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万斋》六个桃子

2、消息 知无不言

　　青衫男子合书坐起身，竹椅随着他的动作吱呀吱呀响。他自然地翘起了二郎腿，随后伸过手去，指尖缓缓划过那人的手掌，捏住他手里的九枚铜币。

　　沈寄言五指微微一颤。

　　等掌心的那只手屈指将铜币收走，只觉手里一空，遂收回手背在腰后。

　　蒲远峥用书角点了点他身旁的长凳。“坐。”

　　垂眸看向他点过的地方，沈寄言两步一跨，安稳地坐在长凳中间，竹椅比长凳矮了些许，两人的视线却可以齐平。

　　“阁下贵姓？”他含着笑意问对方，眼里却没有分毫疑惑。

　　沈寄言:“沈。”

　　蒲远峥点头道:“嗯，我姓蒲，叫我蒲先生就好。”

　　七西嘲讽他道:“就你这样还好意思自称先生？不误人子弟就算不错了。再说，我们头儿可是……嘶，鹃灵你踩我脚做什么？”

　　唤作鹃灵的清秀少年虚抵着拳头咳嗖了两声，另一只手在桌下给他摆了个禁言的手势。

　　七西眼皮一跳，撇嘴“哼”了声便不再插话，奈何某人不想放过他。

　　蒲远峥不气不恼，只撑着下巴笑道:“就算我为人师，万一哪天你就想拜在我门下了呢？”

　　腾地一下，七西迅速站起来反驳：“死都不可能！”他腰板挺得直直地，好像这样就显得更有气势些。

　　“坐下。”嗓音冷清淡如水，却透着不容人反抗的威力。

　　七西欲言又止。

　　“头儿……”他是想占你便宜。

　　七西乖乖坐下，决定转过头去眼不见为净，结果一转头就看见鹃灵正端着碗喝茶。

　　“？！”震惊！

　　鹃灵：“怎么？”

　　七西扫了眼四周才凑近她，悄咪咪地说道：“你不觉得这几人有些......不靠谱？”其实他更想说不对劲。

　　鹃灵闻言扫了一圈那些若有若无的探究目光，面无表情道:“所以？”

　　七西:“所以，你不怕茶里掺了mi药？”

　　鹃灵：“哦。”恍然大悟后，又继续端碗喝茶。

　　七西：“......”反正他不喝，万一鹃灵喝出了事，出不了力，他多少还能帮帮头儿。

　　少年的悄悄话一字不落地落进蒲远峥耳里，他笑着注视那二人。

　　耳边忽的传来一声清冷的“蒲先生”，三个字像是在挠人耳朵的羽毛，蒲远峥眼帘微动，转眼看向旁边这位面容冷峻的男子，嘴角微微一翘。“抱歉，我方才走神了。沈兄要打听什么？”

　　沈寄言抿了抿嘴，直视他的眼睛，单刀直入道：“这茶棚，可是一直在这里开着？不曾换过地方？”

　　蒲远峥单手撑在脸侧，懒懒“嗯”了一声。

　　沈寄言停了一会儿，确定他没有走神，又问：“现下是三月，蒲先生可还记得清，自一月月中起，这山中进出过哪些人？”

　　“这可难为我了。”蒲远峥看了眼不远处的小山，颔首喃喃道：“从这里抄近路去官道的人倒不少，出山的我不曾见到过，进山的话......”

　　“嗯？”沈寄言紧盯着蒲远峥，不放过他的任何细节，只见他扣在书本上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书面，似是在回忆。

　　“一月有两位女子进了山，驾着马车，还带了几个仆从，月底又来了几个男人。接着是二月月初，来了两个男人，穿着不错，身后跟了不少人，中旬、月底分又别来了一批人。三月......”

　　突然的停顿让人的心慢慢揪起，沈寄言耐心等着他的下话，一旁的七西却按奈不住又插话进来，急道：“三月有哪些人？”

　　蒲远峥见状一笑，幽幽道：“你们。”

　　七西浑身一僵，偷瞄了眼面无表情的沈寄言，皱眉道:“我们方才并未说要进山。”

　　蒲远峥放下跷着的二郎腿，两条腿互换了个位置，又晃起了竹椅。“你们头儿问这些，难道不是要进山？不进山最好，若非要进山，记得赶在天黑前离开。”

　　此刻日光正盛，距太阳落山尚且还有两三个时辰。

　　沈寄言起身走到一旁矮杆前，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向矮杆后的桃树，一阵暖风袭来，桃雨纷纷。他在落英里转身，音若澈泉清凉：“若未及时下山，天黑后会如何？”

　　蒲远峥恍惚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叹气道：“不知道，茶棚每日五更启,昏而闭。我来的晚，走的早。”

　　七西：“小二不是说你什么都知道吗？”去他的消息灵，去他的万事通。

　　蒲远峥闻言歪起嘴角:“这话你已经说过几遍了。”

