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雨中的承诺 “我给你一 ...
-
黄昏镇的雨天很罕见，但或许是由于临近海或终年不曾干涸的神坠湖分支的缘故，人们从不担心干旱的来临，因而对稀少的雨水也少有留意。
突如其来的雨天对狩猎归来的人们造成了一些麻烦，人们匆忙地把收获带回小镇时，弗雷德才发现自己本打算带给女孩的一袋蓝浆果落在了镇外的森林里。独自离镇无疑是极其危险的事情，否则黄昏镇也不会组织每月一期的狩猎日来维持镇子的食物来源。男人还是一人离了镇。理智上想着找最近的蓝浆树摘些果子就好，但心底却一直有个声音叫嚣着：去找落下的那一袋，那里有很重要的东西！
男人有些迷茫，放任身体被这种感觉牵引，毫不迟疑地奔向某个地点——就好像他是故意将那一袋丢下的，所以才会记得如此清晰。他没有注意到自己离小镇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早已偏离了日常狩猎的路线。精致繁复的蔷薇印记从他的因和野兽打斗时衣物破损而裸露的左锁骨处逐渐绽开，蔓延到脖颈上。一开始只是淡淡的痕迹，随着弗雷德距离镇子越来越远和速度不断的提升以至于只能捕捉到一丝残影而变得鲜红，在灰蒙的雨天中燃烧般明艳夺目。
“哟。”少年倚靠在一块巨大的岩石上，抬眼看着这个去而复返的男人。男人深绿的眼眸一片清明。
少年拿出一枚蓝浆果扔进嘴里，一边咀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你来了。”
男人沉默不语，感受着蔷薇印记的烧灼感。远离黄昏镇的他是“完整”的，脑海中泛起被不明力量压抑许久的记忆碎片，他看向少年的眼神晦暗不明。
“走吧，我带你去镇上。”
他是和镇子里的人一起出门狩猎的，却在追逐一头青角鹿的时候与大众走散，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或被动地远离镇子的“势”。夹杂着鲜血与战争的过往突然冲破某个闸门汹涌而出，在眼前一一闪过，还来不及细细回忆这缺失多年的记忆，奔逃的青角鹿突然被什么绊住，惊慌间被他赶上一刀斩下。他看着地上被鹿蹄踩过的、不该出现在这片树林的果实，低头不语。
弗雷德最后还是选择打破了沉默，“这位朋友，我想您能出现在这里而不被我察觉，最后用这种方式自行显露，应该对我是没有敌意的。那么不妨请您现身，还是说……我没资格目睹您的尊容？”
树林里的湿气愈发浓重，草叶尖上逐渐有水珠凝成，顺着脉络滑下。“叭哒”，第一滴雨水和凝成的水珠同时打在土壤上，随即细密的雨线汇集，在树木间织成朦胧的薄纱。
随着树叶拨动的沙沙声，少年从一颗两人合抱粗的树后走出。
罕见的黑发，深黑到仿佛能直视灵魂的眼眸，较为柔和却并不显得弱气的五官——有什么重要却极为模糊的信息在脑中一闪即逝，弗雷德努力尝试抓取这份信息，却再也寻它不着。他想起黄昏镇的“势”，想起他跟随公爵大人为无信者征战四方，建立自末代王国被混乱之神抹除后唯一激怒教廷、能跟其稍作抵抗的无信者组织的峥嵘岁月，想起对这记忆毫无所觉的年日，无意识地，他的右手覆在左锁骨的蔷薇印记上，印记鲜红而艳丽，在罕见的雨幕中怒放。
“你能影响到我的印记和黄昏镇的势。”男人的话语中有种莫名的笃定。
少年对他的话置若罔闻，双眼紧盯着男人腰上挎着的布包。那里装着的是男人带给女孩的蓝浆果。
“你想要这个？”弗雷德挑挑眉，把袋子解下，抛给少年。
“我饿了。”大概是对自己讨要东西的行为做出解释，少年接到袋子后立刻抓住一枚果子，边啃边说。
“你能影响到我的印记和黄昏镇的势。”弗雷德又重复了一遍，之前那一瞬而逝的感觉再一次出现了，仍然没能抓住。
少年抬起头，第一次正视男人的眼睛，漆黑的双瞳看得男人心里一颤。
“你很确信这是我的能力，甚至没有用疑问语气。你知道我的身份信息。”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嗓音在雨声中尤为清晰，表明了自己的需求。
“我告诉你的话，你能给我什么？”嘴角扬起一个优雅的弧度，弗雷德仿佛换了一个人一般，右手摩挲着自己失而复得的印记，玩味地看着少年。
“我给你一个承诺。”少年这样说到。他自醒来便一无所有，能给出的所有也不过一个承诺而已。虽然这时的他还不明白一个承诺有时比具体的、物质的酬谢更为珍贵。
“我送你出镇，告诉你身份相关的消息，你答应我一件事。”
“好。”
