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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镜雾,雾境 【一】秋雨 ...

  •   我爱上了一个人。
      可她心里有个念念不忘的爱人。
      我看着她如飞蛾扑火般期待着那个渺茫的希望。
      只觉她可怜。
      却忍不住自己也陷了进去。
      1.
      秋雨包裹着这片清冷的黑夜,密密地织汇在车窗上。
      末班车飞速行驶在金色小道上,车中只有一名乘客。
      我擦了擦雾蒙蒙的车窗,透过雨幕浏览着阑珊夜景。
      远远地,目及一个行走在雨中的女生,一袭长发散乱地贴在肩背,红色长裙也已浸透,整个人如秋风中一片萧瑟的枯叶,绚烂而飘渺。
      那是一种无言的悲凉的美,我不禁入了神。
      女生似有感应,就在她抬头望去的一刻,一旁飞驰的汽车闪烁的照明灯映在我的脸上。
      在我眯起眼的一瞬间,我看到了她异常震惊的表情。
      下一秒,女生疯狂地追着,高声呼喊着「停车」,不知疲倦。
      车终于停了。
      在司机的骂骂咧咧中,女生冲到后排,直直地对上了我的眼睛,呆愣住了。
      同样注视着她,我仿佛能听到某些破碎的声音。
      然后,她哭了。
      无声地哭着,泪流满面。
      水珠顺着发丝与泪一同滑落,灯光照亮了她斑驳的双眸,红裙似火般灼着那弱不胜衣的身躯,如同一朵盛放的红玫瑰,刺眼夺目。
      我的心仿佛也被灼了一下。
      我被眼前的一切彻底的震撼了。
      一个细雨绵绵、落叶纷纷的秋夜,我与柳镜相识。
      2.
      我再也没见到如那晚一般破碎的柳镜。
      在那之后,我看到的柳镜,眼神永远是灵动的,裙摆是飘逸的,嘴角是微翘的,充满了生气。
      自那晚,每当路过那条小路,我总会不自觉地寻找一下那个身影。
      一次,我又看到了柳镜,她还是一身火红长裙,眼睛清澈明亮,在漫天晚霞映衬下的站亭里安静的坐着,手捧一本《安蒂亚娜》。
      她说,安蒂亚娜有一颗柔软又坚强的心。
      而后很长一段时间,我想起她眸中的点点星光,都会联想到乔治·桑的另一篇文章《威尼斯之夜》中的一段文字:「在那明净的夜晚,湖面水平如镜,连星星的倒影也不会有丝毫颤动,泛舟湖上,四周一片蔚蓝、宁静,真是水天一色,使人如入甜美欲睡的秀丽仙境一般。」
      柳镜也曾因之前的事多次道过歉。
      「你长得真的很像他。」她说。
      经过几次交谈,我知道了柳镜曾在舞蹈学院学习芭蕾舞,毕业后却当起了摄影师,原因就是她口中的那个「他」。
      我也曾问过她那个人现在在哪儿,柳镜动作一滞。
      我敏感地感觉到这个问题似乎触了敏感的线,正想转移话题。
      柳镜随即淡然一笑,完完整整地讲给了我听。
      整个过程中她的表情自然,语言流畅,仿佛已经给其他人讲过无数遍。
      柳镜与那个人相识于大学,毕业之后那个人加入了一个野外摄影团。团队组织了一次为期三周的未知荒漠探险,想拍摄一些不为人知的景色。
      那个人曾答应她回来后陪她去看意大利芭蕾舞团的中国巡演。
      她心心念念地等了三周,其他人都回来了。
      唯独没有他。
      她去摄影团询问,却被告知摄影团中途分成了两队,另一队还没回来。
      柳镜问了很多次,却始终不了了之,于是报了警。
      警方询问了摄影团的组织者,组织者称这本来就是一个松散型组织,个体自由,进沙漠前每个人都签署了责任书,组织者不需要对成员负责。
      派直升飞机去找,可茫茫大漠,到哪里去找,此事折腾了很久之后渐息渐止。
      她心中气极,却无可奈何,唯有等下去。这一等,就是两年。
      去年,柳镜从舞蹈学院毕业,毫不犹豫地选择转学摄影,想法不言而喻。
      「国家地理摄影比赛即将开始,那个奖是他最想得的奖,他一定会回来的。」她笃定地说。
      那天晚上,我们一直聊到餐厅打烊。柳镜醉倒在餐桌。
      我看着她,不禁想:是什么让她忘却了时间?
