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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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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很久、很久不说起龙了,但不管怎样,有了一条伪龙时他还是很高兴的。第一天坐在上面,他惊奇道:“无帝?它原来像玲珑塔,如今只剩个尖儿啦!我家呢?我家呢?”兴冲冲问我那点子蓝是哪里,那点子红又是何处;如果翠翠也在,就考她能不能找到饴庆天,问她进烨苑做事以前最喜欢的那棵大槐树。若是几刻后他还不见好就收,这时翠翠会从她的小包袱里翻出干粮给我,我不掰,一气塞进他嘴里。
我初次见伪龙,就明白这种由瓮中人自作主张异化的东西比任何真正的异兽都要脆弱。它也并不漂亮和高贵,怒张的须发死水一样惨白,蜷曲的肢体……我们普遍认同龙是蛇的异种,不过这条,更似死去的蛇的尸体。
——可当它飞在天上的时候,真是好看啊。
不是样子或身姿的好看;在它的背上,我们看不了这么多。耳侧是破风的声音,它用比所有异兽都快的速度破风而行。有时穿过云层,当头一片火海,那是还未升上最高处的太阳。我们本能地别开眼;它却猛向更高的天上冲去,火海、太阳、无上的光辉,都低低的,塔尖那么远。
横冲直撞的这东西,有一往无前的美丽。
伪龙不止一条。我俩就碰上过另外一条,偌大的芳州,偏偏凑巧。他虽不满这个高度有其他人,这么一来更别提他娘、他舅舅了,实现不了长久的心愿,还是扑着鸡毛打算友好交流。但他定睛看去,脸色打了霜,招呼的手也冻着,不上不下。我一瞧,喔,冤家路窄。
当初他和先生水火不容,一室鸡飞狗跳中,有人清了声嗓子:“先生,这里我不太明白!”先生又训了他几句,走过去看这人指的哪里;我们也都过去看。他洋洋得意,拿的是本《修身》,人人都学过几百遍了,天知道他怎么会拿它!
他一手在袍子底下转着蝈蝈笼子,一口狡辩:“温故知新”,正是烨苑哪个长老的独苗儿,平生仅出的一个曾孙。先生道:“这里讲的是气节。”他道:“先生,我知道气节,可典太老啦,我没印象!”先生道:“这典是批无气节,无气节就是说参故,父亲被仇家害死,他却领着妻儿去对面行顿首之礼,只因那仇家予了他三斛珍珠。”他作沉思状,先生问:“你可懂了?”他装迟疑地点头,片刻,恍然大悟道:“我知道了!这就像我们不能只因为龙快一点儿、高一点儿去夸它!”
先生阴晴不定,一边确是屡教不改,一边又是“童言无忌”,拧了把胡子拂袖而去,剩下一屋子人,唰地看向那个不聪明的新来的。他尚为先生的教训忿忿,一心让他娘和舅舅抓不回他,哪知几句话间,横空飞来一顶“无气节”,张嘴“我……”了半天,没蹦出第二个字。
而后敬堂敲钟了。大家奔着午食去,轰然四散。我要往出走,他一点一点挪过来:“陪我去茅房罢……”掏完荷包,没接着挪:“……我把今天给你的糖吃完了。”我道:“你屎尿真多。”他不敢大声:“你说话文雅点……”我出了屋子,他慢吞吞跟在后面,看到我不是去发午食的地方,这才高兴地赶紧跑了几步。我道:“我憋了有一阵儿。”他道:“我知道!你真好!”
我其实是真的自己想去茅房。
我不喜欢另一条伪龙上的那个,也不是为了符合 “你真好”的评价。我很单纯地讨厌胖子,也不喜欢看经常把“龙”叫成“虫”的胖子坐着伪龙。
胖乎乎的,不管人还是小猫小狗都可以算得上可爱;胖成他这样,单是看着脑袋都变沉了。这仁兄、不知哪个长老的曾孙、我们昔日《奉天》都念了几十遍还揪着《修身》不放的同窗,长大后挺着两三个身位的肚子,不住地流汗。我特意找了找太阳,它不远,但绝对不近。他两边各坐一个姑娘,一个替他擦汗,一个像在宽慰,带着冷掉的笑,小心翼翼地瞄他裆。
喔,我听说过被打尿的,可没听说过坐在龙上的人会被吓尿。
我这朋友仍在困惑:“他?”
他话音未落,我把他按了下去,他转过脸来看我要做什么。我对身下的伪龙叫道:“飞罢!”
他眼睛亮了。
我承认那日撒疯,尤其是伪龙。它在那行人跟前直上直下,几乎不带停顿,间隙甩几个大圈儿,从他们的视野,应像极了杂耍班子舞绸。
但它背上的我俩不怎么轻松。他面色苍白,我有些想吐。
最后一个直上后,它停在空中。我们忍着恶心观赏了一刻火烧沉日,然后它降了下去,找了片绿地,弓着身睡着了。
他索性学它睡,结果害了风寒,恢复得特别慢,慢到翠翠当着他面问我:“仙人终于显灵了?他去年冬天掉进冰窟窿还活蹦乱跳的!”我道:“他看了脏东西,没撑住。”翠翠继续问:“什么脏东西?”我道:“翠翠,你商姐姐送你的裙子喜欢么?”她点点头:“嗯。”我道:“你最讨厌谁?你家少爷除外。”她爱憎分明:“小团。他还故意说那裙子不好看,商姐姐也不好看。”
小团是苑里的小杂役,因正好到了年纪,脸上疙瘩稍多;虽机灵手快,同时练就一张我一样的碎嘴,很不讨小丫头的喜欢。我道:“那你想象小团刚批评完你的裙子和商姐姐,回头就穿着那条裙子,搽着商姊的胭脂,扭了腰踏着小碎步朝你走……”
翠翠头一次看着他,同情得近乎悲悯了:“少爷,我去给你拿药。”一阵风似地跑出去,又跑回来,就着门槛认真道:“少爷,你放心,就算你穿裙子抹胭脂,我和沉大人还是会同你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