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 15 章 “乱世将至 ...


  •   何紫鱼带着圣旨,一路快马加鞭,星夜兼程,赶到了并州。
      并州境内,十室九空。一路所见,皆是荒芜景象。
      何紫鱼回到府衙,府门半掩,往常守门的四名侍卫都已不见。前前后后见不着人影,偌大的州吏府空无一人,水缸是空的,厨房更是空的。
      院子里两三棵香樟树都枯死了,风一吹,树枝沙沙摇晃。
      快黄昏的时候,终于有个人影从门外进来,手里还拖着一袋子东西,那人拖着东西,走得很吃力。
      等走近了,何紫鱼认出是侍卫小高。
      “小高?”
      小高的动作停了一下。
      何紫鱼走上前,“小高?是我。”
      小高愣愣的看着何紫鱼,双膝一软,跪下去。
      何紫鱼吃了一惊,立即上前扶起,“小高,怎么了?”
      小高的眼泪出来了又赶紧擦掉,“何大人,您、您可回来了。”
      何紫鱼看小高饿得也是脸颊深陷,嘴唇干得都起了皮,便道,“先起来。我们进去说话。”
      两人在正堂坐下,何紫鱼拿出干粮,也就是馒头面饼这些,还剩了半囊子水,小高一看见,使劲咽了咽唾沫。
      何紫鱼道,“吃吧。”
      小高道,“大人你……”
      何紫鱼道,“我吃过了。”
      小高这才抓过馒头,狠狠咬了一大口。
      何紫鱼问,“其他人呢?”
      小高道,“小赵他们几个家里太难了,回去帮手。”
      何紫鱼点头理解,又问,“穆老呢?”
      并州府里配给何紫鱼的书记是个六十来岁的穆老文官,平常里迂得不行,一天到晚板着脸教训何紫鱼和几个年轻侍卫。何紫鱼他们都在背后悄悄叫他老木头。
      小高道,“您走了以后,穆老就把府门开开了,剩下的粮食都给分了,后来境况越来越难,咱们几个就想办法把他老人家送去别的州里。”小高笑了笑,“他老人家走的时候还说呢,等您回来了一定告诉他,他要跟您好好算账。”
      何紫鱼诧异,“算账?”
      小高笑道,“咱们几个背后叫老木头的事,他老人家都知道。”
      何紫鱼忍不住笑出来。
      小高也笑,却呛着了,一个劲儿咳嗽,咳得直不起腰来。
      何紫鱼怕他吃得太急,“喝点水,别噎着。”
      小高又咕嘟咕嘟灌了好几口水,吃得虽然狠,但吃了一个馒头就不再动。
      何紫鱼奇怪道,“吃啊?”
      小高摇头,“够了。”
      何紫鱼想了一想,明白过来,“你放心,咱们有粮食了。”
      小高一愣,半信半疑的看着何紫鱼。
      何紫鱼把藏在怀中的布包拿出来,打开几层,露出盖着户部大令和御玺印的诏书。
      小高看着诏书,像是看不清楚这是什么。
      何紫鱼双手捧起来,“是圣旨,皇上说了,让周边府衙放粮赈灾,小高,咱们有吃的了,并州有吃的了!”
      小高呆了好一阵,忽然一把抢过圣旨,发疯一样的跑进后堂。
      何紫鱼吃了一惊,赶忙追过去。
      小高跪在文书房门前,哐哐哐哐磕头,磕得又重又狠,满脸都是血。
      何紫鱼想扶起小高,第一下没抓起,再一抓,抓住了小高的胳膊,“你这是干什么!”
      小高血流满面,痴痴的看着那扇门,“小赵……穆老先生……你们听见了?大人把粮食带回来了……咱们有粮食了……”
      何紫鱼一怔,顺着小高的视线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中无端端生起寒意。他松开抓着小高的手,一步步走上前,将手放在门上,推了一下,门板纹丝不动。
      身后传来小高的声音,“……穆老先生说……他一把年纪了……不拖累我们……自己个儿先走了……他跟我们说啊,您不回来那也是好的,您是个好官,应该留在王都里头……可您要是回来了,就让我们跟你说……他不生气……他从来不生气您叫他老木头……后来小赵没了,后来小胜也没了……就剩我,就剩我一个……”
      “我怕等不到您回来……今儿出去想弄块石头来,把这些话给刻在石头上……石头好啊,风吹不烂雨打不坏,也没人吃也没人来啃,您什么时候回来了……看见这块石头,您就当是……是看见我们了……”
      何紫鱼问,“他们,都在这屋子里?”
      “……不敢往外头埋……怕埋了,就被人挖起来吃了……”
      何紫鱼抬起脸。
      夜空清澈,繁星万点,也无云翳也无雨。
      可他感觉到面颊上有湿痕。不是泪。是血。

