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锦江山》苗陌

2、惊梦

　　“锦儿，我刚听母亲说你还未用饭？”走进门来的少年长身玉立，蓝衣墨发，似是外面风雪有些大，他的身上还披了一件大氅，衬得那面容犹如白玉，本就英俊潇洒的面容因着几分柔和笑意越发动人，可是面朝墙角坐着的小人儿却是一动不动，而这边伺候的两个丫头一开始脸红心跳的害羞模样，在看到那墙角的小女孩时眼眸里却闪过一丝不屑与嫉妒，也不知道几世修来的福分竟然能得到大少爷的偏爱，还不知好歹。
　　“你们先下去吧。”虞锦棠声音淡淡地响起，并没有带着寒意，但是那两个丫鬟心里却是一紧，赶紧低声应答，“是，大少爷。”然后赶紧带上门出去。
　　“锦儿，”虞锦棠走到床边看着那小小的身体面朝墙壁抱膝坐着，听到他的声音动了一下，但还是赌气不吭声。
　　“也不知是跟谁学的，怎么一生气就喜欢对着墙壁呢？”少年手一伸将她抱了起来，放到了怀里，虽然已经六岁了，但是身子瘦弱得像是四岁的孩子，被抱着的小家伙也不反抗，但是把头埋到他怀里也不打算出来。
　　虞锦棠眼里有些许无奈，但是却并没有不耐烦，相反，对着这个不说话却又无比依赖他的孩子，他觉得很是满意，毕竟半年之前刚带回来时这孩子可是谁也不准靠近，哪怕是他也不行，想起来心里便觉得又多了几分怜惜。
　　“棠哥哥陪着你去用些饭好不好？你身体不好，这样饿着会得病的，你想要金大夫再给你开那些黑乎乎的药吗？”虞锦棠知道这孩子勉强不来，只能半哄半威胁地让她听话。
　　“不要，我不要喝药。”怀里的孩子这才闷闷的说话，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从虞锦棠怀里露了出来。
　　尖瘦的小脸上长着一双黑黝黝水灵灵的眸子，圆润可爱，仿佛会说话一般，小巧的鼻子嘴巴，配上吹弹可破的肌肤，这是一张会令人惊艳的小脸，仿佛九天之上瑶台露池里生出的莲花，即使还只是小小一朵，但是已经可以让人从惊鸿一瞥中窥见长成之后的将会是如何清丽淡雅，风华绝代。
　　虞锦棠第一眼看到这孩子就知道这是他想要的宝贝，虞家大少爷什么都有却什么都不想要，可十四岁这年惊鸿一瞥中就相中了这个孩子，即使缘分只有兄妹之情，却也无怨无悔。
　　这世间的事是讲不出理由的，一瞬间的惊艳与欢喜，足以让人付出一生的执着与等待。
　　“那你亲哥哥一下，哥哥便带你出去。”少年温柔的声音响起，不若在外人面前稳重成熟的模样，反倒多了些许稚气。
　　怀里的小孩看了他一眼，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但是想着外面天气正好虽是风雪漫漫，但却有许多乐趣，但没有棠哥哥的话，她一个人是出不去的。
　　带着几分奶香的味道从虞锦棠的鼻尖划过，有温润柔软的唇瓣轻轻印在他脸上，然后飞快地离开，但是即使小小的脸颊已经带了些害羞意味，那孩子还是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直让人心里发软。
　　“走吧，哥哥带你出去。”虞锦棠唇瓣勾起一个美好的弧度，声音温柔而清亮。
　　其实外面是什么样子的呢？虞锦衣并没有太多的记忆，虽然一个孩子六岁的年纪没有太多记忆并不会像一个大人那样恐慌，但那是别人，锦衣的记忆力超乎常人的好，可是她的记忆只有来到这里之后的，棠哥哥告诉她因为她生了一场病，所以记不起来以前的事情了，不过没有关系，她还是虞家尊贵的四小姐，这并没有大碍。
　　可是终究还是不一样的，小小年纪的孩子心思却超乎寻常的细腻，她知道这虞家上下除了棠哥哥和娘亲，就连爹爹对她也是客气而疏离的，仿佛她只是寄居在此的麻烦，但又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好好待她，虞家人没有真正的接纳她但是也不会缺了她的吃穿用度。
　　而这对于一个没有记忆的孩子来说，无疑更为残酷，本就忐忑难安的虞锦衣仿佛一只刚被带回家的小兽，却得不到真正的归宿，那种滋味犹如冬日里堕入了冰窟里明知道破开冰层就能得救，可是她用了自己所有的办法也只能看到外面的太阳温暖的照耀着天地，除了冰窟里的她，因为那层寒冰从她这边根本就打不破。
　　外面的世界很美丽，即使满天的飞雪已经将整个天地染成了白色的一片，偶尔一阵北风呼啸而过，吹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但还是舍不得回去。
　　要是人也可以像这白雪一样就好了。
