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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青云志(五) 穷且益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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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风声
木君染走了,没有带上令狐青云,看他早已身无分文,还好心给他留了盘缠。
祝祈然和顾浅舟两个小年轻跟亲兄弟似的都臭着一张脸,又又又又没钱了!祝祈然老大不情愿地把钱袋子丢给令狐青云,自从认识这穷鬼,他们就长期处于囊中羞涩的生活状态中!走了好,赶紧走!
令狐青云厚着脸皮接过二师弟递过来的钱,无视了附带射过来的幽幽目光。只是……他抬头看向木君染。木君染又戴上了帷帽,隔绝一切般让他感觉无法靠近。
“保重。”木君染淡谈地对他这样说。
他不认识他了,即使他都记得。
令狐青云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抱拳道:“多谢前辈。若日后相逢,晚辈必尽力相报。”
木君染轻轻点头,白纱被微风吹得一阵波动,隐约看出来他唇边的笑意。然后他偏头看了眼祝祈然,转身迈步离去。
师父……令狐青云张了张嘴,却又攥住拳头,什么都没说。不知怎么的,他看着木君染的背影,忽然就有点恐慌,好像这一次分别之后,他与他就要永远错过了。那种感觉告诉他,这一次他没能留在他身边,以后将永远失去他。
可是令狐青云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在犹豫,不确定自己的立场。
这一次分别过后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木君染带着两个徒弟回翠谷,路上遇到燕真,解释不通,于是打了一架。这一架打得有点狠,木君染随身的琴和燕真的刀几乎同时打碎了。
江湖人们才知道木君染打架原来从未尽力过,要不是燕真打得起劲,恐怕也逼不出那招琴中剑。仅仅一招,简直威力无穷,剑光一出,斩尽荒河。
令狐青云对此不发一言。他知道那一招,他也会。那不叫什么琴中剑,那叫拔剑术,是一招通过长时间蓄力然后猛然爆发的剑术,通常只能用一次,一击必杀。
然而燕真只是刀断了,居然没有死。可见他那个看上去很冷情的师父,其实是有留手的。
少侠坐在酒馆里,端着酒碗,自顾自地一笑,恰如清风。他已经找到了陆泽霖,两人结伴,打算去紫云峰拜访傅凌天。
陆泽霖现在的情况并不好,四州联名发布的檄文还没撤下来,他是个逃犯,朝廷正在四处追捕。令狐青云想带他去傅凌天那里躲上一段时间,避避风头。
“嗨,兄弟你听说了吗?”不远处有一人正跟同桌的几人说话,语气中满是幸灾乐祸。
他对面那人放下筷子,好奇地接了句:“什么?”
那人见有人理,兴致勃勃地笑道:“那个魔头琴帝,这回死定了。我不久前收到消息,嗨,那恶贼竟然是原林国的驸马!没想到吧?”
“还有这等事?”酒馆里的其他人纷纷来了兴趣,追问,“然后呢?”
“然后?”那人踩在凳子上,眼中射出光来:“朝廷发布皇榜,谁能除了此逆贼,赏黄金万两,良田千亩!”
“当啷!”碗磕在桌上的声音。
众人顿时都向一处望去,那桌的人匆匆起身,只留下几枚钱币在桌上当酒钱。
令狐青云起身便走,心头乱糟糟的。朝廷竟然发布出这样的榜文,他……恐怕真的凶多吉少。他现在就想尽快赶回去,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么。
陆泽霖一头雾水地看着好兄弟一回来就忙着收拾东西,不由抓住他问:“青云,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令狐青云回过头,满眼焦虑,失魂落魄:“陆兄,你自己去紫云峰吧。我有急事要去处理,不能陪你了。”他说着就想走,陆泽霖死死拉住他。
“什么事让你这么失态?你说出来,也许我能帮到你呢?我们是兄弟,你别一个人担着。”
“陆兄。”令狐青云看着他,眼中溢出悲伤,“我不知道怎么做才好,他……可能会死。”
陆泽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他是谁?”
令狐青云低下头不回答。
陆泽霖忽然明白了:“你是说木君染?”没收到回应,陆泽霖却忽然愤怒:“你为什么要那么在乎他?他那种人满身罪孽,万死不足以赎,死了才好!江湖又少一大祸害!”