      第二天一早,何紫鱼带着小高前往邻近鹤州。
      远远便见到两州邻近的关门紧闭,并州难民在门口附近三三两两的或站或坐,皆是面黄肌瘦,眼神涣散,如行尸走肉一般。
      何紫鱼走到关下,拍了拍门。无人回应。又拍了一拍。
      城关之上,有士兵呵斥,“滚回去!”
      何紫鱼道,“我是并州州吏!”
      城关士兵交头接耳说了几句,居然回道,“是谁都不开!”
      何紫鱼大怒,拿出诏书,“我有圣上手谕!立即开门!”
      城关士兵这才慌张起来,回报了城门官,城门官再上报,一阶阶报上前,城门终于缓缓开启。
      难民们忽然站起,疯狂的涌向关口。
      城关士兵骂骂咧咧的拿起长枪喝止阻挡,将难民们赶回去。
      何紫鱼脚步一慢。
      小高低声道,“大人,放粮是首要大事。”
      何紫鱼一咬牙,迈步向前,终究忍不住回头。
      只见城门缓缓关上,难民们不肯放弃,还在试图挤进鹤州。
      那城门缝隙之中拼命挣扎的树枝一般的胳膊,以及濒临绝望的眼神,让何紫鱼胸口沉闷得几乎无法呼吸。
      在前往鹤州府衙的路上,何紫鱼低声问,“小高,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
      小高沉默片刻,也低声回答,“大人走后,音讯全完,我们都当是没希望了。有不少人就跑到附近州去,附近几个州县把城门关锁,不准并州的人进城。”
      何紫鱼深深吸了一口,胸腔之中,仿佛遍生荆棘。
      进了府衙,还没走到正堂,鹤州州吏看见何紫鱼,大老远的便迎上去,“紫鳞郎大人,下官有失远迎,快请上座。”
      何紫鱼婉拒。
      鹤州州吏问了京中情况,尤其是问候了太子。
      何紫鱼心中苦笑,想是自己与太子反目的消息还没传到这儿,鹤州州吏还当自己是太子一党。
      寒暄几句,便进了正题,鹤州州吏一改方才的热情,长叹一声,“非下官抗旨不遵,实是没有余粮。”
      何紫鱼道,“大人治下的鹤州风调雨顺,怎么会没粮,还请大人施以援手……”
      鹤州州吏打断,“何大人,别人说这个话也就罢了,你难道不清楚?这两年朝廷缴粮可是一年重过一年,鹤州能混个温饱已然艰难,实难有余力。”
      何紫鱼再三苦求,鹤州州吏是咬定了青山不松口。
      何紫鱼无奈,只得动身再去其他邻近州县。
      昌州、鄚州、襄州……竟无一州有余粮。甚至有些州吏直接劝何紫鱼别趟这个浑水,应付一趟交完了差,赶紧回王都想办法,托人把自己调离并州是正经。
      何紫鱼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小高悄悄添了点热茶,再加了件衣裳,一低头,看见何紫鱼紧紧抓着诏书,几乎撕破。
      小高惊慌道,“大人,诏书!”
      何紫鱼垂眼一看,苦笑起来,“诏书?诏书?……这诏书有什么用?”
      小高吓得道,“大人!切不可这么说!这可是御赐的!跟见了圣上没什么两样!”
      何紫鱼眼中一闪,“你说得对!”

