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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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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胡闹,醉得动弹不得的剑宗少主被连挟带拖地扶着回了慕家别院。等得人转醒的时候,天色青灰,半暗半明。
慕临风伸手拍了拍头。昨日和那名道人一通胡喝,几乎把醉花仙所有品种的酒都喝上一遍。多少年没这么放纵了,一没忍住,还是喝过了。
诶。
诶……
以前他曾想象过,春雨初收,微风醺人,烟雨湖山几点红,朱亭叠影一双人。如玉的美人依在他怀里,拿着他钟爱的扇,轻嗔一句:“春华蔚锦非我意,霜骨亦好扇春风?……你这假清高……”
多美,多好啊!谁知道,竟无春雨微醺,也无如玉美人……拔这头筹的还是个男人。诶,男人也罢,还是个道长。
算了。得一知己,也算快意。
慕临风正想展开霜骨看一看,伸手摸了枕边半天,又瞧了瞧周围,空荡荡的,连个影子都没有。他把手探了探怀里,没摸着扇子,便对着门朗声唤道:
“阿布哥,阿布哥!”
门扉倏然往两边弹开,昨夜扶着慕临风的仆人闻声急匆匆地跑了进来,脸色焦急地看着床上半横着的慕大少:“少爷,出了事?”
慕临风看着眼神茫然的家仆,想起年少时佩剑上的挂坠丢了,阿布也是这副火烧眉毛的神情。便忍不住笑了出声:“哈哈,你啊,总是这么一惊一乍。”
名唤阿布的家仆更摸不着头脑了:“少爷?”
“昨夜是你扶我回来的吧?”慕临风翻开被褥,坐起来把双脚伸进靴里。“霜骨被你收起来了?”
“霜骨?”阿布愣了片刻,脸色刹然灰白:“少爷,你知道我是不敢碰你扇子的。昨夜,我还以为……扇子被你收到怀里了……”
这下轮到慕临风哑言失笑。
与此同时,那个流里流气的偷扇贼已经乘马车出了物华,一路北上往西山去。他一个人坐在马车里头,又没可供消遣的玩意,便开始把玩研究那把玉骨扇。
这把折扇两边的大骨用的是上好的白玉,玉骨上雕镂着一支杏花。凌然意轻笑一声,单是这雕镂的手艺都价值不菲了。扇钉处还挂了一朵白玉雕刻的杏花坠子,大抵和玉骨是同一块玉上的。
凌然意摸了摸扇骨,玉质温润的触感让他不由得舒眉一笑,压抑多日的心境居然也变得开阔起来……如此圣物,怪不得慕临风整日贴身放着。
“嘘——!”
外面赶车的车夫猛地拉停了马。凌然意在车内被颠了一下,连忙收好扇子,撩开车帘准备询问状况。结果布刚撩开,话还没出口,人倒先是哑然一笑。
从物华到西山,中间隔着一条名为慈江的大江。走林路,要先坐马车再改乘船渡江;走山路,便可坐马车从两座山峰间搭好的大桥通过。如今这木桥却塌了,并且塌得相当实在,不留一丝可行的幻想。
凌然意看着对面山峰那遥不可及的距离,头一次感到自己学艺不精,至少得再修炼五百年才能成仙飞度过去。
“道长,你看这怎么办?要下山渡江吗?”车夫粗声粗气地问,末了还念了一句:“赶了八车,这还是头一槽……”
凌然意抬头一看天色,深吸了一口气,道:“师傅,我再给你一趟车的银子,有劳把小道带到江边吧。”
“得勒!”马夫应答。
几经周折,马车终于从山腰颠簸到了大江。因为走的是野路,兜转下来所耗的时间比从物华出来的时间还长。凌然意如诺给了马夫一笔银子,自行下车从林中走到江边,远远便看见江岸处站着五六个人。
其中穿着黛蓝色锦衣的人叫萧凤夜,生得高大俊美,风流倜傥。他对着另外几个人道:“按时赴约是不大可能了。”
“有人存心不让我们过去,还能怎样?”
一身浅色短打的少年半蹲在岸边,他侧着身弯腰抓起一把圆石便往江里扔。那堆石子好说有十多个,居然每个都在河上打起了水漂。这名少年叫叶轻,正是中原巨富叶予城的二子,也是叶家轻功唯一的传人。
“都等了快一个时辰了,顾大侠来得比我们更早……”
“诶,难不成要回头去?这里可没有马车。走路回去也得用一天吧?”
