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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晕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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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棋?”李连朱有些为难,道:“实不相瞒,我对琴棋书画这等风雅之事一窍不通。”
“无妨,我教你。”孙合璧却是铁了心般,摆手道。
桃符一听这话,立刻就从行李中拎出一只小箱子打开,拿出竹棋盘铺设在榻前矮几上,又将装有黑白棋子的圆形竹盒摆出来,拉过一把小椅子笑容可掬道:“李管家,请吧!”
李连朱只得坐下,苦着脸道:“我真的一点都不会。”
孙合璧往前挪了挪鼓励道:“很简单的,以你的聪明,肯定一学就会。”
他将装着黑棋的竹盒推到李连朱面前,将另一只盒子摆在了自己这边,道:“你看这棋盘,上面纵横各有十九条线,构成三百六十一个交叉点。”
“这是九个星位,”他抬手指着棋盘上那几个小圆点道:“中央这个星位叫天元。下让子棋时所让之子要放在星上。棋子分为黑白两色,黑子一百八十一枚,白子一百八十枚,加起来是三百六十一枚,正好和棋盘的点数相同。”
“什么是让子棋?”李连朱一脸困惑的问道。
孙合璧耐心的解释了一番,又讲解了一些围棋的基本理论和技巧。
原本李连朱对这等消遣的物事是不感兴趣的,因为他闲暇时间太少,几乎从不做没意义的事。
但此刻听他讲的这么认真,倒觉得敷衍的话说不过去,而且他自幼在帐房侍候,对数字方面本就有天赋,所以孙合璧讲解的时候,他心里已经在盘算着如何落子了。
约莫过了一刻钟,李连朱正听的津津有味时,却见他忽然往后靠去,抬手捏着额头皱眉道:“不知何故,总觉得眼花缭乱,连黑白都分不清了。”
旁边侍候的桃符见他作势要呕,忙捧过干净的痰盂,李连朱起身去拿倒水,等他吐的有气无力扑倒在榻上时,又和桃符将他扶起来漱口。
孙合璧这会儿脸色愈发难看,一手摁着胃一手抱着头,就连气息也变得虚弱起来。
李连朱有些焦急道:“这样熬下去也不是办法,要不前面靠岸咱们就下船吧!雇车去应天如何?”
桃符急忙点头附和道:“李管家所言甚是,正该如此。公子身体本来就不如常人,这么下去太遭罪了。”
说话间就见祥瑞兴高采烈的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道:“这位赵先生是大夫,刚才对面有个婆婆晕船晕的要死要活,就是他给救过来的。”
李连朱又惊又喜,忙迎上去将那老者迎进来,道:“老丈快些请进,我家公子这会儿正难受呢!”
老者神情和蔼,笑呵呵道:“小哥儿先别急,待老朽瞧一瞧!”
桃符和祥瑞将孙合璧扶起来仰面躺好,李连朱眼疾手快,忙将放着棋具的矮及挪开,把小椅子推了过去。
老者气定神闲的坐下,拿过孙合璧的手把脉。
李连朱见他腰间鼓鼓囔囔,想着若是开药的话定然要个写字的地方,忙躬身过去轻手轻脚把棋子装回去,连同棋盘一起搬到了另一边的桌上。
那老者沉吟了一下,放开孙合璧的手,从腰间取出针囊、灸具、火石等一字摆开,转头对三人道:“劳烦各位先出去一下,老朽待会儿要给这位公子扎针,此处本就逼仄,人多了难免影响思绪,怕是不专心的会引起偏差。”
三人忙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桃符和祥瑞不放心,趴在帘外探头探脑的瞧着,李连朱倒是沉得住气,先前见那老者鹤发童颜、面色祥和,倒是颇有医者气度,想必不会有差错。
等了约莫半柱香的时间,那老者终于站了起来,回过身示意三人进来。
桃符和祥瑞急忙冲了进去,奔到榻前一叠声查问。
李连朱也挑开帘子走了进去,看到孙合璧果然精神了许多,正朝大夫拱手道谢。
他忙转身出去,回到隔壁房间匆匆准备了谢礼,这才转了回来,但是那老者说什么也不肯收,“老朽只是个草泽医人,略通歧黄之术,当不起这等大礼。况且方才举手之劳,诸位就不用客气了。”
孙合璧却是说什么也不愿意,便邀请他一同前往应天,但那老者却说:“公子的好意老朽心领了,但老朽此番要拜会一位友人,前面就要下船了,恐怕不能与您同行。不过我们浪迹江湖四海为家,兴许哪天就有机会再见了。”
李连朱怕孙合璧一时激动报出名号,抢先道:“老丈若是去京师的话,请务必来汴河东岸的裕祥楼,只需报上找李连朱这个名字,自会有人来通报。”
老者颔首,微笑道:“京师乃物华天宝之地,若有契机,定然前往。到时候还要麻烦诸位给个落脚之处。”
“那是自然,”李连朱也笑着道,一边将荷包塞入他袖中,“就怕老丈不肯赏脸。”
彼此又客套了一番,老者借口船快停靠了要收拾行囊,李连朱不便久留,只得与桃符和祥瑞将他送了出去。
他回来的时候,看到孙合璧已经起来了,正坐在榻沿套靴子,一抬头看见他,不由得停下了手,有些纳闷道:“你怎么满头大汉,脸还那么红?可是不舒服?”
