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芥子书(药师)》有桐

2、第一章:药师 腓腓:养之

　　序言
　　我是一个药师，
　　和人间其他药师不同，
　　我卖的药有些特别。
　　而且，并非世间所有人都能支付得起，我的价钱。
　　我的顾客上至明堂天子，下至黎民百姓……
　　可是，我并不是为解救苍生而存在，
　　我为的，
　　只是等一个不认识的人，
　　等一个答案
　　用以解救自己。

　　㈠

　　“高楼何处望？”我问他。

　　“不望繁华皇都。”
　　“望的，不过尘间路。”

　　这府上主人最后一次上这雀台留下的，却只有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之后便将这几世的老宅交与了我，剃度出家，遁入了空门。

　　尘间之路，又有何可望的呢？我望着远处高楼林立，实在不知这些所谓看破红尘的人如何所想。
　　很多年后，我仍旧不明白。

　　虽然我并不知道，这世间的易物法则。但到底看得出来，这囊括了湖水高楼的府邸价值不菲。
　　而我，仅仅用了几卷逍遥路（再生界孟婆桥必经之路）上捡来的经文便易来了这风景秀丽的宅院，实属占了人家的大便宜。
　　殊不知，再生界可以随地捡到的东西，到了人间还能有如此价值。在再生界里，这种为求救赎而存在的东西，真不见得是什么稀罕之物。
　　不过，价值是人定义的。我不稀罕的东西，自有人稀罕。

　　其实，我买下这所宅子，并不是为了住，只是想用它来做我的草堂。
　　作为一个药师，我需要一个稳定的地方作为我与凡人交易的场所。
　　当然，卖药，这并不是为了钱，人间的银两对于我而言其实并没有什么大的作用。我也从不会向我的病人索要银两。
　　但我卖出去的药很特别，谁都可以成为我的顾客，上至明堂天子，下至黎民百姓……而我要的价格尽管不是黄金白银，但与他们相比，同样不菲。我要的，是他们灵魂里的一部分东西。听说，它们很漂亮。
　　我刚到了人间，便开始做起了孟婆当年的营生。

　　因为可能待在这的时间会很长，我便把腓腓从再生界带到了人间。
　　它是我养了很久的一只小宠物。这只长得像狸，白尾，的小打趣，没事的时候，总喜欢窝在我的怀里。见我这次要丢下它了，便使出各种姿势撒泼打滚，还泪眼朦胧。
　　或许是被我娇惯坏了吧，它从来不在外人面前表现这样一副生离死别的模样，它和凡人有一个共同的特征，那就是好面子。它遇见谁都很骄傲，趾高气扬的，当然且说它有趾的话。
　　当初我也是从古书上得知:腓腓，养之可以解忧。便让在霍山附近执行公务的小黑白们给我弄了一只来。
　　岁月最难熬，无论是再生界还是人间都是如此。让它陪陪我，打发打发时间也是好的，怎么说，我们待在一起，也已经有几百多年了。

　　腓腓不喜生，我是知道的。所以一天晚上我突然领了一个小少年回来的时候，它表现得格外激动，冲上去就咬了人家一口。血咕噜咕噜地往外流，但这个小少年却没有哭，也不跑走，只是有些不知所措。
　　看对方受了伤，腓腓立刻松了口，不敢盯着我的眼睛，生怕我责备它。还发出幽咽的声响。而我没有太多的去照顾这个刚犯了事的小东西，而是着手帮少年包扎伤口。

　　我每天夜里都会提着灯笼外出，去找我要的药引。用来配第二天需要卖出去的药。
　　由此，我遇到了这个阳气极为稀薄的少年。听与他隔着很宽距离躺着的，同为乞讨的一群小孩说，他是个不详之人。不过，又有何关系？我在意的不过是他要把灵魂卖与我的创举。但我也只是笑笑，拒绝了他，尽管，很吸引人。
　　为晕过去的人变来一碗粥，于我而言只是一时兴起，还不至于因为这个小小的动作就买断了他的灵魂。这，太廉价。对于他而言，并不公平。
　　可是，我还是破例将他带了回来。我知道，除了大街，他没有任何去处。
　　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孩子，只因为偷吃某虔心皈依佛门的大人丰盛的饭菜被赶了出来，说是犯了戒规，再也要他不得。于是就在这佛堂附近和着乞丐一般守着。
　　不过，倒也不是多大的事儿，对于一个懵懂小子而言，佛的印象还真不如他口中讨来的一口馒头和半碗稀粥清晰。伶仃孤苦的小儿在佛堂里待着，无非是佛堂能赏他一口饭吃罢了。

