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子青青》小叶狐狸

54、相处 那人甚至还

　　林宇臻没想到他竟然会再次见到柳青山，他怀里拥抱着笑得温柔的女孩，那女孩手里抱着粉雕玉琢的娃娃。他现在走得快了才有点轻微的跛行，寻常的步速基本看不出来他的脚以前有多大的疾患。

　　隔着车窗玻璃看着外面幸福的一家三口，林宇臻一时间有些恍惚，他曾经介怀的一件事终于放下了，嘴角不自觉都染上点笑意。周刑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眼神满满装着的都是这个孩子，他贪婪地将这一幕拼命记在脑海里。他想让这孩子永远都带着笑，“宇臻，我们回去吧。”

　　林宇臻低下头淡淡地说了句，“好。”他不知道周刑带他来的目的，只是见到故人生活得很好，他也放心了，那纠缠得他每夜睡不好的愧疚感也逐渐释怀。

　　周刑握了握他的手，见他没有排斥的表情又贪心地将他的手握在手心， “我下一回再带你来。”

　　林宇臻抿了抿唇，神情有些倦怠，“不用了，走吧。”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察觉那人靠近的气息，身子都绷得很紧，结果是温暖柔软的毯子盖在他身上。那人一直到下车都没有放开他的手。

　　周刑没有再把他关在房间里，他百无聊赖也会下楼去走走，吴妈已经回到老家含饴弄孙，家里请了新的厨师，口味偏咸。林宇臻的胃口一向不太好，加上他爱吃甜的，这么几日下来人也清减了一些。他不知道周刑从哪里弄来的桂花糕，这个时节分明是没有桂花的。他尝了一口，眼神顿了一下，这味道……

　　周刑见他的神情像是一只小仓鼠，脸上带了笑意，“好不好吃？这是我托吴妈做了带回来的。”

　　林宇臻咬着半块桂花糕，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吴妈丈夫的祖上在很远的西北地区，这么新鲜的桂花糕要带回来决计是要花费不少功夫的。他不是铁石心肠的人，周刑的用心他又怎么会感觉不到，只是这是为什么呢？就算周刑能忘记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利用，难道能忘记他狠心的一枪几乎要了他的性命吗？

　　直到现在，他才敢回想当天的情景，周刑死死抱着他，即使胸口不断涌出鲜血。那一双向来冷漠的眼浸染着哀伤和苦涩，就那样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张了张还是没能叫出他的名字，口中涌上的鲜血使得他连话也说不出来。

　　在周刑被抢救的那几日，他被他们关在房间里半步也不能出去，那些人的目光简直要将他撕碎，傅恒当时说了什么？“他怎么就将你这种人放在了心上！”。

　　我这种人？对，我这种到哪里都是祸害的人怎么可能被人放在心上！他心里想，周刑死了也好，这样那些人也会杀了他，他就不用这么痛苦地活着了。

　　可是周刑到底是没死，他受了重伤，脸色苍白没有一丝血色，眼神却是清明地看着他，异常地冷酷，他戴着氧气面罩的唇动了动，林宇臻被带离了医院，从那以后就开始了一段被囚禁在暗室的地狱般的生活。

　　周刑恨他！他知道周刑恨他，他也同样恨着周刑。两个互相憎恨的人现在居然平静地坐在一起吃饭，那人甚至还用带点讨好的意味看着他，用尽各种办法去哄他开心，像是、像是对待一个处于叛逆期的孩子。

　　孩子……

　　林宇臻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表情，周钰楠才是那人的孩子吧，他这是什么奇怪的想法。

　　周刑牵着林宇臻在花园里逛了一圈，见他昏昏欲睡就带着他回来。这孩子吃完了总会有些困倦，周刑这样想着，唇角勾起一抹宠溺的笑容。现在这孩子虽然还是不亲近他，也不会过分排斥他的接近，这就够了，他们还有一生的时间治愈彼此心中的伤痕。

　　“刑。”林宇臻一抬头见到闻堰竟然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眼神却是看着他的，他忍不住瑟缩了下，无意识地往周刑身后躲去。他实在不愿意见到闻堰，那个时候利用了他，他害怕见到责备的目光。

　　周刑摸了摸林宇臻的头发，“你先上楼吧。”换作以往只会收到林宇臻一个冷漠的眼神，此刻这孩子却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林宇臻离开后，闻堰以往轻佻的丹凤眼瞬间凌厉得可怕，“周刑，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明知道这孩子是……”

　　“住口！”周刑脸色蓦地沉了下来，眼神阴冷可怖，“这件事情我不要从第二个人口中听到。”

