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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北冥有鱼 “北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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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夜半,月色裹挟着凉风,覆在铁窗之上,昏暗的月影,映在一女子血迹斑斑的脸上,猛然被心口的疼痛惊醒,已经不知道这锥心钉被钉进去几根了,全身渗出的血风干又渗了出来,她也已经被锥成筛子。
那女子艰难的吞咽着口水,嘴里的血又一次涌了出来,带着枳苦的味道,又腥又涩,伤口粘在纯白的羽衣上,已经溃烂,深可见骨,这种缓慢的死亡,让她充满了饥饿和寒冷,也让她患了失温,
死了吗?她不止一次撑着发昏的头问自己,已记不得上次的见到的日出日落是什么时候。
将将淬炼好的钉子,被巴掌大的铁锤一锤锤从皮肉穿透至骨头,已不知道多少根了,贯穿多日的伤口已经发霉,和肉长在了一起,知觉随着时间一点点丧失,寒意如期而至。
迷糊中灼热的火,将囚室烧的发昏,铁锤锻造得声响,一遍遍得锤击着,墙壁上映出一两个驼背佝偻的模糊影子,拿着刚淬好的钉子在寻摸,
“阿娘放心,在君主濒死之际夺舍,应天结界便不会动荡。”
那女子声音婉转妩媚,见得影子点头,又迫不及待的续上
“别把她弄坏了,我的蛊虫不吃死物。”
夺舍?君主?木叶口中喃喃着,心情很是复杂。
疼痛已经开始一寸寸麻痹她其它感官,正绝望之际时,她忽闻门外三三两两的脚步声靠近,手腕上沉重的铁索也被相继打开,
来者声音慌张无措,在耳边焦切的喊着自己的名字,他衣衫上的凉意混着伽木青果的气味,在囚室血腥弥漫的地方,显得分在突兀。大抵这次真的夭寿了吧,即使在梦中依然有成摞的诗经典籍,和夫子那张凶神恶煞的脸。
她被救后的多日,仍是几度陷入元灵寂灭之境,索性梦外搭救她的很是勤勉,在每次察觉到自己即将灵力尽丧,神识寂灭时,生生给续了回来,
被救回来那几日,知觉听觉渐渐清明,那人每日都秉着轻缓的脚步都来看自己,偶尔凑到床前给她掖被角。
他似乎很喜欢念经,日复一日念给她听,像是要将她超度回来一般,念的她睡着了都很心烦。
浑浑噩噩之间陷入更加昏暗的梦境之中。
风休轻舟住,清梦压星河,元神记七百二十八年,七月半,荼灵君主木叶降世,
据传,荼灵是六界之外的一座仙山,境内精灵,以吸食境内充沛灵力而生,又因着先祖有创境之功,死后化为应天结界,才使得这里隐匿于四海八荒数万年之久。此前六任君主均寄于六瓣重莲所生,出生时华光溢彩,有着众望所归的期盼和不世才能,生来便肩负着守护应天结界与境内生灵责任。
可君主们大都短命,魂灵在死后,无一例外的灵识尽散,且不入轮回。
传至木叶这一脉时,是第七世。她的灵识一直被温养在优昙浮提花中,有异于其它君主,境内生灵闻之大喜,
奈何,降世那年,荼灵大风起,洪水芒芒,寒气入境,足足一年的雷雨,使得境内精怪赖以生存的灵力几度枯竭。
族中四大长老便因君主降世与往任不同的景象,推演卦象判定,木叶是个祸胎,引至雷雨天劫,要下令将木叶活埋。
族中婢子后来谈起这桩事,常常秉着一副异文怪谈的样貌,
那日,埋在扶桑树下,都已经没了气息的她,是被一少年郎从土里刨出来的。
他后来又在荼灵山隘入口,生生挨了三天三夜的大雨滂沱,抱着她一点一点将体温缓了回来,那少年闻得君主哭声,随机破了应天结界,将她抱回来。
那日,雨过天晴,似乎一切都像是算好了一般,青鸾将一曲百鸟朝凤降在了荼灵之上的二十三天,木叶又成了荼灵的祥瑞。
后来少年便同她到大,一起长高,一起习武,一起读书。
他模样比木叶大不了几千岁,他说,依着凡人的规矩,她应唤他洛子哥哥,许是因荼灵君主历任活不过一万六千岁的谶语,她的灵力一直很是低微,不适宜修炼术法。
木叶年幼时,洛子便很出挑,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他都喜欢,她不喜欢的荼灵事务,他也十分擅长。所以,在荼灵之后的两千年中,他很快从合族那些个老顽固手里接过荼灵代为掌管
这里的生灵待他,很是臣服,所领之事,所受之命,无一巨细,都办的很妥帖迅速。日子久了,诸生甚至淡忘了这里还有个君主存在。
