逍遥人”的老板已将蓝森的人马拦在一边。我亦是气得发抖，好久没有动手动脚，正好，来个拳打脚踢的活动也不错，但那乱糟糟的架势，一坨人围在一起，这完全没有章法可打，怎么动手呢？群架还是算了吧，单打才见真功夫。抱成一团的打法我不干。
　　于是我大嚷起来：“要打也不该在这样的地方啊？这场地怎么显水平？要较量咱们找块草地好好干一场去。”
　　“哼，我要是想让你死，你都不知怎么死，还有机会和我较量吗？”
　　“哈哈，这就是你的作风？就靠人多力量大，人多未必力量大。还有，就凭你们手中俗里俗气的利器人们就会怕你？你不知道110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可开通么？”
　　“天气不好遇见了神经病。”蓝森说完挥挥手收队，出门。
　　已作好大干一场好好打上一场的比赛就这么无疾而终，我有点失望，甚至有寂寞之感，一个肚中饥渴的人忽然闻到酒肉的香，准备放开胸怀开动时却眼睁睁看着一桌的珍馐莫名消失，空流了一地的口水，唯一能做的也只是看着一地口水乱流而已。
　　忽听背后有人掌声大起。
　　颜世樟带头鼓的掌，却不是孤掌难鸣。曾樱、夏荷、枯草男、还有厅里的一些在场人物跟着鼓，我也笑着跟大家一起哗啦啦的拍掌。
　　比赛既然已没戏，那只好鸣金收兵回学校去。一帮人浩浩荡荡，在卫道街的夜色里穿梭。
　　“你这家伙怎么这样？你不知道蓝森是不好惹的厉害角色么？搭上性命怎么办？”出了“逍遥人”曾樱推着我的胳膊说。
　　“切，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我现在肚子饿。去吃饭怎么样？”
　　“我赞成。”颜世樟推着车子跟在后面，不声不响，像个贼。曾樱吃惊的点点头。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
　　“喂，你要跟到什么时候？刚才是你把我拉开对吧？”我说。
　　“不想让你被打得很惨所以才拉的。”
　　“深谙孙子兵法的人怎么会被打得很惨？”
　　“没看过古惑仔吧。没见过流氓吧。没见过土匪吧。没见过斧头帮吧。你真天真，真蠢。”颜世樟说。
　　曾樱、夏荷等人接二连三的扑哧笑起来。我停下来横了横颜世樟，转身继续走。
　　没走几步，我放慢脚步和颜世樟并肩走在一起。望着他的肩膀，我拔高身子伸长脖子，说道：“小矮子，一旦我穿高跟鞋你必定仰望我了。”
　　“嗯，仰望，羊旺，咩咩。”
　　“头儿曾樱，咱们去哪里吃？”我加快脚步问曾樱。曾樱已看颜世樟眼神就不对了起来，谨慎又留恋又不好意思，不自然得厉害。
　　“头什么头，咱们去思味帝吃煲汤吧。我请客，走走走。”
　　“嘿嘿终日有人作东请喝酒吃肉，真个过的神仙日子啊。”
　　“酒肉之徒，还没当官却已一副官人模样，人生还有什么奔头，不用愁高考，回家放黄牛。”曾樱说。
　　我看了一眼夏荷与枯草男，他们原来是这么腼腆的孩子，话不多。再看看夏荷那张平静的脸，完全找不出与在马路上甩我巴掌的她有关的痕迹。再看那个枯草男，亦是乖巧模样，如果是个女人，一定是红楼梦里走出来的袭人。
　　曾樱是他们的头，仿佛每个月发工资似的对曾樱死心塌地，忠心耿耿，这样的友谊太奇怪了，已远远超出人们习惯的思维，一般的凡夫俗子，理解不了的，我便是其中之一。
　　到了“思味帝”餐厅枯草男放下书包就去找老板拿菜谱。围着一个圆桌坐定。面对两个绯闻中的女生的颜世樟居然没表现任何不妥和害羞腼腆之色来。没错，绯闻嘛。更没错的一点是，颜世樟要是表现得彬彬有礼那便是猪在树上爬那般奇迹，别人不吐我可是吐了又吐。因此对于颜世樟的“厚脸皮”也视为再正常不过。
　　鲜笋炒菜心端上来时我已饿得发晕，叫店家快快上来米饭。我疯狂嚼了一阵才松了一口气。曾樱在一旁给我捶背说：“慢点慢点，没有谁和你抢，还有谁敢和你抢。”
