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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西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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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汝安,万城镇刀侯府。后厨。
偌大的后厨此时只有两人,靖尧坐在药炉前手持小蒲扇轻轻扇动,掌控着药炉火候。
“什么时辰了。”
“未时了,殿下。”
冬青站在他身后,面色犹豫欲言又止,几番想说话又都咽了下去,最终还是斟酌开口:“侯尊尚且昏迷不醒,殿下若此时前往迦叶寺恐惹他人非议。”
靖尧神色平静:“她调戏良家未遂,又自己摔下马来伤了脑袋,醒来必要大闹一番,本君阻止不了她,倒不如避个清净。对外只说本君上迦叶寺为她抄经祈福即可。”
冬青微叹口气,却也想不出别的法子。
“那新上任的汝安提督那……”
“你且备份厚礼,一贺她升官乔迁之喜,二来赔礼道歉,对镇刀侯醉酒轻薄她家公子一事以表歉意。”
“是。”
镇刀侯陆弯当街调戏良家公子,却被那公子抽了坐下马儿一鞭,马儿惊吓之下镇刀侯不慎落马,磕伤了脑袋,一时成为街头巷尾疯传的笑谈。
醉酒是一个台阶,至于别人信不信,就是别人的事了。
“这药快煎好了,本君待会儿端过去,你且去安排人马,务必在她清醒之前出府。”
“是,殿下。”
陆弯迷迷糊糊醒来,眯着眼摸索着坐起来正想问这是在哪,却突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
她看不见。
万城的大夫流水似的涌进镇刀侯府,有心之人发现以后不敢当门谈论,看个两眼转到街头茶寮,端个大瓷碗便将这两眼当作谈资,也不管生前身后事只管说个痛快。
窃窃私语间伴着几道不怀好意的笑声,围在一起互相递几个心领神会的眼神,便又是一阵低笑。
“这整个万城的大夫都被请进侯府了,这镇刀侯莫不是被马踩得不能人道了……”
一壁喝着茶水一壁笑着,这茶水便收不住地往外淌,却仍然止不住这鄙夷的笑容。
“嘘,你可小心点,这要是被听到了,我们侯尊还怎么抬头做人……”
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表情,眼睛里却是挡也挡不住的讥诮得意,又慢慢浮现几分贪色,说着掉脑袋的话:“就是可惜侯尊正君怕是要寂寞空房了……”
“哈哈哈……这话你也敢说……”同桌人笑得拍桌又强忍着不敢高声,憋得极是辛苦。
那人又回了个笑容,带着几分卖弄了然:“没事儿,我看侯府的马车申时就出了定远门了…….”
陆弯呆呆地靠坐在床榻上,伸着手任由一个接一个的大夫把脉,时不时也有人掰开她的眼睑加以观察。
她强迫自己镇定,尽力配合这些人的检查,脑子一片混沌。
“侯尊可觉得眼睛酸胀难忍?”
“不觉得。”
“可觉得头疼脑热?身上可有其他不适?”
“……好像有点头晕。”
对方轻吐了一口气:“看此情况,侯尊目前暂无大碍,有不适症状方能诊断病症缘何,还请侯尊暂做休息,草民先与另几位大夫探讨一番,待有了好的方子再开与侯尊。”
“好的,有劳各位大夫了。”陆弯努力学着往日古装剧里的台词说话,却因为紧张而一时想不出好的台词,说的话便古古怪怪好像对又好像哪里不对。
“……”大夫一时接不了话,为难地看着站在一旁的侯府管家——魏一。
魏一摇了摇头又摆手示意她出去,她这才松一口气不再言语径自出去了。
魏一轻叹,面对眼前的状况就算是她也难免觉得手足无措。
她看着陆弯丢了魂似的模样,想出声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静立在旁守候着她,等待医馆大夫们的讨论结果。
黄昏时分,万城提督府,书房。
秋风沿着案桌旁的窗户徐徐而入,间或有几片庭中的四季海棠乘风而来。
汝安提督乐麓却无暇顾及这秋日美景,坐在案桌前一脸愁容。
她面前站着的是自己的小儿子——乐扬,十六七岁的年纪,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稚气与明朗。
一双葡萄眼又黑又圆,更兼澄澈灵动,姿容既好神情亦佳。一袭枣红圆领袍,腰间蹀躞带缀以玉石,脚踏登云靴,正是丰姿隽爽鲜衣怒马少年时。