      大概是深沉的爱吧。那是世界上最温柔也最残酷的东西。
      3.
      其实柳镜长得不漂亮,只是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滴水,而火红的裙子浓烈的又像油画。
      水滴落在油画上,发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汇成条条细线。
      一条一条牵引着我不由自主地靠近。
      她会在电梯满人时主动走出去,即使她是第一个进的;
      她会路过一个路边写书法的残疾人时又退回来,让他写一副「自强不息」;
      她会穿着红裙在蒙蒙细雨中优雅地跳一支芭蕾;
      她会拍下初春开的第一朵迎春。
      我越靠近,就越难逃离。
      柳镜邀我去断崖。
      「我要去拍落日,一起吗?」
      「我去写生,一起吧。」
      我们来到森林里的一处断崖前,脚下踩着杂乱无章的碎石,脚旁流着泠泠作响的溪水。
      断崖抬头才能仰望到顶,傍晚的风是微凉的。
      崖边的苔藓在长久的曝晒下一层一层的皴裂,却在一次次的风雨中执拗着挣脱命运赋予它的结局,拼了命也要在缝隙中长出希望的小草。
      我回过神来,转头却发现柳镜依然沉浸在里面,于是拍了拍她的肩膀,笑道:「再不上去,太阳落山了看你拍什么。」
      柳镜清醒过来,急忙拿出攀登装备,一面笑道:「拍不到落日,那就拍满月。」
      我跟着笑了笑,没说什么。
      这时柳镜已经做好了准备,来到断崖前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找准了位置,身体贴近岩壁,用手抓住岩石的凸起部分开始向上爬。
      柳镜的腿部力量十分好,只见她脚从上方切入,踩点,右脚顺势抽出,动作自然又流畅。
      我也已经架好了画架,但忍不住抬眼去关注着她的情况,嘴唇紧紧地抿着。
      突然,柳镜左脚踩着的石块碎裂,一下子踩空。
      她的整个身子向岩壁扑去,碰了一头沙土,嘴角也磕在石头上。
      我的心一下子揪在了一起,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但柳镜胳膊一用力,很快将身子正了过来,又踩着另一块石头接着往上爬。
      不顾一切,勇往直前,绝不后退。
      我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皱起眉。我没有见过这样的爱情,并不能真正理解拥有爱情的人是否真的可以做到这样的程度,我只是在那一刻很心疼她这个人。
      终于,柳镜爬上了崖顶,寻找到了一个最好的角度,拍下了照片。
      那个角度的夕阳与崖顶连成一条线,托着半轮落日,坠落着,却剧烈地燃烧着。
      然后她转身对着断崖下的我摆着剪刀手。尽管嘴角都磕破了,但她还是咧着嘴,笑得很开心。
      那一刻,我想,能被她爱上,大概会很幸福吧。
      4.
      自那之后,我仿佛被那终点的幸福所吸引,所采取的行动越来越明显,流露出的感情越来越多。
      柳镜很聪明,她看出了我的心意,但她拒绝了。
      「你明白的,」她用那双晶亮的眼睛注视着我,「对不起。」
      「不,你不用说对不起。」我苦笑道。
      被爱的人不用道歉。
      挑明之后,我又退回到了她身后的位置,继续默默地充当着朋友的角色。
      过了一段时间,我去雾都伦敦出差,在那边画了一幅画,画的是落地镜映出的清晨时分雾中伦敦的景色,起名为《雾镜》。
      柳镜第一次到我家时,一眼就看到了挂在壁橱上的这幅画。
      「你先坐一会儿,看会儿电视,我去给你磨咖啡。」我替她打开电视,然后转身进入厨房忙活。
      等我端着水果和咖啡出来时,电视的声音响着,但柳镜的目光却不曾盯着电视,而是那幅从刚进门就被她注意到的画。
      我将手中的东西放在桌子上,来到她旁边,好奇地问:
      「怎么,对这幅画有什么见解?」
      柳镜颤抖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我,神色显得有些仓皇无措。
      「啊……没、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画的真好,」
      她微微低了低头,「我很喜欢这幅画。」
      「这样啊,」我笑了笑,「那这幅画就送给你吧。」
      「可以吗?」柳镜流露稍许惊喜。
      「当然。」
      这本就是画给你的。
      我如愿以偿地看到了她的笑容。
      柳镜真诚地说:「真的,谢谢你。」
      5.
