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熔金》严俨

2、第二章 盛弈的入职

　　早上，副总经理马莎正对着镜子涂口红，人事助理小米走进了她的办公室。“马总，早上好！您今天真漂亮啊！”
　　马莎优雅地一笑：“今天司机的面试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9点准时开始，第一个面试的人已经到了。”
　　“一定要认真核对好身份证、驾驶证、户口本、毕业证和原单位推荐信，招聘纪总的司机，人品第一重要。”
　　小米说，放心吧，一定严格把关。
　　面试即将开始，马莎走到办公室里的一个立式的衣镜前，认真地整理着衣衫和妆容。为在办公室里放这个衣镜，她曾被纪哲嘲笑过多次。
　　“姐啊，咱这里是广告公司，不是时装公司，拜托你不要整天把自己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你这个副总整天照镜子，让员工怎么看你啊？”
　　马莎不以为然地说：“我这都是为了公司形象，你看我每天和多少人打交道，我的衣着打扮、言谈举止那可是代表我们公司的形象。纪哲，你也应该好好打扮自己，你一介老板自我门面都不够气派，别人怎么会相信你的广告策划能力。你得先学会自我推销，你没看本国那个著名的广告界大腕，他那着装亮相就跟电影明星似的。”
　　曾经不修边幅的纪哲在马莎的逐渐改造和影响下，着装打扮的确也进步明显。她衣服基本上都是意大利阿玛尼品牌，因为这个品牌的正式套装大都比较中性，很适合纪哲的身份。而且她个子高挑，身形有点似欧洲人——肩宽，腰细，胸高，所以阿玛尼正装在她身上演绎得非常完美：优雅大气、干练简约、华而不奢。
　　马莎在衣着品牌上反而很花心，几乎有的品牌服装她都喜欢尝试，她尤其喜欢性感路线。有钱就是任性，马莎穿的、用的都是法国和意大利的高端品牌。马莎出身家境富裕，父亲是本市理工大学经济管理学院的院长，母亲也是大学教授，马莎大学毕业就能直接进入银行工作全靠父亲学生的帮助。马莎的老公叶家宝是国航的飞行员，专飞国际线，每次飞到欧洲就在机场免税店里流连，按照马莎提前在网上搜集的产品信息，大包小包地选购，为马莎追求品牌立下汗马功劳。老公之所以如此殷勤，也是因为马莎治家有道。马莎和叶家宝是通过相亲认识的，叶家宝的母亲是马莎母亲大学同学的表姐，按纪哲的话说，马莎和叶家宝是命中注定的姻缘。马莎性格开朗，善于人际，又能赚钱，加上肚子争气，结婚两年后就生下一个漂亮的儿子，所以她不仅深得公婆喜爱，而且叶家宝在她面前也惟命是从。
　　镜子里，马莎对自己今天穿的夏奈尔粉色套装很满意。虽然她是三岁孩子的妈，可是时髦的马莎对自己的体重有着近乎苛刻的要求，所以这套夏奈尔贴身套裙很好地展现了她苗条又不失性感的身材。临出办公室前，她在耳边轻轻地喷了一下可可香水，便昂首挺胸地走向了面试的会议室。

　　当马莎面试完第九个司机时，她觉得头晕眼花、口干舌燥、心烦意乱。怎么招聘一个司机就这么难呢？她喝着咖啡，叹着气。这么多年的人事招聘经验让她对应聘者的简历价值打对折，比如，简历上写着驾驶经验丰富，实际驾驶技术也就是初级水平；简历上的照片看起来五官端正，见到本人则基本失望，现在的相机美颜技术令相片只能做判断真实性别之用；简历上写着身高1.75米，实际上看起来也就1米7。马莎选总经理司机的标准是身材高大的，要像西方那些穿黑西服、戴墨镜的身材魁梧的保镖那样，这才看着够威武，够气派。何况纪哲身高1米7，加上高跟鞋已近1米75了，矮个子做纪哲的司机肯定不合适。
　　马莎之所以这么费尽心机地为纪哲招聘司机，实际上她从私人角度心疼纪哲一个人单枪匹马的漂泊生活。纪哲不是本市人，父母都在老家照料爷爷奶奶，在本市没有亲戚，只有她和程程这两个最忠诚的朋友，所以她希望纪哲身边能有个像保镖一样的男人随叫随到，保护她，照顾她，起码家里换个灯泡也得需要一个男人吧。纪哲的现任司机王师傅也是公司元老级员工，为人忠厚，踏实能干，且非常忠心，像老大哥一样照顾纪哲。因为王师傅的老婆得了严重的腰间盘突出病症，腰疼得只能卧床，所以王师傅不得不辞职回家照顾老婆，还要接管老婆之前在住宅小区里经营的一间超市。王师傅的辞职让马莎很伤脑筋，能找到像王师傅这样技术好人品好的司机不是件容易的事。
