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荷》辛夷灵寺

1、清荷 不过是前尘

　　荷清如黛，偏残来无数。
　　偏偏一叶舟，载不动世间的愁。
　　倚船偏爱看这荷叶，夏日繁盛，秋日萧瑟，田田重重，若那碧浪层层叠叠，漫漫的散开去。偶或有那么一支荷花，宛若轻灵的仙子，惊鸿间匆匆跃入眼帘，白底蕴红，淡淡渲染，如同点点的淡墨，清明恬静。
　　春夏秋冬，四季更替，替不了清荷一点灵，只觉扑面满心。
　　微微的舒袖，湖面清风漏过，静静的衣袖飞扬，心神为之一怡。
　　渐渐夕阳余辉镀上荷边，一点一点，直至再不见一点，四周渐渐昏暗。不知不觉，已过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的时辰，恍惚又是一日。
　　叶艾将手扶上浆把，却并不愿调转船头。负气出游，气已休，却越发的不愿回首来时路。母亲之言，言犹在耳：“娘知道你不甘心，但我们这样的家境，王家不嫌弃，已经是我们高攀了，而且他们不知怎么就看中你了，你莫再因着有几分颜色，便将心吊的比那天还高，最后连个人都寻不到。我们这样也是为着你好，若你心里还有我们这爹娘的话，你就乖乖的等着出嫁，莫再弄什么枝节。”
　　可若嫁的是一般本分人也还罢了，那王家的独子偏生是个爱拈花的主，一年竟有八个月在不知什么地方厮混，这样的人如何嫁得。
　　心底愁绪渐浓，这样的人生大事，自己偏生半点做不得主，只能如这叶扁舟，随波逐流。

　　暮霭沉沉……
　　终是回了船头，上了岸，家的灯光就在不远处，却觉得又那样的远，一灯如豆，不再如以往般有浓重的温暖，反而觉得说不出的冰凉涌上心间。
　　心里只是想着自己的事，不防身后忽冒出句话来：“姑娘，小生打扰一下。”
　　心跳漏了一拍，边抚胸定定心，边回头骂道：“你这人……”后半截话却生生哽在了喉咙口，再也骂不出口了。
　　从这一刻起，叶艾就模模糊糊的感觉的到，这个人将不仅仅是路人。
　　月色光滑如水，静静的倾泻在他的脸上，现出整张脸的半明半暗来。一身的风尘，衣裳也是有些凌乱。而可见的半张脸却明晃晃的，耀眼的叶艾眼里只容的下这半张脸来。后来叶艾想了很久，当初或许就是因为这半张脸先留在了心间，所以这心就这么满了吧，再没有空余的地方了。
　　耳边是他温和的声音：“小生初至此地，竟迷路了，不知这余杭首富张家怎生去？”
　　首富张家？“这位公子，不知去张家何事？”
　　“小生本是张家远亲，说来惭愧，如今却是来投奔的。”
　　“喔？张家在余杭城西，这却是城东。若就这样行去，莫迷路，约莫要半天光景，到那儿天都亮了，我劝公子还是住个店，明早再赶路罢。”
　　他的脸上却现出一种坚毅来，道：“原来如此，住店到不必，这便谢过姑娘了。”转身便上路。
　　看着那有些落拓的背影，居然那样的熟悉，仿佛千百年前就是这样看着这背影渐行渐远，一股辛酸忽然间就那样盘亘在心间，挥之不去。
　　许是本就满腹的心事的缘故，那一夜归家后，居然就这样睁着眼躺着，恍惚间便天亮了。
　　叶艾后来才知道，原来他就是她今生的劫。

