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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第一次听见 ...

  •   第一次听见“阿梁”这个名字,是我替醉酒的先生清理他身上污秽的时候。
      先生喝了很多,整个人都像一个酒坛。他眼睛迷登得都睁不开,说话也是含含糊糊。我接了热水给他擦身,听他不停地念着“阿梁”。

      这个名字,我有点耳熟。但又不太记得,到底是什么时候听过。
      大概先生从前提过,但我没仔细听罢。大脑替我翻箱倒柜了一番,仍是找不到更多与“阿梁”有关的信息。
      我算不上是一个多心的人,想不起也就算了。但“阿梁”这个名字,我从那时起也就记下了。这也算不上是什么稀奇的事,试问有哪个女人能够不在意丈夫在喝醉时还念叨的名字呢?

      如果是别的女人,早就跟他离了。还查个屁。吴潇潇在咖啡馆里这样对我说。
      是的,您没有看错。我在查我的先生。

      以及,那个“阿梁”究竟是何方神圣。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人能够让我的先生这样神魂颠倒,为她酩酊大醉。

      好奇,这个词或许太轻飘飘了。换做是别的妻子,应该远不止是“好奇”的程度。憎恨、厌恶、敌视,这样的词。用起来才更合适。
      但于我,好奇这个词,足够用。

      诚然,我爱我的先生,这份爱,足够让我与他步入婚姻的殿堂。但不足以让我凭空对另一个陌生人,起嫉妒之心。听上去有些古怪,可我的的确确,不讨厌那个“阿梁”。甚至觉得,她大概是个了不起的角色。
      了不起到让我那一贯以“理智”为傲的先生,那样失态。

      光是不停地喊着“阿梁”,算不得什么失态的。
      但那晚的先生,哭了。
      他趴在我的肩头,痛哭失声。哭到声音沙哑,也还是喊着“阿梁”。抱我亦是很紧,生怕我跑了似的。
      “我求你。”他这样抱着我的腿,慢慢地跪下去。把头埋在我的膝盖间,说道,“就当我求你。别这样,我求你。”
      我僵硬地站在客厅里,不知道该给出怎样的反应。他这样不停地、不停地在说“求你。”后面时不时地跟着一句“阿梁”。

      过了很久,我摸了摸先生的头发。说道:“我不走。”
      他仍是在哭,声音渐小。抱着我的腿在蹭。“阿梁,阿梁。”
      想来他应该是,没听见我说的那句“我不走”。我摸着他被汗打湿的头发,一下一下。什么也不说。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即使有了这样一个让人无法言说的夜晚,我与先生的关系也还是和往常一样。每天我们都躺在一张床上,睡时如此,醒时如此。我们互道早安与晚安。轮流做着早餐。我替他挑选领带的款式,他亦在同我逛街时给出建议。我们不干涉彼此的生活,像是朋友一样地过着夫妻生活。

      相敬如宾这个词造得很妙,过了这么多年,放到我与先生所处的这个年代。仍是贴切得紧。
      高中时,我的语文老师讲过这个成语。她当时已步入中年了,对于爱情还是抱有少女的热情。她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相敬如宾,这个形容的根本就不是爱情。我们听听就算了。不要学。特别是我们班上的女生啊,趁着年纪小,多谈几段轰轰烈烈的恋爱。什么相敬如宾,都去他妈。”

      她这个人,挺妙的。明知教室里有摄像头在监控着,说这些话来也是毫不避讳。如果她听说了我和先生的日常生活,想来是要指着我的脑袋骂我“不开窍”的。

      我应该也不会反驳。
      因为我的的确确,不是个开窍的人。

      一根筋。直肠子。死胡同走到黑也不回头。
      性格使然,所以也活该我碰上先生这样的人。然后不由自主地昏了头。

      第一次见到先生,是双方父母安排的相亲。
      三十岁。长相帅气。年入百万。两段恋爱经历。
      这样的男人,还需要来相亲?
      该不会是有什么隐疾吧。

      我坐在餐厅里,假装在认真地吃饭。实则在偷瞄着先生。
      他不疾不徐,切牛排的动作十分优雅。“要我帮你吗?”他举起刀叉,问我。

      “哦,好啊。”
      我把餐盘推到他面前,看着他替我切好剩下的牛排。
      “你还真挺不客气的。”他笑了一声,“和我一个朋友很像。”

      我撑着下巴,漫不经心地问他:“那你朋友一定很有趣咯。”
      他顿了一下,随即说道:“嗯,很有趣。自恋的本事也和林小姐有的一拼。”

      那时他还叫我“林小姐”。
      “阿梁”,在他口中。也不过是一个朋友。

      是什么样的朋友,能让你这样心慌意乱呢?我的先生。

      我没直接去问先生,因为不用想也会知道他不会愿意和我谈“阿梁”的。
      这是一个,只有在他不清醒时才会被提及的名字。
      互联网时代,想查一个人还是很容易的。
      但我最后不是在网上查到“阿梁”的。

      而是在先生的日记里,看到了这个名字。
      徐国梁。
      一个男性化的名字。

      先生到外地出差,保洁阿姨也请了假回去给儿子办酒席。家里只剩我一个。
      如果,有个孩子就好了。
      起码热闹一点。
      我在家里打扫卫生的时候,冒出了这样一个念头。

      我与先生,是有过一个孩子的。
      他还未来得及出生。
      是他?还是她?我也不知道。应该会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吧,如果能生下来的话。

      事情到底是怎样发生的,我现在已经记不得了。醒来时我就躺在医院里,周围是一片嘈杂。先生坐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眼底通红。
      他明明不太喜欢孩子的,刚听到我怀孕时还劝我要打掉。后来不知是想起了什么,又或是被谁说服,他突然开始满心期待地等待着孩子的到来。

