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朝奇英(上部完)》冷御霜

2、第二章、幽谷之底

　　紫檀稀里糊涂醒来的时候，竟然感到四肢清凉清凉的，十分舒服。她张开双眼，发觉自己似乎是躺在一个很大的木桶里，围绕着自己的是黑色的淤泥，淤泥一直没到她的脖子处。
　　她依稀记得，自己似乎与一个叫唐媚的女子打斗，随后中了暗香盈袖掌的迷香，之后如何实在是想不起来了。她吸了口气，身体尚不能动弹，胸口隐隐作痛。她眼珠子转动，抬眼处是一间屋子的顶部，照顶端看来，这间屋子似乎是普通木材搭成，十分朴素。
　　紫檀耳边听见有人进来，她张了张口，刚想说什么，却考虑到来人不知是敌是友，还是不要让对方知道自己已经清醒比较好。那人来到自己躺着的木桶边，伸手试了试黑泥，随即又离开了房间。
　　她开始后悔与佳楠怄气，一个人跑出来，弄得现在不知身在何处，也不知道怎样才能和佳楠会合。一想到这里，她忍不住鼻子一酸，这虽然不是她第一次执行任务，但是前面几次都有佳楠陪同，在她心里，实在是非常依赖佳楠。之前几次还至少在建康附近，这次远在塞外。紫檀越想越是伤心，眼泪一滴滴落了下来，一直没入黑泥之中。
　　她正暗自伤心，耳边则听见一个男子奇道：“咦？你怎么哭了？难道很痛么？这是我自己调配的续骨膏，应该不会痛啊。”
　　紫檀睁开双眼，只见面前站着一个大约三十左右的男子，衣着朴素，淡青色的外衣，衣袖高高捋到肘部，神情恬淡，鼻梁笔直的像是一条直线。他正关切地看着自己，眼中流露出疑惑的神色。
　　紫檀拼命克制住心中的惊讶，她几乎是狠狠咬了咬自己的嘴唇，这才硬生生将一句“二师哥”吞回了肚子里。这个男子，分明便是五年前不辞而别的二师哥木樨！
　　木樨五年前离别之时已经有二十四五岁，而那时紫檀不过刚刚入会一年，木樨自然不会对一个不过十岁的小女孩过多注意。何况，五年的光阴可以让一个幼女长大成人，变化非常之大而成年人却几乎没有什么太大的改变。因此，紫檀一眼就认出木樨，木樨却完全不认识紫檀。
　　紫檀张了张口，却说道：“多谢这位公子相救。”
　　木樨淡淡道：“你从山崖上摔下来，身上骨头断了好几处。这是我自己调配的续骨膏，现在你肋骨已经痊愈，但是还不能随意移动。大约明天就可以离开这个木桶了。”
　　紫檀勉强一笑，她发觉自己一说话就会觉得胸口痛，不过每在这黑泥之中多浸一分，胸口的疼痛便减少一分。她目不转睛的看着木樨在黑泥之中又加入不少草药，他神情专注，每加一种都小心翼翼，紫檀真是觉得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们师兄妹二人不远千里来寻找木樨，竟然就这样找到了。
　　不过紫檀也有自己的打算，她不知道当年木樨为何要不辞而别，其中到底是什么原因不弄明白，随意表露自己的身份可能会带来杀身之祸。万一木樨为了继续隐藏自己的身份而动了杀念呢？不要说如今自己身受重伤，就算毫发无伤，也绝对不会是二师哥的对手。
　　她正在打算要是木樨问起自己的来历，怎么编造才比较合理，木樨却说道：“姑娘，你休息一会，今天还不能吃东西，再忍忍，明天就行了。”他说完点上一支香，轻轻移到紫檀身前，他的脸上象是总有一层淡淡的雾气一般，让人看不清透他的神情。他仿佛是没有表情，但又不完全是木然。
　　紫檀轻轻道：“哎……公子，我到底晕了多久啦？”
　　木樨淡淡道：“大约有三天了吧！”
　　紫檀“啊”了声，“不管如何，还是要多谢你。”木樨嘴角微微向上扬了扬，算是笑了笑，虽然佳楠也常常喜欢这样，但是冷傲的佳楠给人的感觉却是不屑一顾，木樨则不同。他微微牵动嘴角，虽然笑意很淡，却很温柔。
　　借着那支香，紫檀很快入睡，只是这一晚她睡得很不安生。一会梦见佳楠对着自己大吼大叫，责怪自己满地乱跑，害得他找不到空担心；一会梦见三师哥冷松那对微微发红的眼睛，他只要和自己单独相处，就会直勾勾的看着自己，那种眼光仿佛要把自己吃掉一般；一会又梦见木樨发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要动手杀掉自己……