      自送出画之后,我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见到柳镜。
      她没有给我打过电话,而我那时候正在准备画展,一时间也抽不出空约柳镜出来聊聊天。
      等我陆陆续续忙完,距离上次见面已经一个月过去了。
      于是我买了点水果,打算去她家看看她。
      小巷里两个奇装异服、发型奇特的人与我擦肩而过。
      柳镜家附近环境挺乱的,她一直独自回家。
      我了解到这个情况后,便主动提出担任接送的任务。
      我按下了门铃,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开门,于是给她打了个电话,却听见门内传来铃声。
      不是把手机忘家里了吧,我想。
      我从门沿的夹缝中摸出钥匙,打开了门,想把手机给她送去公司,却发现柳镜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
      此时的她不复往日利落的形象,披着散乱的头发,眼圈乌青,肤色暗淡,眼神涣散,一转不转地怔怔盯着墙上那副我送给她的画。
      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过去蹲下,望着她轻声问道:「怎么了?」
      柳镜的目光呆滞,眼珠慢慢地转向我,动作迟缓,看着我,又像没在看我,仿佛难以聚焦。
      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有。
      柳镜不对劲。
      或者说我终于发现柳镜精神状况不对劲了,马上抱起柳镜开车去医院。
      柳镜被动地上了车,面无表情,如同木偶。
      心理医生与她沟通,得不到任何回应,只能进行身体的评估,初步判断为抑郁情绪导致的失语症。
      又去看中医,中医号完脉,对我说道:「肝气郁结,情志不舒,需要及时调理,否则下一步就是抑郁症。」
      我推掉了大部分的工作,其余时间都用来照顾柳镜。
      我感觉到柳镜的变化应该和那幅画有什么关联,于是收起了画,不让她看到。
      柳镜每每都会半夜惊醒,无比惊恐不安的蜷缩地坐着,一坐就是一天。
      持续了整一个月,瘦得没有人能认出她曾经的模样。
      我感觉她要撑不下去了。
      6.
      终于,我提出了旅行的想法。
      我知道这对柳镜来说是个艰难的决定,但她需要走出这个阴影,寻找新的生活方向。
      「就当是散散心。」我试图用柔和的语气缓解她的紧张和疑虑。
      柳镜低着头,声音微弱。
      「他……回来了,怎么办。」
      她嘴唇微动,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
      这个问题让我心头一紧,我只能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试图传递一些温暖和力量。
      然后微微倾身,语气温柔,「就去几天,放松一下心情。也许回来之后,你的心情会更好,而他也回来了呢?」
      我不擅长说服人心,还好似乎很有效。
      她捕捉到了最后那句的字眼,半信半疑地看着我,脸色苍白,眼中却有了一丝期待的光彩。
      我心中一喜,「你想去哪里看看?」
      柳镜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他曾说,他想去拍极光……他畏寒……我想替他,去拍。」
      「……好。」
      心中不禁有些感慨,我果然不擅长说服人心。
      7.