“别说了……”令狐青云蹲下身抱住头,沉默好久才低声说,“他是我师父,他不该是那样的……现在他要死了,我……”
“……”陆泽霖也沉默了。他很震惊,好兄弟竟然有这样的身份。现在他知道兄弟的难处了,但却不能理解。
在陆泽霖看来,纵木君染于令狐青云有恩,但他本是恶人,令狐青云应当弃暗投明才是。
十二、永决
江湖势力的动作很快,皇榜刚出没多久,几个势力就纷纷发出召令,要召集同道中人,成立一个除魔联盟,共诛邪道。
很多人都应召上门,也不知是为了那动人心的财帛还是真心为民除害。
木君染对这番波滔暗涌似乎毫不知情,依旧慢悠悠地朝翠谷而去。除了把疼爱的二徒弟赶去找人替他修琴。因为顾浅舟被燕真提溜走去见赵芊芊,现在他身边竟巧合地一个帮手也没有。
令狐青云最后还是决定去找木君染,终究无法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哪怕给他送个信让他有所防备也好。
理想很美好,他以为事情还可能有转机,还抱有侥幸,直到他看到木君染。那个人被一小群兵卒簇拥着,面对朝廷和江湖联合的大批人马。
令狐青云手里还拿着青锋剑,那是他十五岁那年生日,木君染专门找人为他打造的礼物。可他看着他死了,合上双眼,他们真的再也没有机会和好。
那一刻令狐青云从未有过那么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弱小,原来他什么也做不到。
木君染是林国的驸马,一直都是。如今他有难,从前那些林国的残兵都出现了,他们已然不再年轻,却仍穿着半旧的林国盔甲,举着染过血的刀兵,来赴这一场必死的战局。
“你们来做什么?”木君染这样问。
“驸马,如果您都去了,我们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呢?”
“驸马,从前您一个人应付得了,我们不给您添麻烦,如今我们可不能放您一个人。”
“驸马,我们是林国人。”
残兵们如此回答。
林国已亡,可是林国的人还活着。所以他们来了,代表林国最后的尊严,宁死,再也不会逃避。
木君染笑了,应许他们站在他身边,一起进行这最后一搏。
木君染很强,强得简直要超出凡人的范围。掌法、拳法、刀法、剑法、枪法……十八般武艺好像就没有他不懂的,他还懂兵法,带着不怕死的林国兵卒杀得血流成河。
可是没有用,敌人太多,那些林国残留下来的士兵们一个个地倒下去了,渐渐又只剩他一人。木君染微笑着,站在尸堆中,鲜红的血顺着残剑流淌,他不说话,只是笑,眼睛明亮得像有火焰在燃烧。
令狐青云站在人群中,周围的人看木君染的眼神都像是看万两黄金,只有他静静站着,满目哀戚。
木君染隔着人群对他微笑,一如四年前,他们在血泊中对视。木君染对他说:“青云,你过来。”他没听到声音,只是看懂了口型。
人潮涌动。令狐青云随着人群向前,一步一步地向他接近。木君染抢夺过敌人的武器,舞蹈般杀退一波又一波的敌人,他的衣服被血浸湿,血液顺着衣角滴下,在地面上点开一朵朵血花,艳丽得触目惊心。然而他只是微笑着,不知疲倦般将面前人都打倒,直到他走到他面前。
“青云。”木君染喊他的名字,说:“对不起。”
令狐青云看着他像只蝴蝶一样轻飘飘地倒下来,落进他怀里。他握住了他的手,带着他手中的青锋剑捅进了自己的胸膛。
木君染死了,给了自己的大徒弟黄金万两,良田千亩,还有一个盛名。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师徒,所有人都只会当这个青年是运气好。
令狐青云抱着木君染,有些茫然。手上沾着的血液凉下去,黏住了手指,耳边声音止歇。
他只是抱着他,看着他残留笑意的脸庞,忽然感觉到了心痛。他想过那么多次彼此敌对可能要互相伤害,可是真正发生时他才发现,他还是不够坚强。
完全无法接受,他就这样永远离开。
不是相忘于江湖,不是天涯两端,是真的永不相见。比忘记更残忍,他再也不会对他说话,再也不会静静地看着他,再也不会下意识地照顾他。
“师父。”
事到如今,他终于不再纠结于各自的立场。
然而,无人会再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