　　一月后~~~

　　“你过了这月的十五就真的不能再常回来了。嫁到夫家后，切记凡事要忍让，切不可冲撞了公婆，更不可失了夫婿的宠，一定要……”娘的叮嘱再一次响彻在耳边，叶艾有些无奈，却也无可奈何。经了半个月的磨砺，再多的不甘也不过成了心中的一点点遗憾，只是不再排斥，虽然也并无将嫁新妇的那份期待和羞涩等混杂的心情。只是不过在耗日子，等着这个迟早要到来的事实——自己即将嫁入王家。
　　如今大半的日子竟都这样无意识间将逝。阑外早已是暖春景色，心却仍是那冰雪未融的严冬，一片死寂。
　　今日是首富张家公子正式接管家业的日子，张家老爷已经缠绵病榻近半年，许是担心家业无人继承，一直吊着口气，不久前才把流落在外的独子招回，据说不过是个见不得光的儿子，这会也没了法子，只这么个儿子，也只能如此了。儿子一招回，就让他接手铺子的事情。不久前老爷子倒真的西去了，忙了葬礼之后，却到这会才算正式换主。
　　本来这商铺易主也无甚希奇，却是因了传言这张小公子长的极是儒雅风流，不知何时传出的风声，引得芳心倾慕无数。今日便是受不了闺阁好友隔壁李家小姐的聒噪，终于答应了一同去张家生意最好的铺子，也是今日回礼乡邻的酒肆——临风斋。今日张家公子会敬答谢酒。
　　娘只得一句叮咛：“莫要惹事。”其他也便不再言语，毕竟心里亏欠。
　　乘轿到了临风斋，一入酒肆，便闻的脂粉气遍布，今日定是来了不少女子。如此，若他日张家公子娶亲，不是多少芳心失落？边叹边入了小厢。
　　等听的一阵喧哗，而后又是许久的寂静，只听的喧哗渐渐远去，而后又渐渐近了。身边的人忽绞紧了丝帕。他将到了。
　　而后，许久终于有一个温醇的声音在帘外响起：“在下张清，久闻李家家教谨严，李家小姐贤良，在此特敬小姐一杯。”
　　如此熟悉的声音,似乎是何处听过。恍然如梦，却是他。一时间，满室喧嚣俱都远去，仅余下那余音缠缠绕饶。
　　只是以为今生无缘的人，最后却是牵扯纠缠了。这日是初六。
　　初七
　　闺中寂静，闲时绣绣绣枕，本日子也不甚难过。今日却迟迟静不下心来。不知是否缘来起落，搅乱一池春水。
　　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只这份执著，偏又随风逝。
　　思绪飘摇，却是昨日重现。恍若梦中，那样轻柔的声音，轻轻的问候：“小姐，近来可好？”
　　不过就此一言，居然心微微的酸痛了~~~
　　今日，居然拜帖就下了，却是请的李家小姐。偏李家小姐又要自己作陪。本来自己待嫁之身不应再抛头露面，心中毕竟不甘，何况，叶母居然并没有反对。于是乎，堂堂正正的站于闺中好友身侧，再次见他。只是他的眼，根本就不曾瞟过来一眼。恍若未识。
　　青涩的心兜了一盆凉水，凉沁沁的。
　　只暗暗下了心，原来，不过是前尘一梦，醒了便是。
　　只是，真的不甘心，就这样与不曾有一丝牵扯的人相伴一世，或许是相厌一世。
　　本已经不存奢想。偏事情就不似这般便结了。
　　自初七起，每日，张公子独邀李小姐游玩，每次皆有她作陪，看两人风花雪月，吟诗品茶，心中偏就怎样都过不去，微微的酸酸涩涩。终在三日后，称病再不去了。既然今生无缘，何意强求，不若放下。
　　偏李小姐，每日回来就倒腾出相会细节，一点一点的告与她，本不过是欣喜同享，偏听在耳中，凌迟在心。一点一点的艳羡，一点一点的透痛。
　　想来也不过几日，终究忍了。偏要装出欣喜的样儿，心事谁人知。
　　再经两日，张公子偏又再不约李小姐了，也不约任何人，心里终于放下来，再不用这样的痛了。
　　日子却是近十五了。贫门无金碧，唯见红绫红灯，一片一片，自己已是待嫁新妇，此刻才清明。
　　如此便注定一生了么？
　　今日已是十三。是夜，暮霭沉沉，心中不知为何，忽生出一丝不安，惴惴的总难安心。
　　微开绮窗，夏日凉风清清。楼外庭院深深，只被一墙生生隔开，在外却是大街了。
　　而后，恍惚间，眼前便站了一人，却是他，蓦然间，仿佛前世今生。
　　他温柔的笑：“我找的你好苦。”
　　心一下子沉沦。
　　翌日清晨，本应候嫁的新娘，一夜间，杳无音讯。
　　神仙眷侣般的生活，终究短暂。一切为缘而来，偏又随缘而散。
　　三月后，清荷颓散，终究枯黄。
　　叶艾，独自一人回转，微微的颓败如残荷，并不言语，亦不辩释，仿若一生的心智都已抽离身体，徒留一木偶而已。留的残荷听雨声，谁知残荷已无心。
　　许久许久，才微微的喃喃，也许就是因果报应吧。
　　裁决却并不因心智的迷失而有所改变。浸猪笼，对不贞女子的惩罚，就在叶艾归家十日定为清污去丑日。
　　叶艾静静的看着这仪仗，心已死，留身何用？不若一并解脱了罢。
　　耳边犹自响起那日他的话语：“族长已责令我今日回转，若再拖延，将被族中除名，你等我几日，待我回转，我们长厮守。”
　　族长乃他亲叔，如何忍心逐他出家门，何况，他继承了偌大的一个家业，谁能压的下他。不过舍不得这张家偌大的家业罢了。心渐渐的凉，而后冰冷，点点凝结，心如入冰窖，被冻结，而后破裂开，路出条条的伤痕，淌着血，钝钝的痛，却还是笑答，“天长地久，我都等得。”只是再束不住你心，放你走也罢了。
　　只这一走，便知道，就是永别。渐渐荒凉的心，也失了等待的勇气，慢慢便死了。
　　款款步入笼子，既不哭也不闹，岸上嘈嘈的乱，是有人在哭吗？偏什么都入不得耳去。
　　水渐渐的浸上来，许是心更冷，水的彻寒竟半点都不觉。
　　慢慢没到胸口的时候，忽然不甘心起来。
　　为什么，当我决定放弃一切的时候，却是你，在我的心口补上那致命的一刀？
　　我都已经决定放弃一切了。还是留不住这一切吗？
　　为什么，最后关头，在我身边的你也是就这样一言不发的离开，留我一个人面对这一切，真的很累了，那就这样吧，我再不要这些了，我再也不信了，也再没必要了，就这样结束吧~~~~~~
　　慢慢的水没过头顶。笼中人一直都不见挣扎。
　　最后一瞬间，仿佛水里有一丝晶莹的东西无声无息的融入，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仿佛这逝去人儿，逝去的事，从来都不曾出现一般，消失于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