      我和柳镜到达俄罗斯的摩尔曼斯克。
      听说摩尔曼斯克冬天的奇特之处就在于它所拥有的「四个极端」:极夜、极光、极地空气和极贵的鱼子酱。
      清晨,我们一落地,就深深地吸了一口来自北冰洋凛冽刺骨的空气,感觉整个人通透而清醒,连柳镜也显现出一丝亢奋。
      定好市区的酒店,我们立刻坐车前往洛沃泽罗北方的萨阿米民族村。
      那里的居民世世代代靠饲养驯鹿为生。他们信奉万物有灵论,敬畏各种自然现象和自然事物。
      在那里,到处都是白桦林、鹿与结冰的湖,离自然最近。
      我笨手笨脚地喂鹿,滑稽的追着鹿跑,反被鹿撞进雪堆里掩埋起来。
      等踉跄站起来,我满头满身是雪,浑然一个雪球。
      柳镜「扑哧」一声笑出了声,走上前轻柔地摸了摸鹿耳,鹿瞬间温顺下来,低了低头。
      我懊恼地抱怨道:「难道这年头连鹿也是重美色的?」
      柳镜平静地微笑着,看着我。
      于是我的心也静了下来。
      傍晚时,我们踏上回酒店的路,途经一片湖。
      远眺着湖面上那大块大块的浮冰,我想起星野道夫的一句话:每次被身边的事纠缠的无法安静,单是想到这些,就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所住的山顶酒店为摩尔曼斯克观看极光的绝佳地点。
      果然,晚上十二点时,天上少云,极光清晰而明亮。
      幽幽的,细细的,似烟似雾,在空中弥漫开来。
      柳镜拿出相机,手指冻得生疼,但她坚持拍了几张,还录了像。
      所有工作做完后,我接过相机挂在胳膊上,然后拉过她的手替她暖手。
      柳镜突然仰起头对我说:「希腊神话中,极光是黎明的化身。」
      她抽出手,转身对着极光,双手合十,虔诚地低下头。
      「希望他平安回来。」
      一缕发丝从她的肩膀滑落到前面,挡住了她的脸。
      我沉默着,将发丝轻轻替她捋到耳后,心中也默默祷告:
      我也是。
      只要让她快点好起来。
      8.
      经过一天的游玩,我们决定在附近的餐厅享用晚餐。
      就在我们享用美食的时候,一个戴着墨镜的男人迟疑地靠近我们,目光在柳镜身上来回打量。
      「柳镜?」他试探性地询问。
      柳镜转过头,仔细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你是...」
      男人摘下墨镜,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真是你,我的天,你怎么变成了这样,瘦成这样。」
      柳镜激动地从座位上跳起来,「你是顾武?」
      名为顾武的男人声音也难掩惊喜,「没想到能在这碰到你,你也是来旅游的?」
      他又将目光转向我,「这是你男朋友?」
      柳镜摇摇头,回答道:「不是。」
      顾武愣了愣,显然对这回答有些迷茫,不知道这声「不是」到底是回答了哪个问题。
      柳镜解释道:「我是来看极光的,他以前说过他喜欢。」
      顾武又是一愣,随即表情变得有些不自然,「是、是啊。」
      我察觉到两人间微妙的氛围,于是起身说道:「我去问问服务员有没有酒,你想喝什么?」
      顾武道了谢,但并未点酒。
      我拿了酒之后就找了不远处的空座坐下,看了一眼柳镜他们的方向。
      他们已经坐下,似乎准备好好聊一聊。
      我品着酒,观察着柳镜。
      她的眉头紧皱,看起来有些焦躁。顾武似乎对她说了什么,她的脸色瞬间褪去血色,整个人一下子僵硬住。
      我心中不安,立刻站起来,正好与顾武焦急的目光相对。
      我赶紧大步走过去,扶着柳镜回到酒店,顾武也紧随其后。
      9.