　　“锦儿，你怎么样了？是不是摔疼了？”虞锦棠焦急的声音响起，蓝色的衣衫犹如飞鸟一般划过白色的雪地，竟是急得用了轻功。
　　倒在雪地里的虞锦衣却忽然看着他露出了一个笑容，带着孩子特有的干净与纯稚，她伸出了细嫩的双手，等着落入那个温暖的怀抱。
　　知道自己又被这个小家伙骗了，但是虞锦棠仍是噙了一抹笑意，伸开双手将地上的孩子抱了起来，拍拍她身上的雪花，又拢了拢她身上白色的雪裘，摸了摸她脸上手上的热度，发现她没有冻到这才放了心。
　　“棠哥哥。”锦衣忽然抱紧了虞锦棠的脖子，低声唤了一句，可是这一次却没有人回应她。
　　“棠哥哥，棠哥哥！”满天的风雪似乎忽然就静止了下来，一切都没有变，唯独那个小孩抱紧的人忽然消失不见了。
　　在那满天的风雪里，那个小小的孩子只身一人，拼命地呼唤，希望那个人出现，但是没有，即使她已经泪流满面，无数次地跌倒又爬起来寻找，希望那个人忽然出现对她说，“锦儿，哥哥在这里。”
　　可是没有，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骗子。”从那个梦境里挣扎着醒过来的人低低地吐出了两个字，诺大的房间里那两个字几不可闻，仿佛只是谁睡梦中发出的呓语，但是月光映照之处却有两行清泪顺着那张犹如花瓣一样鲜嫩美丽的脸颊上一点点滑落，带着不可言说的清冷与忧伤，在午夜梦回之间滴滴断肠。
　　窗外的月光明亮而又圣洁，照耀之处仿佛可以撒开大把的美梦，可是对于这个房间的人来说，却是一次又一次挣扎不休的痛苦，梦里面有多美有多眷恋，醒来就有多痛苦而忧伤。
　　床上的人透过月光能够看到虽然身子单薄，却已经初具少女丰满的身形，黑发如墨静静散落，而露在月光之中的那半张脸形状美好，洁白无瑕，静静流下的泪珠犹如白玉莲花之上含了露水，愈发让人怜爱起来，可是却仍旧带着三分清冷三分神秘还有几分不可触摸的哀伤与孤傲。
　　“小姐，该起了。”也不知道外面过了多久，等到月色消散不见的时候，也没了她补眠的时间了，因为今日这隆重而又可笑的典礼，而她又要再一次被那些人“观赏”，还有疲倦的身体和怅然若失的心境，可是，她并没有拒绝。
　　“我知道了。”虞锦衣应了一声，外面伺候的丫鬟这才敢进来，说起来上一次被她教训了一次的人已经很久没有再看到了。
　　“小姐，你真漂亮！”雪雁忍不住对着镜子里面的人赞美了一句，但是当那双水墨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之后，她却忍不住低下了头，手微微有些颤抖，扯得虞锦衣头皮发痛。
　　“你扯痛我了。”虞锦衣并没有责怪她，只是淡淡地提了一句，雪雁连忙跪了下去，却连求饶的话都不知道怎么说，一张小嘴张了几下，颠来倒去还是那句“小姐饶命！”唯恐惹怒了虞锦衣。
　　虞锦衣有些讶异，转而带了几分嘲讽意味的笑了笑，看着跪在地上的雪雁，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成了一个“恶主”了，竟然连这么个小丫鬟也这般怕她，不过也好。
　　没人与她走的近，便也不会有恶奴欺主，更不会有无辜性命因她而受到牵连。
　　“你起来吧，手脚伶俐些，时间怕是不够了。”虞锦衣淡淡地吩咐。
　　“是，小姐。”雪雁这才赶紧爬了起来，深吸一口气专心地给她梳理发髻。
　　“走吧，”看也未看镜子里的人，虞锦衣起身吩咐，雪雁虽然想让她看看自己，可是却不敢再开口了。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虞家上下都有些害怕这个四小姐，可是她却觉得这位小姐比起来二小姐和三少爷要好多了，至少从她进入虞府以来只有在这里从未被责罚过，偶尔犯了错失了规矩四小姐也不责罚，只是叮嘱她几句，可是今天不知为何四小姐却怪怪的。
　　“嘎吱——”房间的门被打开了，春风和暖，外面柳絮纷飞，阳光明媚，凤竹声动，悠悠的绿色撒了一地，亭台楼榭里依稀还传来几声温声笑语，或是哪家小姐娇笑的声音，可是这一切都没有那一抹走到阳光底下的身影来得迷人静美。
　　总是身着白衣的人今日穿了一身蓝衣，层层叠叠恍如海水的透彻神秘，乌黑的墨发被精细地收成了一个发髻，却愈发凸显出那张面容的精致美丽，肤如凝脂，艳若桃李，可是最引人的却是那一双水墨色的眼眸，凤目低垂，却带着化不开的淡漠还有润泽的忧伤，她只是站在那里，却偏偏犹如静立在另一个世界，带着不可捉摸的美丽与神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