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你害怕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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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修的最后一个音，是湮没在抽噎中的。陆黎几乎能想象到，电话那头的少年是有多绝望。
她挪开椅子，显得有些急，也从未这么急过。陆黎几乎是半跌半撞地从背椅上站起来，游戏没退，账号卡也没拔，她就是往外冲。一把推开的门狠狠砸在墙上，动静闹得格外大。
“叶修，别挂电话……”姑娘的声音带着点祈求，她边说边往楼下跑，丝毫没有在意周围父母诧异的目光。
叶修随口应了句好，张张嘴，最终却神色黯淡。他手里的手机是苏沐秋的，仔细思虑了下觉得好，那个节约起来鬼都怕的家伙，要知道跨市电话打了大半年，话费蹭蹭蹭上涨，肯定会气得从手术室白榻上跳起来。
而另一边，姑娘突然被人叫着名字，却愣是没理，而接下去的结果则是陆爸爸想来拉住她。只是不料一个回头，陆黎也学着叶修那副样，狼狈、不堪，泪水硬是布满了整张脸。
姑娘握着手机的手垂在腿侧，双唇启开，随即语气不容置疑地说她要去H市。
陆家父母虽说有点不知所云，但一瞧这样也觉得这事肯定非同小可。于是，在关键时刻显得异常镇静的陆妈妈，在得知是陆黎的好友出了车祸正在抢救，也只得东扯西扯地先安慰几下自家女儿，然后招呼着陆爸爸去网上看看有没有去H市的高铁票。
陆黎被陆妈妈安置在沙发上，顾自长舒一口气，贝齿咬着下唇却是紧紧不松。她握着手机覆在耳畔，微微闭上眼，好半天才问，你是不是骗人的。
这还真有意思。叶修想。他也想这是骗人的啊，可苏沐秋那小子现在正躺里面呢，谎报军情貌似有点太对不起他了。想着想着，就是几声闷哼苦笑。陆黎心一紧，沉默起来。
她觉得叶修现在肯定是在医院里等着，下意识问句沐沐到了吗，叶修回答说还没。
陆黎应了句哦，随机抬手就是在脸上一顿乱擦。她咳几下嗓子，鼻子塞住后甚至有点窒息的感觉。她把空着的那只手架在大腿上，终是一下没一下地胡乱敲打。
她正准备再说什么，却被陆爸爸打断。
“我刚上网查了下，高铁去H市要在晚上八点以后，而飞机票……也没着落了。”陆爸爸看到陆黎的脸色骤变。
她腾地一下站起来，支吾着半天，愣是什么都说不出来。还多亏叶修大着嗓门在电话里乱叫，陆黎才回过神。
这姑娘，都这样了还不给他省点心。一会儿要是被医院保安丢出去，他绝对会记下这笔账。叶修心里嘀咕着，想让自己笑起来。
陆黎没法，也只好让父母定下晚上八点的高铁票，然后径自上了楼。陆黎的房间在楼道最里头，门一关，死死的，声音清脆利落。
“阿黎……”叶修叫了她一句，明显感到有些不对劲。
在手术里那家伙还蹦哒蹦哒的时候，曾说过这样一句话：陆黎那妮子，要是某天突然反常的可怕，一半几率是生气了。叶修总记得自己问过后续，那么苏沐秋是如何回答的呢？
[你问另一半几率？那还用想的吗，要么是伤心了，要么是扎心了，反正总不会是好的。]
叶修哼笑几声，把目光移到紧闭的手术室大门，不下一次地对那家伙发出由衷的赞叹。可以啊沐秋，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事实上叶修本身也说对了，陆黎她，就是伤心了。不但伤心，她还怕了。她觉得自己从没那么窝囊过，父母打小离开也没像现在哭得要死要活。
她整个身子都贴在门板上，却不知为何就是蓦地腿软，身子骨一滑，坐在了地板上。她自嘲地笑笑，开了免提的手机被丢在边上，双手无力抱住自己。
像极被恐惧包围的刺猬，满身尖锐，为了保护自己。