      柳镜又发作了,缩在角落里死死地抓着头发。
      「她……这是怎么了?」顾武迟疑着开口问道。
      我关上了卧室的门,将他带到客厅,坐到沙发上。
      「你和柳镜是什么关系?」
      顾武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关系,她的前男友是我之前的摄影社的队友,我和她就只是认识。」
      我没有纠正他的话,又接着问:「你刚才跟她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她问我近况,我说挺好的,换了一个工作室。她又问她那个前男友的情况,我就很疑惑啊,他不是早在几年前就在沙漠里失踪了吗,应该早就死了吧,她怎么会不知道。」
      我心中一窒,忙问:「所以你跟她说了什么?「
      「我就是那么说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忍住想发火的情绪,拜托他一定要向柳镜说清楚,千万不要提到「失踪」和「死」这种词。
      此时柳镜情绪激动得浑身颤栗。
      顾武一脸抱歉地对她解释,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刚才是喝了点酒胡说的,她这才慢慢平静下来,松开了抓头发的手。
      送走顾武后,我将柳镜抱上床,为她盖上被,柳镜累得昏睡过去。
      我将她的眉头抚平,然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躺下,整宿未眠。
      第二天晚上,柳镜收到了一封邮件,那是最新国家地理杂志中的全部图片。
      柳镜看完后痛哭不已,眼泪如同决堤一样流不尽,要求立刻回国。
      「现在已经很晚了,你先睡,我去定机票,咱们明天一早就走,好吗?」
      柳镜看着我恳求的眼神,抿了抿嘴唇,最后还是点了头。
      我如释重负。
      柳镜从来没有提过她精神崩溃的原因,我很想知道,但我并没有问。
      我为柳镜打开床边的台灯时,柳镜突然说:「他叫张雾楷。」
      我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睡吧。」
      10.
      我关上门,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开始独自喝闷酒。
      内心深处,我不断地想,如果一切可以重来,如果我从不曾认识她,也从未给她那幅画,那么这一切的悲剧也许都不会发生。
      不,还要再往前,要是那天我没有加班,要是我没有擦玻璃上的那层雾,我就不会看到她——
      原来是雾。
      从一开始就是雾,一直都是。
      我猛地又灌了口酒,烈酒如火焰一般顺着喉咙直烧到心肺。
      我感到我的心在剧烈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呐喊着她的名字。
      命运为何要遇见柳镜,我的思绪渐渐凌乱。
      那幅画,我曾为之命名为《镜雾》,或许从我给那画起名字的那一刻开始,冥冥中就注定我被这段感情裹挟进去,却永远无法得到一个善终。
      现在雾开了,梦也该散了。
      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辆末班车,看着那个红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视线之外……
      我终于醉倒在地板上。
      却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醒过来。
      11.
      下了飞机,我们直接打车前往柳镜的家。
      在狭窄的小巷口下车时,天色已经渐暗。
      我让柳镜在原地等我,自己则迅速跑到附近的店里买了两份热腾腾的饭菜。
      然而,当我拿着食物出来时,她却不见了。
      夜幕降临,寒风刺骨,街上的人们也稀少起来,我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无法在原地继续等待,我急切地开始四处寻找柳镜。
      跑到一个偏僻的巷口时,我发现几个有着怪异发型的人正捂住一个拼命挣扎的人的嘴。
      渐渐地,那个人不动了。
      他们拖着那个人的身体向拐角处走去。
      夜色中,我只能看到他们穿着一件夹克,袖子卷起,露出了胳膊上的纹身。
      我心脏猛地一紧,立刻追了上去。
      就在我即将叫住他们的一刹那,那个人露出半张侧脸。
      我惊愕地发现,那竟是柳镜。
      我立刻加快脚步,冲上前去。
      我揪起其中一个人的衣领,狠狠地挥出了拳头。他捂住左脸,愤怒的眼神瞪着我。
      这时,另一个人迅速朝我踢出一脚,我侧身躲过。
      正当我准备反击时,又一个人击中了我的腹部,我的背部狠狠地撞上了墙壁。
      火辣辣的感觉瞬间从背后传来。
      被我打的那人似乎还不解气,又一拳打在我的眼部。
      我只觉得疼痛难忍,眼前突然出现了大量飞蚊。
      他们在我身上踢了无数脚后,才愤然离去。
      我无力地躺在地上,疼痛让我无法动弹。
      在我即将陷入昏迷之际,一道光亮突然闪现,仿佛在指引着我。
      或许是上天也不想让我陷入绝望吧。
      我会心一笑,渐渐地陷入了黑暗之中……
      12.