自此后,开始在荼灵盛传,君主是个灵力低微的病秧子之话,木叶那时也常思虑,大抵没有哪个男子不喜欢权阀,索性装哑。
后元神记一万九千年,
洛子执事渐久,族长想着以旧俗补行大典,他百般推脱不过,便牵着比自己矮一个头的木叶去接受朝拜,
数万生灵山呼,朝圣者自济梵殿百丈起,行三步一叩礼,徐徐拜至。
他站在济梵殿之上,萧疏轩举,湛然若神,那身素色的绿袍,衬得他颇具风骨,
木叶看的乌泱泱的脑袋,叩拜的很是认真,他却不以为意,眉宇依旧,那天,他猝然当着万众生灵,许下重誓:
于天穹启,臣此一叶,生途为誓,慕常棣之华,常伴君侧,愿君长岁无忧,此生亦兄亦友。
声音笃定之最,引得瞩目。
臣此一叶,这四字,便是给荼灵定下了君心。彼时,风华如他,荼灵众生,皆称一声洛公子,
在洛子办了典仪之后,木叶完全脱手荼灵之事,课业闲暇也多了起来,她时常翻着书卷集中的诗经典籍,好奇着荼灵之外的风霜雨雪。
这里的应天结界好似也通了灵感,荼灵诸生六任君主破不了的应天结界,独独对木叶来去自由,格外仁慈。
于是,她逃开了荼灵,在八荒不知名的山野里窝了数日,沧笙踏歌,阅过了杨花落尽。此后离开荼灵后的反噬也愈渐明显,似要将她的整条命都要拿走,终在第七日,她熬不住了,将心口的血大片大片呕了出来。
睡了不知很久,她甚至预备醒来的下一世时,便看到洛子守在自己身侧,不安焦急的蹙着眉。
他身边跪着一堆身形不一的仙使,他们把头埋的极低颤巍巍的。
“叶儿,你再不醒来,我就要把诸天药倌抓来给你殉葬了。”
他鲜少那般失措不安。
她猝然心口抽痛,梦里可以有三千世界的繁华,六界八荒的广袤,可以有瑰丽巍峨的峻岭山脉,有包罗万象的文明,有坠落湖泊的星辰山川,可惜万般美好,也暖不醒一个孤女。
她有一瞬恍惚看见,清冷孤寂的月,深陷肮脏的泥沼,敬畏的神明,被拖进苦厄的轮回,信奉的神坛塌陷,骄矜明艳的花朵被碾碎,清朗的风喂了毒,它们被困在堆砌成高垒的城,
后来,冉冉东升的日光,也被肆意绞杀孤立,生灵们禁锢起烈焰以慰籍光明。他们的面目,湮灭在欢呼雀跃的骷髅白骨里。
被火烧了个干净。
她心头骤然疼痛,想起幼时的一幕幕,她偶尔爬上房顶玩闹,会看到洛子对着须弥境的方向出神,那时,她总缠着洛子,问他名字的由来,因为那是他唯一答不上来的问题,木叶说,洛司为水,上善若水,厚德载物,是才华承载远胜于诸天神明的意思吗。
洛子思虑很久,指着月亮随便拽了句她听不懂的话,
抱明月而长终,托遗响于悲风
木叶皱着眉,看他眼中的哀怨一点点升起。一切似乎都在未来,过去留下了痕迹,却又在梦境中,磨灭了自己即将苏醒的神识。
她望着他的面颊,越来越模糊,眼中涌现无数的泪花,她很是悲戚的望着洛子哭,目光所及,他却离她越来越远,在彼此遁入黑暗的那一秒,风随着思绪一点点飘远,她不知何时走到了一片寒霜冰雪之中,猛然的坠入了深海
紧接着,便是梦外一些沉闷紧凑的脚步声,那人冰凉的指骨覆在她额头上摸了摸,发觉高热愈烈,又探不到自己神识,他无措得将自己紧紧拥入怀里,发颤的声音贴在耳边,冗长且不厌其烦的说了很多话,他的话听的不真切,似是很恳切的请求着,想让自己回来。
那日后,他索性寸步不离,大约自己的确睡的比之前安稳了,察觉到她走不掉,才稍稍欣慰了些,念经得语气都变得开心了很多。
翌日清晨,婢子得哭丧声哭了整整一日,扰得她不得不睁开了眼睛,强光刺得眼睛发昏,她对着眼前泪眼婆娑的活物,有些无所适从
“谁捞我出来的?”可能因捡了一条便宜命的缘故,发音又轻又哑,婢子一脸惊愕。
“君主,君主求求您,救救我阿娘阿爹,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
婢子扑通跪在地上,不由分说的便哭了起来,木叶不明所以,只觉身子越发沉重,疼痛不断撕扯着自己的筋脉,她额间冒起细密汗珠,对着地上的光影努力分清现下白昼的时刻,
“叶儿……”来者缓缓从帷幔后走了进来,将自己滚烫的身体扶起时,手中端着一碗清甜的梨汤,木叶稍稍定眸,洛子已坐到跟前了。他瞥了眼梨花带雨的婢子漠然道
“你们出去吧,君主殿下我自己照顾。”
“君主……”婢子声音大了些,引得洛子蹙着眉,有些不悦
“出去,你还有条命。”
洛子声音加重了几分,四下再无声响
木叶手脚止不住得发寒,仅片刻功夫,她已经将自己裹成了团子。
“洛子哥哥,这是什么时节了,外面下雪了么?”木叶全身止不住的发颤,往塌上的角落里蜷缩着,洛子皱起了眉,望了望窗柩的光影,又伸手覆上了她的额头,
“不烫,你睡的太久,最近莫要太忧心。”
“刚刚的婢子说的是什么意思?”