      次日,何紫鱼直闯襄州粮仓。
      襄州州吏赶来,命左右拦阻。
      何紫鱼昂首抬手,亮出诏书,“圣上有命,开仓放粮,哪个敢拦!?”
      襄州州吏气得咬牙,但也不敢拦阻。
      何紫鱼径直走到粮仓前,伸手用力推开仓门!
      空的。
      地上积着一层灰尘,约有数年未曾使用。
      何紫鱼走出粮仓,襄州州吏脸色很不好看,“何大人现在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何紫鱼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荷包中有二十三万两银票,他说,“我买粮。”
      襄州州吏看着何紫鱼,长叹一声,“何大人,不是不卖与您。今年的粮食留着上缴只怕也是不够,我还要去别处筹粮呢。”
      何紫鱼点了点头,“紫鱼明白,劳烦大人了。小高。”
      小高答应一声上前。
      何紫鱼道,“我们走。”
      小高犹豫,“何大人……咱们去哪儿?”
      何紫鱼看着小高,竟是微微笑了一笑,“回家。”

      回到并州。
      他在灯下写了一封信,写完之后放进信封。
      次日清晨,小高见何紫鱼久久没有出来,便推门进去。
      何紫鱼的尸首悬在梁上。
      那套皇上御赐的紫鳞袍整整齐齐叠在床角。
      他穿着的是并州官服。
      就是他第一次来到并州上任,穿的那身官服。
      那时是春天,田里是绿油油的稻子,水塘里有鱼,柳树刚发芽,农人在田中耕种,妇人在家中纺线,孩童们跑过田埂,天上飞着几只纸鸢。府衙里,穆老先生吹胡子瞪眼的教训人。
      小高的身子一点点矮下去,双膝跪地。
      书桌上有两只荷包,底下压着一封信,信皮上是何紫鱼的字迹,‘慕容大人亲启’。
      小高从并州来到王都,把荷包和信送到了慕容府上,而后不知踪影。

      窦恪看着信。
      “苛捐杂税,敷徭沉重,私下卖粮,中饱私囊,以至于州州空虚,仓仓覆土……赫赫大周一十三州,竟无一处安乐,竟无一处安身!黎民之命无非朱门弃食,苍生凄啼难挡丝竹箜篌,大周之朽,已如腐木,大周之亡,非亡于异族!紫鱼辜负,再三叩首,拜别。”
      窦恪慢慢的收回手,将信纸一点点揉进掌中,“他的尸首呢?”
      慕容野道,“送信的人说何紫鱼另有遗嘱,吩咐将自己的尸首抛在乱葬岗,留待鸟兽啄食,他人活命。”
      窦恪道,“出去。”
      慕容野低声道,“殿下……”
      窦恪的面色惨白,“出去!”
      慕容野看了一眼窦恪,默默退出书房。
      窦恪坐了许久许久。
      午夜时分,寒气弥漫。
      殷沅之推开门,立在门前。
      窦恪嘶声道,“出去。”
      殷沅之道,“死了一个何紫鱼,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窦恪扭过头去,不敢相信又凄厉至极的看着殷沅之。
      殷沅之跨过门槛,一步步走向窦恪,“以后会有第二个并州,第三个并州,会有第二个何紫鱼,第三个何紫鱼。你怎么伤心你怎么难过?你来得及伤心吗?”
      窦恪的声音极厉,“殷沅之!”
      殷沅之的声音却比他更厉,“窦恪!!”
      窦恪霍然起身。
      殷沅之仰起脸来盯着他,“何紫鱼本来可以不用死。”
      “殷沅之!”
      “是你让他去死。”
      “殷沅之!你放肆!”
      殷沅之厉声道,“是你,是我,是慕容野,是我们!是整个大周朝!让他一步步去送死,让他走到了绝地!”
      窦恪晃了一晃,颓然坐下。
      殷沅之看着窦恪,面上毫无表情,却滑下一行眼泪。
      “窦恪,你是大周朝的皇子。”她轻轻的说,“你怎么配是一个大周朝的皇子。”
      窦恪狠狠一拳砸上桌子。