      后来我知道了。
      他期待的是那个人,而不是我们的孩子。

      他期待的那个人,是阿梁。是个男人。
      我站在书桌旁,一页一页地翻着先生的日记。先生是个幽默风趣的人,日记里的先生也是如此。他像是在和什么人对话似的,在写着这一本又一本的日记。

      “看来你是连我儿子也不愿意做了。”
      “快投个好胎吧,你这个讨债鬼。”
      2015年6月份的日记,那时我刚好流产。

      我看着日记,眼皮乱跳。心里一阵接着一阵发紧,手脚冰凉。想吐。喘不过气。
      真相离我越来越近。
      或许说,我已经找到了真相。

      那个让我先生念念不忘的阿梁,是他的同性恋人。
      是他的,一个朋友。

      我坐在椅子上,瘫着。心脏狂跳,脑子却是清醒的。手下还是在翻,哗啦哗啦。翻的很快。我另拿了一本厚的日记在看,那大概是三年前的日记。那时我和先生已结婚。从六月十三日至八月,这段时间,没被先生记录。

      这段时间,我是有印象的。那时先生去了一个朋友的葬礼,回来后将自己锁在房间里。谁叫也不理。
      他没怎么吃东西,也不喝水。
      房间有备用的钥匙,我开了门进去。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嘴唇干裂,面色发白。加之他本来就瘦,经过这样一番折腾更像是一缕幽魂了。

      “我知道你心里难过。但你还是吃一点。家里人都很担心你。”我站在他床边这样干巴巴地宽慰他。
      他看了我一眼,又继续盯着天花板。

      我不知道他是有多久没合过眼了,比黑眼圈更吓人的是他满眼的红血丝。

      “我去一个朋友的葬礼。”他出门时对着镜子,仔细地打着领带。像是要去约会一样的,去一个人的葬礼。

      “我有一个朋友。”
      他和你一样,不太能吃辣。
      你和他有点像,喜欢和讨厌都摆在脸上。
      你们还真是……上辈子是失散的兄妹吗?
      我有一个朋友,他死了。

      徐国梁,是我先生的一个朋友。

      朋友这个词,挺有意思。它轻描淡写地,就可以让恋人这个词黯然失色。想来我与先生,算不得是什么恋人的。虽然我们接过吻,上过床,甚至结了婚。但恋人这个称谓,在那个瞬间里,让我突然觉得,当不起。

      他在日记里是那样热情,那样健谈。像是个十七八岁的高中生,在与恋人讨论生活中的点点滴滴。亲昵得要命。要了我的命。

      在这之前,我一直以为先生是天生的冷淡自持,有若高岭之花。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所以你大概也能想象,这样一个人来向我求婚。我会是怎样的欣喜若狂。
      我几乎是想也没想的就答应了。不问缘由,亦不去思量感情深厚。他求了,我应了就是。那顾得了那样多的呢。

      我自然是顾不上阿梁的。何况我与阿梁从未见过面。
      但他的死,我多多少少是要负责的。
      阿梁,是自杀的。

      “死了也不让人省心,真是个讨债鬼。”
      饭桌上,我婆婆边夹菜边这样骂道。公公沉着脸给她使了个颜色。
      “怎么着,死了还不让人说啊。还跳楼呢。想死也不挑个没人的地儿。”
      我低着头在吃饭,先生那时仍是不吃不喝地躺在床上发呆。

      “你就积点德吧。”公公这样说道。

      多年后我想起这件事,还是会冒冷汗。这样的婆婆,我平日很少见。她对我还是很好的,就算知道了我在流产后不能生育,也并未对我太过苛责。“没事的,你跟阳阳再努力努力。你们还年轻,总会怀上的。”她私底下是这样对我说的。

      如果不能生育,我在她眼里,应该和男人无异吧。
      我不像别的姑娘那样娇弱,我能修电脑能换灯泡,就算拧个瓶盖也不在话下。喜欢看足球,也喜欢数学。或许,也正因为我有点像男人。先生才会决定与我结婚。

      然后我在不知不觉间,逼死了一个至今让我先生无法忘怀的男人。
      “这怪不到你头上去。”先生这样对我说。

      那时我们已经坦诚相见。
      我对他说我知道了阿梁的事。
      他刚从外地回来,瘫在沙发上。听到我说的话,睁大了眼睛。他的手也在颤抖。
      许久后,他才坐起来。

      “我先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我坐在他对面,与他平视。“我不会因为你和我道歉,就原谅你。”

      他垂下眼睛,对我说:“我知道。”
      “所以对不起。”

      我看着他,开始流泪。无声无息,莫名的,眼泪就涌出来了。
      他看着我,也在哭。肩膀耸动,眼泪顺着鼻尖往下淌。

      从这天起,我和先生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朋友了。他开始对我说起阿梁。不再以“一个朋友”代称。
      我们在那天以后,分房睡了。

      先生应该是欢喜的,毕竟他再也不用和一个女人躺在床上了。
      他尽可以躺在自己的床上,大大方方地思念自己心里的情人。

      而我也可以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下来这些东西。纪念我先生的一位朋友。这位朋友,我不能够替您照顾他,所以希望您在天之灵,能够护他,爱他,卫他一世周全。这么做,很是自私。毕竟是我们合力逼死了您,还要您这样付出。吃相着实难看。但仍是真心地祈求,祈求你在那头平安顺遂。这是先生在世上唯一的牵挂了。祝您一切都好。也再次说声,对不起。不是故意要拆散你们的。
      祝好,期盼安康。平安喜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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