　　“你愿意待在我身边吗？”我帮他绑好伤口。
　　“愿意。”对于这个小少年而言，我似乎成了他的饭，他的菜，他生活下去的希望。
　　看透他心思的我突然觉着淡淡的温暖。
　　“你，没有名字吧。”我又接着问。其实问与不问并没什么区别。
　　“嗯……”他突然把头抬了起来，脸上有点小小的别扭，“大姐姐，你给我取个名字吧。”他为自己没名没姓而羞涩，难过。
　　“木生。”我能细细的看出他生命树的长势。一个悲凉的人，我叹了口气，他的生命里将一辈子与木不可分割。

　　大约是隆冬的清晨，府上传来一阵阵急不可耐地敲门声。木生早早便起了，而我和那只比我都还懒的腓腓，依旧在锦被里打着瞌睡。
　　许是杂乱的声音扰人清梦，我只是微微颦颦眉，将之屏蔽。
　　其实，也是知道的，近来，开城瘟疫，死了不少人，虽然还不至于路有冻死骨的程度，但也差不几许了。

　　尘间的事是不归我管的，也管不了。虽然，对死生一事倒是看得云淡风轻。但又见不得他们活着时要解脱而不得的，绝望的眼神。索性待在府上，哪儿都不去。怕是惹上了，心生眼疼。
　　等我起了，腓腓卷了卷被子，又继续它的美梦。
　　当我穿上裘袄，披着斗篷打开门时，木生正蹲在一棵枫树下烧着火炉，摇着一把小蒲扇。
　　草药的味儿被很重的冰雪味儿给覆盖，确也无法被我的嗅觉忽略掉。
　　他的身上沾满了雪屑，两颊冻得通红，小手也冻得发青，唯有那一双黝黑剔透的双目，并未被这严寒所感染。
　　“你怎的在这生起火来？”我不解道。木生的身子很瘦小，穿得也较薄。我想待会一定得出去给他买件像样点的大氅披一披。

　　“屋里烟味儿重，怕是熏到姐姐。”他冲我笑了笑，隐约现出两个淡淡的酒窝。
　　“冷了，就进屋吧，风霜严寒，着了凉，可没那么好受。”我转身走去我的草堂。
　　“姐姐……莫姐姐……”他丢下他的蒲扇追了上来，“你不去救一救那些百姓吗？”他只是仰着头问到。“我知道你心善，为何不救呢？”
　　我没理他，继续备着今日的药引。
　　见我不回答他，他便一个人站着不说话，看样子，像是在赌气。那样子，也煞是可爱。

　　“为医者不能悬壶以济四方之苦，那何能为医。”木生这小儿倒真是认起真来。
　　“我仅仅一药师，并非一医师，药师只卖药，并不会救人。”我本不想搭理他，可是，却忍不住多说几句。
　　“不，你会。我知道，你是……”
　　我想，他想说的是神仙吧。不知道哪里出了些许破绽，我施法术的时候被他给瞧着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能告诉你，不是…… 你无需多问，我也不会再回答你同一个问题。”我是谁，我自己都不知道呢。这，不由得让我涌起千百年来毫无意义的活着的孤独感。

　　为什么……木生突然觉得眼前这个明明很是善良的人，却并不愿意解救众生……他不懂，一点也不。
　　善良？我从他的意识里突然读到这个词。我在再生界就听魂说，善良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尽管也没感觉在再生界那些不善良的人就善终了，大多数不善良的人，他们往往得了个不得好死的下场而已。）
　　但善良这种东西，对我而言的确没什么大用处，死也死不了，又不能换灵魂，也不能帮我找到往生的记忆。又是一个较为无聊的存在。
　　我，并不需要。

　　可是，也只是一瞬间，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我都无法看清的东西，那感觉，似曾相识……

　　我突然很想告诉他一件事。
　　无论是天灾还是人祸，都是天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格。你尽可能去适应它，但无法改变它。就如这场迟早要发生的瘟疫。
　　所有人都有其自身的命途，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至于横死街头的人命，我也并非不心疼，只是，太明白自然众生的规律我是没有权利更改的……况且，天下黎民需要的是自身的救赎，而不是一个所谓神佛的帮衬。

　　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能帮我招揽了更多生意，可我和木生都是清楚，这，并非什么好事。
　　能与我做生意的，可不是什么小伤小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