叶修没什么好说，也不知道能说什么。他从兜里抽出根烟，心知医院这地神圣无比不能玷污，于是也只是捏在手里捻搓。
一股烟草味，刺激着大脑时刻保持清醒。
意料之中的，不出一会儿叶修听到手机那头有人在哭。那声音可真大得很。叶修似是嫌弃地撇嘴，学学哥的样，淡定从容，别因为这点小事就要死要活的，那小子又不是不出来。
叶修闭上眼，没打扰那位哭得上头的姑娘。
他只是在想，也觉得有些心慌。万一那小子真不出来了呢。
陆黎哭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是在苏沐橙也到了医院的时候。那妮子显然也是哭过的，而且程度一点不比陆黎刚才那会儿弱。
叶修轻皱眉，竟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来了。”他对苏沐橙说。
“嗯，来了。”苏沐橙对叶修说。声音哑哑的，着实是闷得很。
叶修抿下唇，突然握起手机，点开了免提，他把手机放在手术室门口那排蓝色椅子上。就在中间，两旁坐着叶修和苏沐橙。
他们现在，是三个人。
第四个，还在里头玩呢。
“喂阿黎——”关于这番话，叶修思忖了有大半年，不论怎么看，他都觉得应该把话说明。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既不温也不和，甚至是有点嘲弄的，“你刚才那副样子很难看啊。”
陆黎蓦地愣住，连带苏沐橙也是。
“叶修你说什么——”
“我说，你刚才那副样子真难看。”叶修呼出一口气，被折磨得差不多了的烟头像折断了的枪杆，“与其贬你一个人，倒不如说我们都很难看……不就是躺里面的吗，结果没出来，那副鬼样子摆给谁看呢。你们觉得，沐秋愿意看吗。”少年嫌弃地努嘴，虽然说出的话带有贬义还气人，但总体上没大毛病。
屁大点事，天还没塌呢！
陆黎和苏沐橙沉默着不知道回答什么。要她们笑出来？这似乎有点残忍。苏沐橙转头看看叶修，又侧了回来。
什么啊，明明你自己的眼眶也肿了！
陆黎硬是憋着没出声，脑海里叶修的话却如影随形，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一遍又一遍地告诫。
没什么的。陆黎在心里头对自己说。他会出来的。
淡淡的希望于此蔓延开，三人只觉得空气在刹那间凝住，像一团白粉粉的面团被放入冰箱里，水汽在周边凝华，封得死死，密不透风。医院前台的吵闹声离这算远，过道也没什么人走，某种程度上来说，大概只有他们仨吧。
陆黎抽了下鼻子，突然就想到了什么，说她晚上八点要从S市出发来H市。
叶修没回应，他在之前就听到了这个消息。而苏沐橙呢，她眨眨眼，坐在椅子上踢踏脚，边闹腾边随口问句回家吗？
陆黎回答说对，回家。
这时，叶修也插了句嘴，说大晚上的，手术说不定会出结果，他就不去接了。
陆黎表示明白，也对苏沐橙说自己找车过来就好，不用担心。说罢，也叮嘱对面小姑娘，说是沐秋转病房了，记得发条短信过来。
三人的这通跨市连线，撑了有好半天了吧。要不是苏沐橙带来的包里头装有充电宝，否则陆黎要想联系，也实在是难。
里头的手术到目前也还是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约莫也有几个小时过去了吧，三人开着免提唠嗑，有贬低里头苏沐秋的，有联盟要成立那事的，也有前不久关于苏沐秋给陆黎造了件银武的。
几人聊天的字句都离不开苏沐秋，他们一刻都离不了他。
陆黎挂电话的时候是在晚上七点半左右，那时候，陆黎是打算出发去H市的来着。由于情绪一直处于低落状态，荣耀那也没怎么管的陆黎在临走前也没忘了退游戏。她划开电脑屏幕，发现私聊那地竟一直闪烁着红点，下意识点开瞧，发现是周泽楷发过来的。
神枪手：怎么了？
