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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长安陌上无穷树 执花而立的 ...

  •   任家的那小丫头名唤长安。在十五岁那年,连沂第一次见着她。
      那日他在宫中习书,夫子捋着长长的山羊胡须抑扬顿挫读着论语,同他将治国之道。从“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到“人恒过然后能改”,他听着听着就晃了神,目光散漫地朝着窗外飘去。
      墙角下开了一簇凤凰花。如火如荼的颜色亮亮的灼人眼。
      就这么一晃神,生生招进了她的眉眼。
      那时不过十岁出头的女孩已经生了一副极飞扬的眉眼。杏子般的眼黑白分明,亮敞敞地对着他一笑,眼底像是有满城的湖光山色在荡漾。
      陌陌眼中波。盈盈花盛处。
      他脑子里空了一瞬。然后跳出这句话来。
      于是,他笑着来扯扯一旁的赵霁,问他:“嗳,你瞧那边那个女孩子,却是哪家府上的?”
      那赵霁是博望侯家的第二个世子,一向同他最合得来,往外看一眼,当下就笑了:“原来你还不知道么?那是百草谷谷主的小女儿,唤任长安的那位。”
      “百草谷?”连沂向来不大记事,想了好久才把百草谷谷主的人和名对上号去,“哦,前两日进京来见父皇的那一个么?”
      赵霁笑的微眯起眼,眼底的神情有些憧憬和崇拜,道:“就是那一位了。唔,那小郡主可爱的很,昨个儿我见过她一面,真真是水晶心肝的人儿。”
      被赵霁这么夸过的女孩不算少。但语气如此认真的却是很少。连沂想着方才那一瞥,女孩子姣姣的脸,不由得就笑出了声来:“那敢情可好。”
      当真是极好。
      他拉了赵霁一同蹲在树上头,看着长安兴兴头头捧了一大把开得正艳的桃花,面色却是比花还要盛上三分。连沂瞧的心喜,扬一扬手冷不丁地开了口:“任长安。”
      任长安。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便是这三个字。
      长安听见声音抬头张望了一下,见连沂和赵霁半蹲半坐在树上对着她挥手,就弯起眼睛来对他们一笑。
      她是见过赵霁的。于是脆生生喊一句:“赵哥哥。”
      那一声儿喊的甜糯清脆,赵霁一张脸笑出花来,跳下树去跟她打招呼,顺便从衣袖里摸索一阵掏出一串琉璃珠子来,递到长安手上,笑道:“喏,送你玩。”
      那串琉璃珠子是波斯进贡的。连沂缠了他三日他也未曾同意送给他。现下却被如此轻易得了去。
      连沂目瞪口呆的同时深感有趣,便也弯下腰来,指着自己看着长安,笑容有些戏谑:“怎么只喊他啊?我呢?”
      十五岁的少年幼稚的像个孩子。任长安看着他好一会儿,一扬下巴眼儿笑成了月牙:“唔,你是不是连沂?”
      连沂微微一愣。
      赵霁笑着过来拍一拍他的肩,道:“收起你那满脸的蠢样儿。是我昨儿跟她说的。”
      原是这般。连沂释然,眼角便笑的微微弯起,眼底那极盛的笑意像是绽了千树万树的桃花。
      他笑的散漫,懒懒道,是啊。
      “我就是连沂。见你生的好看,甚是喜欢。特来一看。”
      一语成谶。世事当真荒唐。
      温浅静静地听着,神色染映着满目华光,端的是无比辉煌。许久许久,却是浅淡的敛下眉目,低声道:“抱歉……”
      她也不晓得该说些什么。能说些什么呢。
      那都是他人的情绪。她怎的会懂。
      连沂微微垂着眼睛,在这漫天烟火灿烂之际,仿佛浮生红尘嚣嚣而过,而在这一刻,他却又想起她。
      他轻轻叹了口气。再抬起头来时,眉眼已是重新释然:“有什么要道歉的?尘埃旧事而已。”
      话微微有些梗住,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温浅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连沂……”
      声音太低。他没有听到。也不过须臾间的踌躇,她抿紧唇角恍惚地笑了一瞬,笑意微有些自嘲。
      罢了,有什么要说的呢。
      她闭一闭眼睛,终于深吐一口气,嘴角攒出点笑意来,道:“好了,说这些做甚么。天色也不早了,你也该早点回去了吧?嗳,免得花花草草等你等的太着急……”字和字一个接一个蹦出来,她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微微合拢,“赶紧的去吧。”
      连沂的五官浸没在阴影里头,眼睑垂下一片浅浅的灰。他襟口绣了四爪的蟒龙,白金色的针脚借了点烟火的余色,泛着点粼粼的光。他歪过头来,眉梢微微一皱,笑纹却依然是柔和而散漫的模样。
      “也是不早了。要我送你回去么?”
      “你几时变得这么闲?少罗嗦了罢,我自个儿还走不回去么?”
      “啊……也是。”他笑,便冲她扬了扬手:“那我先回去了。”
      她点一点头,静静地瞧着,看他的身影漫不经心沿了石阶下去,背影挺拔,衣角在风里头扬起。
      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原来他都记得。
      她抬了抬头,眼眶忽然涩的发疼。猎猎寒风凛冽刺骨,方才那人说的话,却句句都听的很清楚。
      怎会没有人记得。
      怎敢没有人记得。
      她记得清清楚楚。那一日他说完后眼风微微一斜,瞧见墙角火一样锦簇的花朵,便弯起嘴角来一笑。抬手摘了朵花别进她的发角,语气里有着和春日一模一样的盎然与飞扬。
      “这花儿叫凤凰花。名字很配你。”少年的笑容戏谑调侃,“不过么……俗话说人比花娇,一点儿不假。”
      彼时的任长安没听出那一点儿促狭,却是嘴角往上高高一挑,笑意一寸寸绽开道:“谢谢。”
      那日春色着实好。满目碧桃,有燕子衔泥轻盈掠过檐角,温软而葱茏。
      她承认之后回想起那一刻,她心底怕是有些欢喜的。执花而立的少年笑意吟吟,仿若山高水长,褪尽尘嚣。
      那时的日子不可谓不荣华。烹油烈火,鲜衣怒马。她是百草谷最受宠爱的掌上明珠,当今圣上钦封的嘉颐郡主。那样快活的性子,京都大半的少年郎,都曾被折了心去。
      终究……终究是那样远的事情了。远的连记忆都不分明。她不太记得,那一日春波绵邈,她心底微微的那一荡,是不是叫做喜欢。
      是与否又如何呢。她早已经不在乎答案。
      她揉一揉眼睛,转过身来的时刻,暗夜里已经悄然立着一个人影。玄色的衣沉默在夜色里头,她轻叹一口气,问:“都准备好了么?”
      “准备好了。”来人按住心口,朝她微微行一礼。
      寒风凛冽,刺的她眼眶发疼。她抬起头去,渺渺河汉中划过一尾熠熠的星子。
       长日将始。长日将尽。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好似亘古的漫长。
      终于,夜色里有声音轻轻传来,透着深深的倦意。
      “那便开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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