　　马莎拿出第十个应聘者的简历看了看，照片上的人样貌很端正，身高1米85，驾龄10年，自考大专文凭，本科在读，年龄29岁，整体的条件基本符合马莎的要求。这是今天最后的希望了，不然还要再进行大海捞针式地招聘。这时，门开了，小米带着一个人走进来，马莎抬起头，瞬间就惊呆了。哇，高大帅啊！小米把王师傅考核驾驶技术的意见反馈表交给马莎，马莎一看，所有项目给分都是优秀，马莎心里暗自叫好。
　　应聘者名字叫盛弈，他坐定后，看着仪态雍容的马莎，不由紧张地手心冒汗。马莎端量盛弈片刻，她首先提出一个最关心的重量级问题：“你开车10年期间有没有过交通事故？”
　　盛弈肯定地说：“没有，从来没有。”
　　“轻微的碰撞呢？”
　　“也没有。”
　　马莎端详着他，觉得他的眼神诚恳，便在心里满意地点头：“我从简历上看到你19岁就参军了，请问你为什么选择当兵呢？”
　　“那时我高考落榜后，我爸就让我进部队，想让我锻炼一下，他以前也当过兵。”
　　“你在部队学的开车吗？”
　　“是，我一进部队就分配到运输连，在那里学的开车。”
　　马莎继续说：“请你讲讲你在部队的那段工作经历吧。”
　　“我在运输连开了3年的大货车，后来被派给我们首长开了3年轿车，因为我们首长突然去世，所以我就不干了，从部队转业了。”
　　马莎听到“首长去世”，马上问：“你的首长是什么原因去世？”
　　盛弈犹豫一下：“他是突发心脏病过世的。”
　　“首长的过世为什么会导致你离开部队？”马莎紧追。
　　盛弈沉吟了一下，这是他不愿意回顾的过往，但看着马莎锐利的眼睛，他无可回避：“因为他死在我的车上，我觉得我有责任……”盛弈的声音透出一点激动，这是他第一次向一个陌生人提起最令他痛心的往事。
　　马莎看出盛弈的情绪变化，她想刨根问底：“能谈谈这件事吗？可能对你来说是痛苦的往事，但我作为公司的人事主管，一定要对应聘者有深入的了解，希望你能理解，当然，我会保守你的隐私。”
　　盛弈点点头：“那天首长要去省里开会，早上他上车时，我看他面色不好，就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晚上睡得不好，没什么大碍。他上车就闭着眼，我以为他想在车上补觉。车上了高速公路，我偶然从后视镜里看他，觉得他脸色非常苍白，额头上都是汗，我就问他是不是感觉难受。那时他说不出话来了，我一看就害怕了，想立即送他去医院，可是高速公路上很远才能调头，我便把车停在路边，拨打了急救电话，没想到救护车很长时间才到，我眼睁睁看着他在车上咽了气。我觉得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如果我当时自己开车去医院，也许会比等救护车更能争取到抢救的时间。我对不起我们首长，对不起这些年他对我的恩情。我们首长是一个特别好的人，他从来没有批评过我，总是关心我，鼓励我读书进步，让我自学了大专文凭，而且还入了党。他的突然去世对我打击很大，我觉得没有颜面再留在部队。”事隔多年，盛弈提起这段往事依然很痛心疾首。
　　马莎心想，这个男人很重情义啊！“这的确是令人痛心的遗憾，但你不必过于自责，我认为你当年的决定并没有什么过错，这也许就是一种天命。”她停顿了一下又说：“请你再谈谈从部队出来以后的工作经历吧。”
　　盛弈略微调整了一下情绪，说：“我本来想尝试其他的职业，所以从部队出来的头两年我做过酒店保安，超市营业员，保险推销，也尝试着创业，可惜都不成功。后来我的一个战友介绍我去了一家挺大的私人企业给老板开车，老板待我不错，工资也挺多，我在那里做了两年多，直到上个月才辞职。”
　　马莎问：“既然做得不错，你为什么辞职呢？”
　　盛弈低下头，为难地说：“是私人问题，可不可以不回答？”
　　马莎正色说道：“我并不想探听你的隐私，但既然你来我这里应聘，我必须要对你进行全面了解，我不能招聘在工作上或生活上有问题的员工，而且你没有提供原单位的推荐信，所以我希望你能坦诚你的辞职理由。”
　　盛弈说：“其实是因为一场误会，但我觉得不舒服，所以辞职了。”
　　“什么样的误会？”马莎追问。
　　“是因为老板的女儿，老板误会了我。”盛弈含糊其词。
　　马莎鬼精灵地问：“是不是老板的女儿喜欢上你了？”
　　盛弈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那你也喜欢她吗？”马莎问。