      漆黑的夜色笼罩大周整座王都,一枚月亮孤零零的悬在天中央,唯有一颗黯淡星子闪了一闪。

      次日一大早,华芙和殷沅之妆点齐整了回宫。
      马车上,华芙大着胆子问,“嫂嫂,昨儿府里出了什么事?”
      殷沅之淡淡道,“没事。”
      华芙是宫里长大的,当然知道有些事儿该问有些事儿不能问,既然现主人都说了没什么,就不该再问下去,可是眼下这人不是别人是殷沅之,她就大起胆子了,“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嫂嫂尽管说。”
      殷沅之看着华芙,这才笑了一笑,递了一只食盒过去。
      华芙接过,“嫂嫂,这是?”
      殷沅之道,“你哥哥说你爱吃这个点心,我让人做了一些,你尝尝看。”
      华芙愣了一下,小声道,“嫂嫂,替我谢谢哥哥。”
      华芙兴冲冲的踏进宫门,手里提着一只食盒,宫人要接,她也不给,一路兴冲冲的走进景谧宫。
      景嫔背对着门口,正对着镜子描眉。
      华芙放慢脚步,悄悄的向往里屋去。
      啪的一声,食盒被打落在地,糕点滚了一地。
      景嫔的脸色极其难看,“你去哪儿了?”
      华芙低声道,“……皇祖母那儿。”
      景嫔怒极冷笑,“再说一次!”
      “……”
      “去了三皇子府是不是?”
      “……是。”
      “你这个不长进的——!”景嫔扬起手来,待要一巴掌打下去,又硬生生停住,改而打在了身上,咬牙切齿道,“与这种人混在一起,你是自甘堕落!你这是玷污了你的身份!”
      华芙安安静静的站着,不躲,也不辩驳。

      殷沅之拜见了皇太后,皇太后垂眯着眼,打盹似的,只说,“到这儿来坐着。”
      殷沅之挪到了皇太后左近坐下。
      皇太后道,“今儿说什么故事?”
      殷沅之道,“孙媳没有故事。”
      皇太后唔了一声,也不说话,也不催问,继续垂眯着眼。
      这时节秋霜一天重过一天,坐的久了,风吹过来就有些嗖嗖凉意。
      琳琅想请皇太后往屋里坐,小声道,“太后……”
      皇太后道,“不妨事。”
      一老一小就这么坐着,直到宫门外头进来一个宫女,远远的先是一拜,琴瑟点头示意,此人才走上前来,对琴瑟附耳说了几句。琴瑟又转对皇太后说了几句。
      皇太后这才抬起了眼皮,对殷沅之道,“刚刚三皇子在銮台上奏了一本。”
      金殿銮台之上,三皇子窦恪奏了一本,一奏鹤州等各州县罔顾皇命,二奏各州粮库空虚,三奏各州擅自加赋,朝廷收赋十取其五,到了各州却成了十取其六甚至十取其九,致使民不聊生,农人弃地私逃比比皆是,耕田荒芜,动摇国之根本。求圣上查明其中牵连,严惩不殆!
      皇太后说话语气淡淡的,“这孩子可是把銮台之上大半的人都得罪了。”
      殷沅之开口,“孙媳刚刚想到了一个故事。”
      皇太后看了殷沅之一眼,“说。”
      殷沅之说了一个故事,这故事里有个爱用方言念诗的文官叫何紫鱼,有个瘸了一条腿的武官小姐叫元荷,有一个傻不愣登的三皇子,还有一个将军,还有许许多多的老百姓,这故事里有一个地方,叫做并州。
      皇太后仔仔细细的听完了,站起身,对殷沅之道,“随我来。”
      她们来到了宫殿深处,皇太后摈退了左右,让殷沅之跟在自己的身边。她们俩走完了最后的一段路,路的尽头是一扇雕花小门,隐隐透出檀香味。
      皇太后开门进去,只见一间斗室,两壁垂着深红帷幕。神龛上供奉的不是佛像,更不是帝王像,而是朱雀。
      一面极大,极华丽的朱雀画像。较窦恪大婚之夜喜服上所绣的朱雀,更要灿烂华美。
      皇太后的脸上是殷沅之从未见过的庄重神色,“你可知道这是什么?”
      殷沅之道,“大周瑞兆,南火之神,朱雀。”
      这是每一个大周子民都知道的传说。祖皇帝就是得到了朱雀大神的庇佑,才能拔万世基业,创盛世江山。
      皇太后道,“还有一个传说,你们有没有听过?”
      殷沅之问,“什么传说?”
      “乱世将至,朱雀重临。”
      殷沅之心中一震。
      皇太后走到神龛之前,望着朱雀画像出神,像是问自己也像是问殷沅之,“这朱雀重临的光景,不知道我是看得到,还是看不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