　　“就算你自欺欺人，难保他不会知道这件事，到那时你要他如何自处！”闻堰视线落向林宇臻离开的方向，流露出悔恨的痛楚，“早知道那个时候我就不该推开他，他就不会再遇上你，导致现在的局面。”

　　“我知道是我亏欠了他，我会补偿他。”周刑冷声道，林宇臻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也是他最在意的人，现在他已经不愿去拔出这根刺，而是同这根刺一起沉沦，即使堕落到地狱他也会护着他。

　　“你找我究竟什么事？”周刑高大的身躯坐在沙发上，仍然显示出危险的爆发力，只要一提到这件事，他的心总是烦躁难安。

　　闻堰知道这件事已经劝不醒周刑了，只希望事情若真的走到那一步，他能够来得及护着那孩子，“已经找到聂文勋背后的势力了。”他将傅恒查到的消息告诉周刑，如果不是还需要紧咬着那家伙不放，恐怕傅恒早就闹着要过来看看了。他一向将周刑当成偶像，决不能忍受他身边留下那个孩子。

　　周刑唇边勾起冷笑，“没想到竟然是白家。找到宇臻的弟弟，多余的人一个也不要留。”他知道林宇臻最爱的就是这个弟弟，如果能把他安然送到宇臻身边，那孩子或许能够开心点。想到这里，他的眼神竟然流露出温柔的暖意，闻堰无奈地离开了周家。

　　寻找陈小远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也许是聂文勋也察觉到了陈小远就是他最后一块护身符，他将那孩子藏得很紧，周刑的人始终没有办法得知陈小远的下落。

　　这边周刑对林宇臻越好，林宇臻就越不安，他害怕小远已经落在周刑的手上，他害怕周刑用的就是麻痹他的手段。

　　他已经见过邹原了，龙纹玉他没有看到，只是注意到对方脖颈上那条当中打了两个死结的绳子，那是他以前不小心弄断了绳子重新绑好的。若不是邹原没有将绳子重新换过，他也还是天真地以为小远跟着聂文勋安全地躲过了追踪。

　　但是此刻他不能慌乱，如果露出一点破绽，他很有可能永远都没办法得知小远的踪迹了。他现在必须想办法取得和外界的联络，他记得当时接小远出院的时候聂文勋给了他一个秘密邮箱，以防万一。可是现在他被周刑看得死死的，那人虽然不再对他使用暴力，保不齐发现这件事又会凶性毕露。

　　周刑从公司回到家已经晚上八点多了，往常他都是尽量准时走陪林宇臻用饭。他发现桌上的饭菜几乎都没有动过，他问了佣人，那佣人恭敬地说道，“陈少爷晚上都没吃什么。”

　　周刑眉峰紧拧，他外套也没脱径直上了楼，林宇臻靠在阳台的躺椅上正睡着，连条毯子也没盖。周刑更是不悦，他去取了毯子将林宇臻盖好，谁知就把他惊醒了，林宇臻惊喘了口气猛地抓着周刑的手，“小远！”

　　“做梦了？”周刑眼神顿了顿，“身体刚好不要吹风，进去睡吧。”他俯身抱起林宇臻，一只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没有热度才松了口气。

　　林宇臻还未完全清醒，眼神蒙眬地看着他，直到被放在床上他才惊了一下，身体瑟缩着往后退去，他还是怕。

　　周刑恍若未觉，他摸了摸林宇臻睡得有些汗湿的头发，问道，“佣人说你晚饭没吃什么，为什么不吃？”

　　“没、没有胃口。”林宇臻侧过脸，他对周刑现在这种温存的行为有些不自在。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改变的？好像是那个雨夜之后，周刑眼神流露出深深的痛苦，对他说着原谅的话。很快他又否定了这种想法，周刑怎么可能会对他妥协，这样强势的人！

　　周刑又坐近了一点，冷峻的容颜变得温和起来，他轻轻地开口，“宇臻，如果、如果我补偿你过去所犯的错，你会不会原谅我？”带着试探性的询问。

　　林宇臻呆愣愣地看着他，半晌难堪地低下头，“有些事不是原谅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的。”

　　“你说的没错，是我急进了。”周刑轻笑，眼中带着涩意，他摸了摸林宇臻的发旋，“想吃什么？我叫厨师再做。”

　　林宇臻小小的脑袋摇了摇，“我、我不想吃。”

　　周刑无奈道，“不吃怎么行。”林宇臻身体虚，小时候颠沛流离的生活造成他底子就不好，这些事没发生的时候周刑想着办法给他补身体都不怎么奏效，知道了这孩子身份以后就更在意了。

　　林宇臻被问得没有办法了，抬眼小心翼翼地瞅着他，“今天，是小远的生日。往年我都陪他过的。”