　　盛弈马上说：“怎么可能？她是富二代，我怎么敢呢？再说，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你有女朋友了？近期有结婚计划？”
　　“嗯，但还没有结婚计划，我现在连工作都没有，怎么养家。”盛弈有些自嘲地说。
　　“你女朋友是做什么的？”这个问题其实和工作无关，是马莎的好奇心罢了。
　　“她在一家五星级酒店里做前台接待。”
　　现在五星级酒店的前台服务员怎么也得是大学本科毕业生，而且还要会外语，小伙子找女朋友的品味不错啊，马莎心想，她又问：“你父母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们以前是化工厂的工人，下岗好多年了，现在自己开一个小饭店。”
　　“那你为什么不帮家里经营饭店呢？”
　　“我还有个姐姐，她和我姐夫在帮手，饭店也不大，我不愿意再掺和，不过周末我有时会去替班，让我爸妈休息一下。”
　　马莎对盛弈基本有了了解，她觉得这个人回答问题比较诚实，根据经历来看，他的工作能力和为人处事应该也不错，否则不可能在部队从货车司机挑选去给首长开车，而且还被私人老板女儿看中，当然他的颜值高也是一个因素。马莎看了他在简历上写薪金期望值是5000元，便问：“你的工资要求是5000元吗？” 她其实在暗示司机的待遇可不会达到这么高。
　　“哦，那个是帮我在网上投简历的哥们写的，我没有什么要求，按照公司规定就行。”盛弈老实地说。
　　“你的简历不是你自己写的吗？”马莎诧异。
　　“简历是我自己写的，我的朋友帮我发到了招聘网上的。”
　　马莎看到盛弈在特长爱好一栏填写了“围棋”，便好奇地问：“你喜欢下围棋？”
　　“是，我爸是围棋迷，我从3岁就跟我爸学下棋，小学时我爸还专门给我送到围棋学校学过一段时间。他本来想把我培养成为聂卫平那样的围棋大师，后来发现学围棋，参加各种比赛花销挺大，家里的经济实力不行，所以就放弃了，但这个爱好一直保留下来了。”
　　会下围棋的司机，不错，马莎对盛弈基本满意，她决定录用他，于是她说：“我们招聘的这个司机是给我们总经理开车，所以我们对司机的要求是比较高的。作为总经理的司机，首先驾驶技术要过硬，要爱护车，定期清洁和保养车，每天要保持良好的出车状态；其次，要对总经理忠诚，作为总经理身边的人，言行要注意，在外要树立公司形象，对内不要随便议论总经理，在总经理身边听到的和看到的要装聋作哑，对总经理的私事更要守口如瓶；第三，要好好地为总经理服务，无论工作还是私事，要眼里有活，成为总经理的好帮手；最后，要不怕辛苦，总经理工作很忙，下班时间经常不定时，周末也会经常加班，作为司机就要随叫随到。以上这些你能做到吗？”
　　盛弈坚定地说：“没问题。”
　　“祝贺你通过考核，你被录用了，明天就可以过来正式上班。”
　　盛弈暗暗地舒了一口气，这可是他第一次经历这么严格的面试，他有点激动地说：“谢谢领导给我机会，我会努力工作的。”
　　马莎叫小米带着盛弈去办手续，她回到办公室，拨通了纪哲的电话：“纪总，我已经给你找到了一个不错的司机，小伙子长得高大帅，包你满意。”
　　“喂，马莎，你在招模特吗？司机就是要驾驶技术好。”纪哲笑马莎总是以貌取人。
　　“驾驶技术当然很好，十年无驾驶事故，人也挺忠厚。亲爱的，给你找到这个司机，我总算今晚可以睡个安稳觉了。你周末请我吃饭啊，我这几天忙着招聘司机，累得都生皱纹了，你要好好犒劳我。”马莎邀功。
　　“知道你辛苦了，但周末我不行。”
　　“为什么？和那谁有约会？”马莎从来不在公共场所提彭湃的名字。
　　“是，他出差了，周六回。”
　　马莎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告诉纪哲司机明天过来上班，让王师傅带他一天，最后她有点矫情地说：“不吃饭也行，你要是喜欢这个司机，用得顺手，你春节要给我买个裘皮坎肩作为奖励。”
　　“姐，你能不能不贪得无厌啊，去年才给你买了裘皮夹克，今年又要买？你不怕捂出痱子？”纪哲佯装生气地说。
　　“你还想让我穿过时的衣服啊？亲爱的，我上个星期天在商场里看中了一件裘皮坎肩，试了一下，正合适我这样的自驾族，身上不冷，胳膊灵活，而且也不太贵，才2万多。”
　　“裘皮哪还有过时的？一个坎肩就要2万多？要不，也给你请个司机吧，比买裘皮省钱，而且永不过时。”纪哲恨恨地说。
　　马莎放声大笑着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