李连朱气息还有些不稳,抬起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细汗,摊开掌心道:“你瞧,我方才偷偷塞给那老先生的钱袋,他竟然鬼使神差的放到了我怀里,刚才摸到时吓了一跳。”
孙合璧失笑道:“这位老先生的行事作风,倒让我想起了以往在《唐传奇》里看到的侠义之士。”
李连朱来回奔波了几趟,这会儿觉得有些晕,便走过来坐下,一边惦着手中的钱袋一边问道:“公子这会儿当真无恙了?”
孙合璧继续套靴子,头也不抬道:“没有丝毫不适,已经完全缓过来了。他就是在我合谷穴扎了几针而已,太神奇了。”
不多时船靠岸了,但孙合璧并未上岸,而是坐在甲板上遥望着人头攒动热闹繁盛的码头。
河面有风,桃符和祥瑞怕他着凉,拿了件棉袍过来给他披着,他一转头看到李连朱静静站在身后不远处,腰间别了一根漆黑短棍,有些好奇道:“那棍子做什么用的?”
李连朱搓了搓手,走过来道:“我的武器,此处人多眼杂,万一有歹徒借机滋事骚扰公子,我便可用它来保护您!”
他此刻正站在风口,鬓发有些凌乱,细碎的额发散下来遮住了眼睛,他正嘟着嘴把那几缕发丝往上吹。
那摸样倒是少有的可爱,孙合璧不由得笑了。
“来,这个给你。”他将怀里的手炉递了过去。
李连朱忙摇手道:“多谢公子,不用了。”
孙合璧不由分说塞到了他手中,又吩咐俩书童去拿一件衣袍来。
他发现李连朱今天的脸色不是苍黄而是青灰,脸颊上的几颗小黑斑也浅了点,眉毛倒是有几分粗豪,想来应该是今早要出门所以随意涂抹的。
李连朱有些局促的站在那里,被他瞧得心里发毛,索性抬起眸子迎视着他,道:“您在外面吹着冷风,难道就是为了瞧清楚我脸上擦了多少黑粉吗?”
孙合璧微微笑了,道:“我在想你何时能以真面目示人?”
“少说也得等十几年后吧!”李连朱郑重其事道。
“可你不把脸洗干净,如何能讨得到妻室?”孙合璧打趣道。
李连朱失笑,道:“婚嫁之事,听天由命。何况我家中还有幼妹小弟,得先把他们安置了再说。”
他望了眼孙合璧,话锋一转道:“大公子自己的终生大事,不还没料理吗?怎生关心起旁人了?”
孙合璧转过了身,望着远处河面上的残阳,道:“先前醉心功名,无暇去想风月之事。如今这副残躯,若是成婚的话岂不是拖累了别家女儿?”
他像是又有些消沉了,李连朱忙借故岔开了话题。
次日黄昏终于到了应天府东郊,陈家的管事已经领着仆人们在栈桥上候着了。
一行人即刻启程,车马萧萧,赶在晚膳前终于到了陈家。
李连朱带着几名护院按例拜过主人后,就被管家安排到客房歇息用膳去了。
而孙合璧则被仆从们拥着去后宅见外祖母了。
既然已经完成了任务,自然不便久留,而且如今年关将至,家里大小诸事繁忙,所以他第二天用过早膳后就去拜别主人。
陈老太公对孙家人本就没有好感,如今孙合璧落下残疾,心里怨愤更甚,可到底是德高望重的长者,并未因此而迁怒他们几个,寒暄了一番后也没留客,一边让他去向孙合璧辞行,一边命管家准备回礼,安排车马送客。
本朝重文,天子在治学方面没少花费心血,而陈老太公在应天府担任了多年的学官,儿孙们也都颇有成就,唯独爱女早逝,就留下这个外孙,却还成了这番模样,每次想起都是痛憾不已,后悔当日将她嫁与孙家。
李连朱在陈家下人的带领下去了孙合璧所居的小院,一路走来只见亭台水榭、花木成荫,虽然已是冬日,但园中依旧郁郁葱葱,假山木桥、回廊婉转,每一处都雅致如画,一时间便也明白为何孙合璧布置居处时那么讲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