　　周刑一滞，这件事他现在还不能告诉林宇臻，他怕让这孩子空欢喜。他向来是不大会哄人的，林宇臻和陈小远感情深厚，也许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缘故，想到这里，“宇臻，不如说说你小时候的事？”

　　林宇臻眼里闪过复杂的神色，他戒备地咬了咬唇，“你为什么要问这些？”

　　“我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想知道宇臻遇到我以前过得是什么生活，小时候你一定是个乖孩子吧。”周刑的声音淡淡的，带着诱哄的意味。

　　林宇臻眼神飘远，回想到了他刚记事的时候……

　　他垂下头声音有点闷闷的，“我妈妈是个舞女，在我很小的时候，她还是很喜欢我的。”

　　周刑查过林梦茵的事，她不仅是舞女更是那个舞厅的头牌，不然也不可能接近他。那个女人有自己的小心机，利用林宇臻攀进上流社会的心思暴露无疑。他见林宇臻委屈的样子知道这孩子小时候一定吃了不少苦头，他摸摸这孩子的脑袋，“她……对你不好么？”

　　林宇臻红了眼圈，他用袖子蹭蹭眼角，“也不是。一开始妈妈说我会有个很好很好的爸爸，那段时间她对我还是很好的，会给我买很多吃的，每天都笑眯眯的。后来爸爸不要她了，妈妈骂我是个赔钱货，我想她心里也是不好受的。”

　　周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知道以林梦茵的身份想要攀上他决计是不可能的，凭她的势力心在知道林宇臻失去价值以后自然也不会对他好，其实说到底都是他的年少轻狂害了林宇臻。想到这里，他想起以前林宇臻生病那时候哭着喊爸爸，忍不住抚摸着他的脸颊，眼底带了一丝柔情，“宇臻，你想要一个父亲吗？”

　　林宇臻倔强地忍了忍眼泪，又低下了头，“以前很想，被同一个院子里的小孩欺负的时候特别想。妈妈说都是因为我不乖所以没有爸爸，所以我真的很乖了，妈妈打我也好骂我也好，我都忍着不哭，我以为不哭就会有爸爸了。”

　　周刑见他落泪的样子，心痛难当，他情不自禁将瘦小的孩子圈进怀里，细细地吻着他的发旋，口中劝抚着，“宇臻，我在这里，依赖我吧，我会保护你。”

　　林宇臻吸了吸鼻子，抬起通红的眼看他，“你、你在说什么啊？你知道我们之间……”

　　周刑顿时回过神来，是啊，他一时情难自禁差点暴露，凛了凛神说道，“以前我因为和聂文勋的恩怨牵涉到你们姐弟，是我的错。宇臻，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好吗？”

　　林宇臻怔怔地望着他，双眼湿润眼角沾着泪珠，一时还有些迷惘，周刑何曾这样低声下气地和别人说过话？他们也深知有些事不是可以被遗忘的，林宇臻咬了咬唇下巴抵在膝盖上，心理做着极为艰难的斗争，“我、我不知道……”

　　他这样的人，一旦遇到别人的好意是很难绝情地拒绝的。

　　周刑将他整个人环在怀里，轻声道，“没关系，我们慢慢来。”

　　林宇臻带着鼻音“嗯”了一声，周刑怕他再胡思乱想，岔开了话题，“那后来呢？”

　　林宇臻说到姐姐的到来，脸上带了难得的笑意，“姐姐是个温柔的人，她很爱笑，脸上还有两个很美的酒窝。她是妈妈姐妹的女儿，那位阿姨生病去世了，留了一笔钱给妈妈，妈妈就把姐姐接到家里来。姐姐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她对我很好。”

　　那时候林宇臻只有三岁，还是个软软嫩嫩的小娃娃，五官继承了母亲的精致秀美，倒是和他的父亲一点都不像。

　　林悦到来之前，林梦茵虽然没有打骂林宇臻，也不见得有多疼爱他。她是个舞女，偶尔遇到合适的客人就出去厮混好几日。邻居家的大妈看不过眼偶尔给孩子塞些吃的，小娃娃也不挑，给什么吃什么，捧着面包乖乖地坐在沙发上吃着。

　　林梦茵颠鸾倒凤回来瞧见自己儿子，嘴里怨憎地骂道，“赔钱货！”

　　林宇臻还不懂事，听到妈妈骂他也不太懂，蹦蹦跳跳地迎上去，乖乖地喊了声，“妈妈！”

