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迷》陈觅

2、回忆

　　陈小姐当年还不是叫陈小姐，她有个很普通的名字，叫做陈觅。陈觅还是一个普通中学生的时候，在她的老家里，遇见一个男孩。从她见到他的第一刻起，陈觅不会知道，她这辈子的爱，会在他身上消耗殆尽。

　　陈觅从小生活在陈县，该怎么形容陈县这个地方呢。它在大城市的边陲，说不上繁华，但也不算破旧。就像是生长在继母脚下的一个孩子，虽然是健全的，拼命奔跑的孩子，却从来不会真正得到重视和宠爱。大城市是大城市，陈县是陈县，它们看似紧密相连，实则并不亲切。多年后陈觅到大城市上班，当同事问起她是哪里人，“哦，陈县啊，她是属于大城市的吗？”看似平淡的发问，那种漫不经心，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不屑与冷漠，是对陈县这个地方最大的印象。

　　陈觅从来不去反驳，争辩陈县早早已是属于大城市这样的话。因为她知道，陈觅自己和陈县一样，生活在边缘。哪怕身在耀眼的光圈之中，她依然是不入流的，在边缘徘徊的路人，她从未真正走入人群之中。她的内心骄傲又敏感。“我不屑解释，只要不是太糟糕，我都可以。”陈觅在日记本中写下这句话的时候，那年她二十一岁。

　　总得有例外吧，人生总会有意外吧。陈觅总会当一次主角吧，她唯一一次走进别人的世界里，知道被需要，被爱的感觉，不是从她平凡的家庭里，也不是从她养了几年的小哈巴狗里，而是那个叫柏的男孩子。眼前出现在公交车上，距离她五米不够的高大背影。

　　陈觅忽地想起那天和柏在公交车上的场景，也是她和柏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秋高气爽，十七岁的他正年轻气盛，柏约了他从小玩到大的几个好朋友出来秋游，带上了陈觅。那时候的陈觅剪了一个齐耳短发，留在眉毛上短短的刘海，隐约遮着她平平的额头。一双透彻的大眼睛永远水灵，像无时无刻闪着泪花一样，透亮的皮肤，脸上的青色血管微微可见。陈觅从来都不是漂亮出众的女孩子，但她总能以很舒服的感觉出现在人面前，舒服地容易被人习惯，然后习惯了这样的存在。陈觅后来想，她对于柏，或许也只是一种习惯。

　　“来来来，小觅你让一下，我想坐里面的位置，靠窗嘛，容易我看风景。”叶雨一边说，一边跨过柏和陈觅，走到公交车最后一排的三人座位，示意坐在他们的旁边。

　　陈觅并无多想，她对眼前这个正在和她说话的活泼女孩毫无感觉。叶雨扎着一条长长的马尾直到腰间，发梢黄黄的，发尾微卷。她那天穿了一件天空一般蓝色的牛仔外套，下面是刚好到膝的牛仔短裙。陈觅第一次见她，抬起头来便撞见她炽热的目光。叶雨细长狭小的眼睛并不透彻，却总是投以人火般目光。那小小黑色瞳仁，像是要把人燃烧一样，无法回避。

　　陈觅微微一侧身，露出了雪白的袜子。那天她特意穿了一条白色长裙，裙摆微到脚踝，一双白袜穿在米黄色的帆布鞋里。在叶雨旁边，她暗淡无光。但她这种舒服又安全的存在气质，是叶雨没有的东西。

　　陈觅并不知道，接下来的几分钟，终结了她与柏这几年的过往。

　　一群散发着青春荷尔蒙的无知少年，在这秋日朗朗，高声歌唱起来。他们像从未受过伤害般肆无忌惮，无意中却把巨大的伤害带给他人。

　　“柏，玩点什么吧？”坐在旁边的三个男孩打起主意来。“咱们是第一次见你的女朋友吧，大家先熟悉熟悉呗，玩个真心话大冒险吗，怎样？”

　　“行啊，谁怕谁。”柏转过他的脸，侧着的是棱角分明的脸庞。在秋日黄昏中异常明亮。“猜拳，猜拳，来吧。”

　　公交车上最后一排顿时活跃起来，车子颠簸得厉害，柏的右手一直紧紧握住陈觅的左手，像是怕她下一个转弯被人甩出去一样。陈觅的掌心常年温暖，他早已熟悉这一种温度。

　　大概是在公交车上不好施展手脚，大家都出于异常地选择了真心话，提出一些类似你交过几个女朋友啊，第一次接吻是在哪里诸如此类的问题。这一把，轮到陈觅输了，几个男生没好意思问，其实他们想问，她和柏到底那个了没有？可是他们挑了最简单的一个问题，杀伤力却最大。

　　“陈觅，我问你啊，你一个月的零花钱是多少？”坐在最边边的一个理着寸头的男生，笑咪咪地问着。

　　陈觅愣了一下，淡淡地说：“我没有零花钱。”

　　“不是吧，”另一个男生像是尖叫一样，“我的零花钱都是按周给的呢，你怎么一个月也没有呢？”

　　柏轻轻地握了一下陈觅的手，像是在跟她说没关系。“觅觅不用零花钱，她要什么，我都给她买。”柏像是炫耀一般说出这句话，他完全没有感受到陈觅手中留下一层细密的汗珠。

　　“切，没意思。”几个男生就此作罢，下一盘，叶雨输了，他们几个又炸了一般，不断想出一个又一个奇葩问题，都不满足。

　　几分钟过去了，他们还没争论出一个合适又爆炸的问题，这时候，叶雨像是突然兴致高涨一般，大声说，“我选真心话，你们猜，我想不想吻柏，就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