神枪手：副本……不打了吗？
第一条显示的时间是在下午，陆黎接到叶修电话的时候。而第二条，显示时间是在两分钟前。
陆黎抿下唇，只是敲键发出一句话：“我要去趟H市。”
姑娘移着光标点了叉键，游戏退了后，顺手也拔了账号卡放进衣兜里。
陆黎坐上高铁，那是准确的八点整。高铁里没有无线网络，更没有电脑。她心下是想打个电话去问问情况的，但又怕听到什么不好的消息，久久按耐着。
我去找你了，沐秋。
我回家了。陆黎闭上眼睛想。
H市，人民医院，22：48。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苏沐橙觉得自己看了这么多偶像狗血剧，对这种话应该是免疫了的。但此时呢，亲身经历的感觉怎么样？她弓着腰，捂着脸，嘶吼般的哭声响彻整条楼道。
陶轩和吴雪峰是在之后收到的消息，他们赶到的时候，医生也正好下判决书。于是呢，两个成年人硬是看了出不寻常的戏码。
苏沐橙哭得厉害，叶修却一副屁大点事的样拍着小姑娘的背给予她安慰。可他，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吗？或许，只是不怕了吧。
再没什么可以怕的了，一切都够了，什么都不值一提了。
医院这里的楼道，白粉刷得墙壁有些空荡。处理手术的医生一个个接踵离开了病房，最后还是一位护士示意他们可以进去看死者最后一面。他们有进去吗，或许是有的，又或许是没的。
反正办手续回来的陶轩只看见叶修打开了苏沐秋的手机，应该是打电话给了谁，他想，十有八九是给陆黎的。
叶修抬着手机没说话，半晌之后也是拿了下来放在眼前，嘀咕着说了句怎么没接。
他阖上眼，旋即又挣开。回身看苏沐橙，小姑娘眼睛红红的，鼻子到现在也还是一抽一抽的。他没说太多，只是揉了揉对方的头发。
“去接阿黎吧，预计是三个小时会到的。”
“……好。”
苏沐橙的鼻音还很重，她低着脑袋，既不回身恋旧，也不昂首阔步，就是一副缩在龟壳里的模样。她觉得，自己身后的三座大山，现在已经倒了一座。
跟苏沐橙截然相反的，叶修走到陶轩和吴雪峰跟前嘱托几句有的没的，就打算打车去高铁站接人回家。他牵着小姑娘的手，有点泛凉，可能是医院里的空调打得实在低了些。
他迈大步子走，颇有网游里一叶之秋手握战矛，去往如风的架势。他暗着眸子久久不语，就是在拐角处稍稍侧了下头。
现在是，真的再见了。希望有天，我能在梦里梦到你。然后跟你炫耀，我和阿黎是如何拿着你造出来的银武，驰骋疆场的。
H市，国际机场，23：04。
陆黎伸了个懒腰，她刚在路上休息了一阵，下午哭得太凶，太丧心病狂，身子有些扛不住。姑娘掏出兜里的手机，亮起屏幕，发现并没有意料中的病房信息，而是只有一通来自苏沐秋的电话。
姑娘无端地有些期望，那几个家伙，该不会是手术结束，并无大碍地要来报喜吧？
陆黎牵起一个旅行包背在肩上，包里头东西不多，还算轻。她几乎是哼着小调出的地铁门，步伐轻快，身子一蹦一跃的。
乘着电梯，姑娘下了楼。走出后微微探头望，她竟出乎任何意料的看到了两个熟悉的人，虽然缺了一个，但一想到那家伙是在病房里委屈兮兮地躺着，陆黎就觉得好笑。
她率先冲他们跑去，大力挥舞着的手臂似是要画出云边的弯弯虹光。
叶修冲她回应，而苏沐橙什么也没做。
陆黎有些不知所以，蓦地心口一疼，却被下意识地忽略了。她站在两人跟前，率先就问：“沐秋呢？病房里睡着吗？”
二人不语。
随即，苏沐橙哭了出来。
今天是陆黎自那天签合约后的再一次回来，时隔不久，甚至还不过一个星期吧。
眼前一阵灰一阵白。
姑娘的唇畔不再挂笑。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你害怕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