　　林梦茵不理他，径自带着大浓妆躺床上补眠。自从愿望落空之后，她是越来越不注重了。

　　林悦的母亲被客人感染了艾滋，不舍得花钱治病，没多久就过世了，留下一个和前任情人生的女儿。林梦茵盯着林悦母亲留下的一笔钱才勉勉强强收留了林悦。

　　林悦来了以后，林宇臻的日子才算好过了些，至少三餐都有人做，也能像同龄人一样无忧无虑。

　　这样的日子在林梦茵意外车祸过世之后就结束了，只有十七八岁的林悦为了自己和弟弟一天打好几份工，幸好林宇臻是个懂事乖巧的，有时候也会去姐姐工作的地方帮忙。也就是那时候他被聂文勋注意到了，毕竟林宇臻和他的母亲有几分相似。

　　后来林宇臻生了一场大病，林悦自然拿不出那么多积蓄，这时候聂文勋自告奋勇，果真拿到了一笔钱，林宇臻顺利度过危险期，林悦也对这个斯斯文文有担当的男人倾心，为他怀上了陈小远。

　　林悦死后，林宇臻和陈小远两兄弟被秦孟林夫妇收养在乡下的亲戚家，直到夫妇俩和他们收养的另一个孩子车祸身亡，林宇臻和陈小远流落在外实在是饿极了没办法去翻别人家的垃圾袋然后才被送到孤儿院。

　　周刑环抱着林宇臻，见他有些疲倦地闭上眼，眼角还挂着泪珠。他将昏昏欲睡的人放在床上，吻了吻他的脸颊，声音低沉而温柔，“宇臻，以后我会好好疼爱你的。”

　　周刑见过林宇臻珍藏的一张照片，照片有些年头了，有些发黄卷边了，那是林宇臻十来岁的时候，还一团稚气，脸颊比这会儿要圆润一些，两兄弟手牵着手对着镜头笑得很甜，身后那位老人慈爱地看着他们。他知道那位老人是宇臻口中的顾奶奶。想到之前林宇臻和陈小远视频的事，他突然想起他的电脑会自动备份，也许电脑里还能找得到当时的录像。

　　周刑打开电脑搜索了一下，果然找到了几段视频，他把林宇臻带到书房给他看，小孩眼睛亮了亮，坐下来静静地看着陈小远的笑脸，连周刑亲吻他的发旋都没有发现。其实周刑给他买过电脑，林宇臻除了查阅资料很少用到，到后来意外给摔坏了，他心疼钱也就不让周刑给他买了。

　　林宇臻看了会儿视频，又看看在一旁处理文件的周刑，他不安地咬了咬唇，他不信周刑会不知道是他的背叛使得东岸海域的自主权落进聂文勋手中。他带他来这会不会是想要再次羞辱报复他？

　　他惴惴不安地等了许久，周刑突然站起身来吓得他心惊胆战，身子往后缩了缩，“你……”

　　周刑俯下身摸了摸他的脑袋，“饿不饿？我带你去吃点东西。”

　　林宇臻怔了一会儿，轻轻地说道，“我还想再看一会儿。”

　　周刑关掉了视频，拉着林宇臻起来，带他到门边的密码锁那，扯过林宇臻的手指将指纹输了进去，转头对着他笑道，“宇臻，以后你随时可以进来，今天已经看过了，明日再来好不好？”

　　林宇臻呆呆地跟着周刑下楼用饭，眼前这么温柔的周刑令他无所适从，他真的像之前说的那样好好对他，补偿他，可是他们真的能够回到过去吗？若是周刑发现了他的意图，是不是又会和以前一样把他关起来再不见天日？

　　他很怕，很怕再被关进那个地方，锁上链子赤裸着被困在暗室里，像狗一样活着。可是小远，他唯一不忍舍弃的就是小远，他很想知道那孩子现在过得好不好，安不安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

　　小心翼翼发完邮件的第二天，他打开邮箱竟然发现那封已发的邮件莫名消失了，再去查寄信地址却显示的不是原先的那个人。看着周刑脸上一派淡然的神色，他咬了咬唇，筷子狠狠戳着米饭。在男人看过来的一瞬间又拼命低下头，怕他看出什么端倪。

　　周刑看着林宇臻的赌气行为，觉得可爱得紧，这孩子真是个宝贝。宇臻，我确实想和你坦诚相见，可是你还没有完全放下心防，总有一天等我把你心心念念的弟弟送到你面前，真想看看你开心的表情。

　　可惜他们还没能等来那一天，变故就发生了，令所有人都措不及手……

　　林宇臻可以自由出入周刑的书房后，想尽办法联系聂文斌，可那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留给他的几种方法都用过了也没有回音。他心里越来越焦急，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他没想到的是徐思言竟然会找上门来，他说出的事更是改变了他们的命运，间接导致悲剧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