或许是由于少年的缘故，在这次回镇路上，弗雷德清楚地感受到记忆的变化，那曾经鲜明的画面随着距黄昏镇越来越近而褪色、模糊、破碎，消弭在意识最底层。他竭尽全力地想留下那哪怕一丝一毫的印象，可再多的努力也无济于事，他回忆不起他第一次胜利战役，他背上累累的伤痕，他的下属与士兵，他们的信念，他们的执着，他最后一次战斗中无可抵抗的溃败，不确定的内奸猜测，以及长枪刺入他胸膛的痛感。雨更大了，冲刷着无遮拦的两人的身体。锁骨上的印记渐渐淡化，萎靡的花瓣不复之前明艳模样。
怎么能忘了呢？
那些欢乐又痛苦、沉重而愉悦、危险且紧张的岁月，并肩作战、交付背后的同伴，战场上为自由和信念而挥洒的鲜血，对公爵大人效忠的誓言与决心，怎么能忘了呢？
记忆远去，弗雷德的眼瞳中的清明消散，随着眼角不知是雨是泪的水珠滑落，凝成不自知的深沉与哀恸。
“记住你的承诺，照顾好她。”
蔷薇的花影化作小女孩懵懂的双眸淹没在脑海，男人晃晃头，自嘲着：“唉，也就一个狩猎期而已，怎么就莫名想起那小家伙了呢？”
少年注意着男人突兀的情绪变化，觉得他现在的笑容有点难看。
“对了，你怎么一个人在那么远的森林里乱跑？神坠之地是很危险的。”
他已经忘记了他们的约定了。是他口中黄昏镇的“势”影响了这些人的记忆，只保留和神坠之地相关的事情吗？少年这样猜测着，那为什么自己还记得呢。
弗雷德见少年无心回答也并不介意。“你之前说你的名字是阿罗对吧？”等到少年点头后他接着说，“小镇虽然不排外，但也很久没有和外界来往了，既然是我把你带回来的，不介意的话就暂住我家吧。”
“可以。”少年看着弗雷德，男人脸上带着难以消除的疲惫和沉重，与之前那虽然哀恸却别有气度截然不同，他垂下眼眸抿唇不语。
我是因为什么而遗失了记忆呢？又背负着什么呢？
未能出口的疑问梗在心间，在嘈杂的雨声中涩得他喉咙发紧。
“我听说你箭术很好？”弗雷德挑挑眉，又看向女孩，对她招招手，“小野花，过来。”随即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床铺。
“嗯，大概吧。”少年不置可否地回答着。
“阿罗，虽然这么说贝基不太好……但你也看出来了，她和小花这孩子相处不太融洽，教导技能这一块也对小花不够上心。”
岂止是不太上心，女孩腹诽道，女人从来不会给她半分好脸色看，没有完全毁坏她的书籍笔记以及刀剑已经她足够谨慎了。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在我没能照顾过来，或是我不适合出面时维护一下这孩子，以及你方便的话，能否代我教导她一些生存技巧？”男人轻柔地拍着女孩的背脊，“当然了，报酬都好说。”
“不用了。”报酬你已经付过了，阿罗没有说出这句话。他明白男人为何愿意将自己疼爱的女儿——哪怕在外人看来，女孩不过是一个私生女——交付给他这个不知底细、来路不明的人。大概是弗雷德担心在“势”的影响下而阻碍到承诺的进行，所以在雨夜里对他自己下过相关的暗示吧。
“父亲……？”女孩略带不解地看着男人，她和阿罗交好是一回事，但男人现在的态度却是另一回事。“父亲……您这是……”
“我的小玫瑰，塞缪尔病了，如果这时候贝基指责我偏向你，或者像过往那样闹得邻里皆知的话，大家虽然明面上不会对我表示什么，可私下对你会有意见的。”弗雷德无奈地捏了捏女孩的脸。
“可是父亲，我并不在乎他们的看法，我只想要您有时间陪着我”女孩慌张地抓住男人手，急切地表明自己的心意。她已经因为那个女人而九年未能拥有自己的名字，难道现在还要因为她而失去父亲的教导和最后父女相处的时间？
“阿罗会比我做的更好。”男人的目光里带着难以察觉的隐忧，他很难解释这种感觉，但冥冥中有声音告诉他，女孩面临的未来远不是一个普通人能承担的。她会在血与火之间蜕变，在杀伐中淬炼自己，在争斗中取回她应得的一切。这种感觉在带回阿罗后愈发清晰，而他要做的，是让她更快地成长起来，才能扛住未来的一切痛苦艰险。“至少在我的伤势完全痊愈之前，由阿罗教导你的武技更为合适。至于文史，”他注意到少年突然投来的视线，“阿罗也有兴趣的话，可以带着小玫瑰在蛇吻后来找我。”
“好。”少年点点头。
女孩沉默不语，只是紧紧地抱着男人的手臂不放。
“对了，忙了一天了你们也应该饿了吧。刚刚隔壁的帕蒂送来了新烤好的肉脯，小花，去那边柜子里拿出来和阿罗一起吃吧。”
女孩松开手，用红通通的眼睛气鼓鼓地瞪了弗雷德一眼。男人哑然失笑，抬手揉了揉女孩乱蓬蓬的棕发，“快去吧，阿罗还饿着呢。”
少年不由得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流露出些许窘迫，自己确实是想吃东西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雨中的承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