　　我“扑哧”一声把嘴巴里的米饭吹的老远，有一部分米粒胆大包天“扑”的挂在颜世樟的裤子上。曾樱枯草男他们又笑个不休，唯有颜世樟瞪着一双红眼，咬牙切齿恨不得将我撕个粉碎，扒了皮吃光了肉。拿纸巾把大嘴一抹继续吃我的，不道歉不搭话看也不看颜世樟同志，纯粹装死。
　　颜世樟像其母，有点洁癖。根据这一点我可以断定他的足球再怎么踢也踢不到国家队，更别说皇家马德里了。何时见过热爱玩足球的孩子玩得发疯时还一身干干净净的？也正是他的洁癖，为我提供欺负颜世樟的良机。
　　在他生气时我就会做出惨重的擦鼻涕之状，抑或大街上一些中年大叔张嘴就吐的随街吐痰模样，这一招总是很准，屡试不爽，总能吓得他恨不得躲进老家。
　　我又兴奋又肚中饥渴，一头牛摆在面前也能吃个干净。没等主菜上来我已吃掉三碗饭，又咕隆隆的嚼了几根排骨，才停下嘴巴歇了口气。
　　大家默默吃着一时无话。
　　我向曾樱道：“你真是十分有趣的人，明明知道是古惑女蓝森的妹妹，你还去赏人家巴掌干什么？活得那么不耐烦么？”
　　曾樱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这厮仰头大笑。凑近我耳朵悄悄说：“您老有所不知，我给蓝森妹妹的一巴掌，只是一个敲门的手势。”
　　“敲门？敲什么门？又没喝酒，却尽在胡说八道。”
　　同桌的那几个家伙，只顾着埋头吃他们的，我们在低低的相互耳语。
　　“与蓝森见面的敲门。蓝森即使是打架的高手，却从不会亲自去打，你没看过□□的片子么？老大都只是负责翘着腿坐在那里抽烟遛鸟，何时自己动手过？蓝森就是这样人。台球打得好，却从不在本埠的小俱乐部里和谁交手过，她压根儿就不把巴所市的台球水平放在眼里。她自家有大理石的台球桌，想找对手就坐专机到广州去，你知道，广州聚集着全国最优秀的台球打手，她压根儿就没有把巴所市的台球放在眼里。”
　　“这样你就要去见她？一个矮小的女人？闹得满城风雨？就是为了见她一面？见鬼！”我已经大吵大嚷起来，店里其他角落里的食客纷纷往我们这里看。我全然忘了我和曾樱是在说悄悄话。
　　“看你激动的。蓝森也算是本市的风云人物，不容易见到。”
　　“是，为了见她一面你什么都干得出来。追颜世樟要是使出这样的精神和魄力，颜世樟早入赘到你家里去了。”
　　话一出口才觉察颜世樟也在场，他痴痴呆呆的看着我，嘴巴里的食物停留在口腔里迟迟没吞下去。
　　“哦，吃饭吃饭。”我敲碗打盆的说。
　　“关我什么事啊？”颜世樟终于将喉咙清理干净挤出一句话，哭笑不得的看着，毫无反抗的吃了一块肉。
　　“梅，台球你真的水平很高。居然将蓝森的气势压下去。”夏荷放下筷子慢悠悠的说。
　　“那一局比分比蓝森高时，我还以为是看错了呢。”枯草男接过夏荷的话茬儿。
　　曾樱又凑到我耳朵边说：“其实我早就料到你会上来，我知道你水平至少与蓝森的相当，没想到你居然能打赢两局，真是低估你了。”
　　“你才知道你低估我啊？老娘可是神秘人物，你看不透的。”我亦在曾樱耳边悄悄的说，谁也听不到的我们的秘密。
　　那几个家伙齐齐凑上来企图打听我们说什么，却什么都没听到，哈哈。
　　接着絮絮叨叨的又吃又吵了一阵，灯火阑珊时，我等众人才顶着圆鼓鼓的肚皮挥手告别。
　　习习凉风吹拂着我的脸颊，饭饱神虚，我巴不得就在地上睡上一阵再起来。这个球没打成、架没打上的傍晚，真没劲。
　　风大了起来，吹得满树绿浪摇晃。
　　“楼丹梅。楼丹梅。”我过头去，是颜世樟在背后大叫。
　　“干嘛？”
　　“……”风把他的声音吹散在风里，谁也捡不起。
　　“干嘛？”我又问了一句。
　　颜世樟只是挥挥手脚一踩走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