      听完他的讲述,我的泪滴在他手上。
      他的手一颤。
      「对不起,对不起……」我赶忙转身拿纸巾擦他手上的泪。
      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我觉得他似乎紧皱着眉头。
      床上传来他清冷的声音:「你哭什么?」
      「我……」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也不知道。
      我望着他蒙着纱布的眼和那露在外面、苍白的半张脸,心里五味杂全。
      他两个星期前因视网膜脱离接受完手术,于是转为住院治疗。
      他的脾气非常冷淡,沉默寡言,护士问什么他都不回答。
      要不是将他的画板移开时他冷冷地说了句「别碰我东西」,大家还以为他是哑巴。
      「真是好笑,眼睛都那样了,成天守着个画板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就碰了一下,看他像吃了枪药似的,什么破脾气。」
      很多护士受不了他,于是我这个实习生被派来照顾他。
      好在我和他一样,也不爱说话。
      在我接手护理工作的这段时间里,没有人来照顾过他。
      我每天将饭给他放在床边,然后简短地交代一声就离开,回来时饭盒已经空了。
      每天给他宣传健康教育工作,他总是面无表情地坐着,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无视我的存在。
      我也习惯了他的冷淡,照例说完就走。
      但我心里总是对他抱有一丝探究欲。
      我看过他的画,水墨画格局非常大气,油画色彩明艳,所有的作品都充斥着极其强烈的艺术张力。
      我想象着他的内心世界一定充满了丰富的情感,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让他选择了将自己的真实情感隐藏起来。
      直到一个女生来看望他。
      13.
      我当时正在指导卫生员消毒,听到一声轻咳,转头看到一个长相普通但气质绝佳的女生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走进来。
      我有些诧异,毕竟这是第一次有人来看他。
      男人对他再三感谢,感谢他对女生的照顾。
      女生也关切的问了几句情况,两人又坐了一会才走。
      等人离开之后,他开口对我说了这一个月里的第一句话:「请帮我包扎一下。」
      我看到他颤抖地张开手,手掌里满是掐痕。
      我转身去拿纱布,他又开口道:「那个男人长得怎么样?」
      我随口说:「那个男人吗?气质挺爽朗阳光,挺有活力的样子。」
      说完之后我才反应过来,他问的可能是长相。
      回想了一下那个男人深邃的眼睛,柔和的脸型和气质,还有晒成小麦色的皮肤,我补充道:「长得和你有点像,就是比你黑了点。」
      他没说什么,只是手指不自觉地屈了一下。
      然后在我给他包扎时,我主动问了他的故事。
      这次他没有再沉默。
      他的表情不变,十分顺畅地描述下来,仿佛给人讲过无数遍。
      一个人的眼神可能会出卖他的悲伤,可惜我看不到。
      自那次之后,我和他的关系算是打开了。
      那个女生之后来过几次,但都坐了不久就离开了。
      我是听其他护士说的,因为我已经正式成为一名护士,不再单独照顾他。
      听说其他护士靠近他时,他还是像以前一样排斥。
      只是当我进他的病房时,他总能很快判断出我,我不知道原因,也没问过。
      每次他都会和我聊会儿最近发生的事,谈到有趣的地方,他的脸上也流露出笑容。
      我也没有再见过他手上缠着纱布。
      一天,他突然对刚进门的我说:「请帮我把画板和画笔拿过来。」
      我将画板和笔递给他。
      「请帮我蘸一下红色。」
      他开始摸索着作画。
      「淡黄。」
      「白。」
      ……
      「谢谢。」
      画完之后,他如释重负地把笔丢在画板上。
      我俯身一看。娇艳浓烈的红玫瑰花枝招展,被天边柔和温暖的白月光挥洒着光辉,却有一只白飞蛾躲在花荫下缩成一团,仿佛在躲避月光,怕被月光灼伤一样。
      他在向过去告别。
      画的右下角他留有落款:何遇。何其有幸,陌路相遇。
      所有人都渴望被爱,我突然觉得,能被他爱应该是件很幸福的事。
      14.
      当医生为他拆下最后一层纱布时,我就站在他的床边。
      他缓缓睁开眼,逐渐适应着屋里的光线,然后环顾了一圈病房,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我身上。
      他笑着说:「看到你了。」
      那一刻,仿佛在一片无边的黑暗中,他拨开迷雾向我伸出手说:「找到你了。」
      一种莫名的感动涌上心头,泪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回以笑容,轻声道:「那恭喜你。」
      窗外,清晨的雾气自顾自散去,初升的太阳正开启着又一天的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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