“你知道你给我惹了多大的祸吗?”乐麓看着他满脸无奈。
乐扬低头盯着桌前的镇纸,黑亮的眼睛有些低落,有些不服气:“谁让她言语轻佻,还没人敢那么跟我说话。更何况我又不知道她是谁,一脸淫相,富贵堆里养出来的绣花枕头,连马都降不住。”
乐麓微叹,另寻话头:“镇刀侯府已送了赔礼过来,说是给镇刀侯酒醉赔不是。既然人家有意和解,那你也别想着再去找人家的麻烦了。”
“我哪有要找她麻烦……”少年心虚气短,声音都不如平常敞亮。
“娘还不知道你?”乐麓没好气地看他一眼:“倘若再遇到镇刀侯,你只管走远些,避着她就是了。”
“行吧行吧,我以后隔老远就绕着她,白天出门带个幕篱,晚上出门带个帷帽。要是被巡城捕快当作嫌犯,我就说我是街头卖艺的。”说着说着他就自己笑了起来。
“一天到晚就知道瞎贫。”乐麓带着笑意嗔他一眼,转念想到传进府的最新消息,唇边刚翘起的一丝笑意又转瞬抚平,变成了几分忧虑:“听说镇刀侯府把万城的大夫全请了过去,也不知那镇刀侯有没有摔出什么毛病。你找个时间上门探望一下。”
“能有什么毛病啊?我和乐湛打小就从马上摔大的,也没见出什么事儿啊?娘你刚要我躲着她走,这会儿又要我主动上门,我说娘你到底要我怎么样啊?啊?”乐扬弯腰伏在桌案上,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乐麓。
少年人撒娇,只要他想,谁都抵挡不住。先是声音放软,再是小鹿一般的眼神,眨一下就似乎多了几分水润,带着几分濡慕几分依恋。
然而乐麓身经百战,对于这种路数她早已能面不该色地无视:“不管怎么说都是你把人家的马惊了,害得人家摔下马,你要是不上门走一趟,别人该说我们乐府不知礼数了。”
“穷当兵的讲什么礼数啊,酸不酸。”
“反正你得给我去,记得找镇刀侯不在的时候去,镇刀侯君是当今三皇子旻阳公君,为人宽厚,你去与他一叙,必不会为难你。”
“知道了知道了,我能去演武场玩了吧,乐湛都玩了好久了。”乐扬看着窗外,仿佛一眼看到了演武场,看到了自己的姐姐一边和别人比武一边暗地里嘲笑自己的模样。
“去吧去吧,一天到晚为你们烦。”乐麓摆手示意他出去,却发现手还没收回来,乐扬已经翻窗而去了。
“……”
除了眼神以外,乐扬的身手也如同小鹿一般矫健。
万城城郊,迦叶寺。
已是掌灯时分,靖尧身着中衣披一件月白外袍,正打算抄完这余下的部分经文回榻就寝。就听一阵敲门声伴着冬青的声音传来:“殿下,府里来信,魏管家亲笔所书。”
靖尧心中微诧,应声让人进来,复又垂眸抄写。
“你且将信件念与本君听。”
冬青道了声“是”,拆信将它仔细念出。
“眼盲,失魂?”抄写经卷的青年忍不住停笔抬头看了一眼冬青:“这是何意?”
冬青一脸纠结:“听门房说,侯尊从马上摔下磕伤了脑袋,又因体虚气血不足,便有了这短暂失明的状况。”
“那失魂又是何因?”
“门房说大夫也没诊出来,说兴许是惊吓过度。”
靖尧一时无话。
冬青忧心忡忡递上新的信笺:“魏管家亲笔所写,恐怕所言非虚。”
靖尧将信笺展好,提笔回信,又与冬青说道:“马失前蹄,焉知非福。她一贯张扬,若是真的失魂改改性子,兴许还是好事。”
除去开头结尾的敬语问候,魏一事无巨细的将侯府现在的境况禀明在信件上,小到陆弯的情绪,大到提督府暧昧不清的态度,全都一一写了出来。言辞恳切,希望他能尽快归府以定人心。
魏一是老镇刀侯留下的老人,老镇刀侯战死沙场,侯君伤心欲绝,不久就追随而去,独留陆弯一人。
彼时陆弯年仅三岁,魏一怜她幼年丧失双亲,疼她爱她,甚至耽误了自己的婚事。可惜一昧的怜爱放任,却让忠将之后成了一个终日只知玩乐逗趣的纨绔。
她一度自责痛心,想重新教导陆弯为人在世之道,然那时陆弯已年有十五,又经常与狐朋狗友厮混一处,早已听不进逆耳忠言。
而如今种种变故距离陆弯行完冠礼不过一月。
“殿下回府吗?”
将写好的回信折好递给冬青,靖尧心存疑虑。陆弯那伙人为了寻欢做乐没少做过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他略微思索,开口道:“暂且不回去,还是按原定计划半月之后再返。不管此事是真是假,府中都应清静许多了。”
冬青接过信笺仍有些顾虑:“那府中人心动荡……”
他合上经卷,有些疲惫地靠上椅背:“魏一,既是慈母,也是武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