　　七西直觉他还有话要说，只是接下来怕不是什么正经话。果然，蒲远峥俊美的脸上露出调侃的表情，语气古怪道：“他说我是你老父亲，你信吗？”

　　他的话音还完未全落下，七西便怒吼道：“你放肆！”

　　鹃灵不忍直视他的表情，闭眼扶住了额头。他比之前几次气得更厉害，几欲拔剑，正要发作，又碍着沈寄言在场，只能憋着气咬牙切齿道：“头儿，我先出去练会儿剑，你们慢慢聊。”

　　七西瞥了眼对面还在坏笑的混账，握剑的手又紧了紧，接着便听到沈寄言的提醒，带着安慰的意思。“不要消耗太多力气。”

　　“是。”他气势冲冲走出茶棚，边走边小声念叨，走过柜台时，掌柜若有所思地看去。

　　只听他一声轻喝，左手两指并起，从腰侧划向空中。银光一闪，剑从鞘出，快速悬在他面前。

　　“哇哦！”掌柜翘着兰花指鼓起了掌。

　　七西正要去握剑的手差点就没握住。

　　这地方就没一个正常的，特别是这个令人恶寒的掌柜。他尽量无视身后拍手叫好的矫揉大汉，执剑练起了门派的基础招式。

　　端茶小二扯下肩上的毛巾，来回搓手。按常理来说，凡人看到这些奇人异士的招式，不说凑个热闹，像掌柜那样起个哄，至少好奇看上两眼。可这里除了掌柜，竟无一人看向七西那边，坐一桌谈论的那两人还结账走了。

　　蒲远峥看那二人往山旁的官道走去，抵唇咳嗽了两声。

　　另一位单坐的人也起身，走向柜台结账。

　　蒲远峥清着嗓子回头，却见沈寄言正定定地看着自己，正欲开口询问，对方又淡然收回了目光，端起桌上的茶送至他面前，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

　　二人一时相对无言。

　　七西沉迷于练剑，未注意到这边，鹃灵看见了也是面色平淡，只看了他们二人一眼便转过头去欣赏风景。

　　“茶冷了。”蒲远峥垂眸看进茶碗里，黄绿透澈的水面上，倒映出他的低垂的眉眼，桃花眼里晦涩不明。“沈兄不知，我不喝冷的。”

　　蒲远峥细细端详着他的脸，见沈寄言犹豫了一瞬后又将茶碗放了回去，心下好笑。

　　那人面色淡然的站起身，手掌抵拳道：“多谢，叨扰了。”

　　“无妨无妨。”蒲远峥又懒懒地躺回竹椅上，打开书晃悠着看了起来。

　　沈寄言转身跨出茶棚，牵着来时的三匹马往茶棚前走去。七西已经收了剑，与鹃灵在棚前等候，二人很快便跨坐到马上。

　　掌柜看着踏上马镫的沈寄言，故作遗憾道:“客观慢走啊，这么俊的小伙子，下次不一定能再遇到了呢。”

　　蒲远峥盯着书上那一页那一行字，硬是怎么也看不进去，掌柜的话夹杂在马嘶里穿进他的耳朵，他不耐地皱起了眉头，“啪”的一声合上书，翻坐起身来。“等等。”

　　抬起的腿忽然停在空中，沈寄言恙了一瞬又继续跨腿翻坐到马背上，动作帅气流畅。

　　蒲远峥眸光微闪，起身向他走去，见对方已然要走的模样，暗自加快了步伐。

　　当沈寄言勒马看过来时，蒲远峥距他只有几步远。男子长发披散，随风而动，广袖青衫也随着他的动作，似行云流水贴在他的身上，显现出他身体的线条轮廓，宽肩窄腰，特别是他底下那双修长有力的大长腿。

　　沈寄言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回头看向七西与鹃灵，除了七西外露的防备与不耐，两人都没什么太大反应。见此，皱起的眉头才缓缓松开。

　　蒲远峥歪了个身子，停在马旁。开玩笑，他可不想跟一头马脸对脸。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他拎着上面的鹅黄穗子递了过去。

　　沈寄言出于礼貌，接过那只布袋，问他：“这是何物？”

　　蒲远峥抿唇一笑：“有用的东西。”

　　沈寄言盯着小布袋沉默片刻，后将它扔进了身后左看右探的七西怀里，在马上垂首道：“多谢。”语气客气又疏远。

　　“不必见外。”蒲远峥笑了笑，转身又进了茶棚。经过柜台时，身后有马蹄声响起，掌柜冲他笑得猥琐，蒲远峥无奈地瞅了他一眼，准备去桃树下用桃花洗洗眼睛。

　　掌柜压下笑意，回首见茶棚里余下的人，正两眼发光，盯着策马远去的那三人。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他笑着摇了摇头，手下又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