“她……父母渡生死劫怕出意外……所以打了你的主意”
“父母?”木叶疑惑中带着惊愕“叶儿也有父母吗?”
“有哥哥不够吗?”洛子笑,言语间七分的漫不经心里还有三分戏谑
“那生我是……”
“不知道,不过说不准你上辈子和哥哥是有渊源的,我还记得抱你回来时……”洛子试着认真打量“你比现在可爱多了。”
木叶盯着他,十分敬佩他关于渊源二字的解读,转头笑脸揶揄道:
“那哥哥的娘亲应该多生几个,不然你多孤单?”
洛子眉宇一滞,“不孤单,我也没娘亲,不过哥哥有你。”
……
洛子话毕一默,一本正经的上下打量面前的她,她脸色不太好,巴掌大的脸颊,还是一种孱弱的病态,红晕在眼底微微散开,微眨的睫毛下嵌了一颗大而明亮温润乌玉,衬着孱弱之外还加了几分明丽灵动。
“叶儿说的不错,你也的确是到了议亲的年岁了,……”他分外客观的思索着
“所以,你看我怎么样?”
……木叶抖了抖,又裹紧棉被,
“夫子说,占便宜是会遭雷劈吧”,
“夫子说,他没说过这话。”
木叶眼睛微挑,入目便是洛子隽秀的眉宇,一时很不服气
“哥哥可知鳏夫的由来,荼灵君主素来短命”
“可你已经三万一千岁了。”
洛子抬眼便望到她低头踟蹰模样,觉得颇为有趣,她柔和的长发披在被帛之外,不加修饰的素白,看起来既慵懒,又疲惫。她像个玉瓷娃娃,精致透白,
“叶儿一定会长岁无忧的。”
从容处之的洛子,笑得很温柔,眼睛似太湖的一汪清水,没有因木叶的言语惊起一丝波澜,他手中正端着一碗甜汤,妥帖的吹凉,梨木的清甜让她忍不住咽口水,她扯课扯洛子的袖子,分在乖巧的轻言:
“哥哥,你出去这几日我读了好多书,有乖乖听夫子的话,我背给你听,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鲲…”木叶的声音轻飘飘的,一顿一顿的,细想着后来的话,盯着碗中的甜汤,目不转睛。
模样中,十分里的八分的心机展露无余,
“叶儿,鲲可是很大的,我可弄不来,夫子要听到你惦记他家的鱼,当心又罚你抄书。”
洛子转了转眸子,将甜汤放到了她手里,转头与门外婢子交代了许久才缓步离开。
木叶望着愈渐模糊的身影,将心头的不安逸舒缓了几分。洛子之前从未离开过荼灵,这此一走,已有半月,他只出过这一次远门,自记事起,需要他时,他从无不在,只这次,出门略长了些,自己便压不住这荼灵蠢蠢欲动觊觎君位的生灵了。
木叶抱着甜汤沉思了很久,偶然听得角门后两个婢子窃窃私语,兴致颇高。
“听说了么,那个想要谋害君主的婢子,被打入了符禺山重新修行。”
“啧啧,我看洛公子也不怎样,君主都伤成这样差点没了命,也没见他铁腕手段,岂不是呼吁那些一丘之貉更加肆意猖狂?”
“洛子掌事荼灵后,你可曾见过他杀害一个生灵么,到底年纪小,是个大善人,荼灵这种灵气充沛之地,再熬个三四百年没准儿化形的比君主还好看,洛公子终究不是这里的,君主死了与他何关……”
“……”
很久后,木叶淡淡回神,婢子言辞犀利,句句取其精髓,可对洛子的处理,木叶并没有什么波澜,手上抱着的汤凉了,不过喝起来也算是满足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