　　窗外阳光照射进来，紫檀睁开双目，却发现木樨正目不转睛的瞧着自己，见她醒来，木樨有些尴尬的转移开视线，低声道：“你醒得正是时候。我看你的伤势应该差不多了，出来吧！屋后有一条小瀑布，可以帮你冲走身上的黑泥。”
　　木樨扶着紫檀起身，紫檀虽然感到身体还是有些沉重，但是那种吸口气便酸痛的感觉已经消失了，木樨将她带到屋后的小瀑布边，低声道：“我可没有女子衣裳，就先请你穿我的衣服啦！你不要嫌弃才好。”
　　紫檀微笑道：“怎么会？”
　　木樨小心的将紫檀带到小瀑布之下，这条瀑布虽然小，但是水流还是比较湍急的，紫檀重伤初愈，被水流从头到脚一冲，顿时立足不稳。木樨急忙拦腰搂住她，几乎是带着她一起在瀑布下冲刷。
　　黑泥渐渐退去，水流将二人冲的衣衫湿透，当时是九月，天气尚热，紫檀衣着很是单薄，湿透之后曲线毕露，木樨几乎不敢逼视，他低着头，却看到紫檀一双赤裸的双足，在水潭下晶莹剔透，他咬了咬唇，低声道：“好了吗？”
　　紫檀点头称是，木樨带着她上岸，只见她身上水珠在太阳映射下宛如珍珠滚动，瞳若秋水，苍白的嘴唇微微翕动着，气喘得有些急促，怔怔的看着他。
　　木樨连忙放开她，说道：“我把衣服放在这里了，你换好过来吃点东西。”
　　紫檀微微一笑，木樨逃也似的飞奔到屋里，换了身干净衣服，一时心中有些茫然，取出早晨捉的一只野兔，早就剥皮洗净，现在拿了铁架子，放在屋前小溪边烧烤。
　　他呆呆看着眼前炊烟袅袅，躲在这里有五年了，他凭着家传所学，帮着附近村里的人们看病疗伤，他略收诊金，村民们每隔十天定期为他送来粮食。五年来，他过得平静而安心。他并非心地善良之辈，不然怎么会成为龙神会首席杀手？只是，这次看到摔在山崖的这名少女，不知如何便动了恻隐之心。
　　他正想得出神，突然听见紫檀怯生生道：“嗯……好看么？”
　　一扭头，只见紫檀穿了身他的大衣服，站在他侧边，他身材高大，紫檀穿着十分滑稽，好似小孩子穿了大人的衣服似的。
　　他忍不住一笑，指指身边的石头，淡淡道：“你的衣服全部都破了，先穿着我的吧！等明天我去集市帮你买一套可好？”
　　紫檀嫣然道：“大恩不言谢。不过，公子，还是要请接受小女子一拜。”她说着便双膝一软，向着他跪了下去，木樨衣袖一拂，紫檀只觉一股无形的力量一托，自己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木樨撕了块兔肉给她，淡淡道：“肚子饿不饿？”
　　紫檀连忙接过，也不顾烫，急忙放入嘴里，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的说道：“好饿！我之前就没吃晚饭，然后又饿了三天，好惨哦！”
　　她吃得太急，咳嗽起来，木樨急忙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道：“别急、别急，吃得慢点，这里有这一整只呢！”语气温柔，紫檀不由抬头凝视他，木樨急忙别过脸去，假装看着自己右边的小溪流。
　　紫檀笑了笑，“这里是哪里？”
　　木樨抬头望着碧蓝的天空，悠悠道：“这里是……贺兰山一座附山的谷底。这里很奇特，永远都是四季如春，不冷也不热。有时山顶上已经是白雪皑皑，这里还是春水潺潺。”
　　紫檀环顾四周，莞尔道：“这里的景致真不错。真希望，能看到公子所说的那种情境呢！”她说的悠然神往，她微微侧着头，凝视着小溪对岸生长得很茂盛的野菊花，长长的睫毛闪动，小巧的侧面像是一整块和田白玉，既白皙又细腻，她感觉得出来木樨正呆呆的看着她。这种呆若木鸡、直愣愣的神情她很熟悉，简直和三师哥冷松一模一样。
　　紫檀低下头，木樨有些难堪的站了起来，背对着她，他恬淡的神色有些被一抹红所打破，他握了握拳头，不再去理会她，连烤好的兔子也不拿，一个人回到屋里去。
　　紫檀目送他离开，心中忽然想到，或许自己有办法让这位二师哥再次回到健康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