众人正讨论,旁边一名斜躺在巨石上用袖子盖住脸面假寐的男子忽然开了口:“来人了。是无音道长吧?”
那名道人远远走来听见有人喊他,就笑着回应了一句。那声音不远不近,不大不小,刚好从十多丈外传到众人的耳边:“诸位都是前去西进会的?”
“凌无音,你居然也受邀了?”
说话的是一名娇小瘦弱的白衣美人。她生得极好,面如新月初出,发如流云涌动,美不胜收。可惜的是,那两池秋水动也不动地盯着一处,眼光散涣,让人看了便疑心她这双招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小道给兰姑娘赔不是了。”凌然意笑道,全然不介意女子话语里的尖酸气。
萧凤夜站在一旁,见兰杜芳两片朱唇微动,似乎还要再说些什么刻薄话,便立马抢过话头:“无音,你来得正好,我们正讨论渡江的事。”
“诸位也是从山上下来的?”凌然意问。
“就算不是山上下来的,那条断桥,在这里也看得见。”兰杜芳道。从江边抬头一看就能看到那条断桥分成两节,各自死气沉沉地挂在两座陡崖上,前方的陡崖上还刻着‘大慈江’三个红字。
若是普通的小山小河,也许还能用武功腾踱过去。可这是大慈江。河大水深,奇山险峻,纵然是得道神仙也要滞步为难。
众人正踌躇半天,忽闻身后的林子哗哗作响。一个衣衫篓缕的乞丐疯似也的跑了出来,跟前跑着一只灰兔。他双手大张,也不理睬众人,张牙舞爪的就要去擒那兔子。那兔子居然还顿了一顿,挑衅似的等那乞丐追上前来,忽又一个掉头翻身,往乞丐身后窜去了。
乞丐气得要命,边跑边吼:“下三滥的招数!”
那野兔子哪里听得懂人话,兀自逃命。正要窜进树林,一支寒芒箭正中兔身,那兔子歪身一倒,一命归西了。
乞丐远远回头看着江岸那五六个人,气作呼呼地骂道:“谁射的箭!”
他们自然知道是谁射的。可这乞丐疯疯癫癫的,不知道要闹哪一出,便谁也不愿说。
那乞丐上前把箭给拔了,提起两对兔耳,不依不饶地往众人走去:“我问话咧,谁射的箭?”
“见兄台追得辛苦,一片好心而已。”萧凤夜出言相劝。
乞丐听了,却更为光火:“啊?好心?这叫好心?我和这厮的恩怨,你们插个什么手?!”
凌然意听得有趣,不禁插了一句:“请问这兔兄做了什么?”
乞丐听得一愣:“这就看出来是兔兄?”又炸了火地道:“这厮趁我睡着,啃了我的菜!”末了还伸手进怀里,掏出一把被啃了一角的烂干菜:“看!可没白冤屈它!”
凌然意哂然:“那兄台下次得谨慎些。荒山野林里,小动物可不懂人情世故。”
乞丐动嘴正要说什么,一旁的兰杜芳道:“你一个大男人,和兔子计较什么。”
“他爷爷的,要只是偷吃一次俺才不和它计较,可这厮连来五夜!五夜!”乞丐伸手晃了晃那兔子:“每回我睡醒了它就跑,好不容易这回瞧见了,你们又插了一把手!”
叶轻道:“这不正好替你报仇了吗?”
乞丐瞪眼:“报仇?咬我几口烂菜就仇上了?我是要和它一较高下!让他知道爷爷我的厉害!”
刚刚那乞丐跑得虽快,步伐却歪歪斜斜,完全不像是懂轻功的样子。一个普通人,怎么能和一只野兔子追快?叶轻也不多说什么,抄了一把石头扔到江面,不理那疯乞丐了。
众人本要讨论渡江的问题,谁知道出来个乞丐打了岔。站在岸边抱剑而立的男子连忙开口转回正题:“各位,现下渡江不成,难道真要掉头回去?岂不辜负了江湖前辈们?”
“没船没桥,干等着也不是办法。”萧凤夜道。
卧在巨石上的人开口道:“既然都是去参加西进会的,那现在来了多少个人?””
西进会,是由各方武林大家合办的一个群英会。每隔四年举行一次,每次只邀请八名江湖青杰,在庐峰之巅与武林宗师以道论武。可如今,八个受邀人却只到了七个。
“剩下那人可能还没来,也可能是……”
叶轻说了一半,才发现事情大有蹊跷。像庐峰那样的野岭深山,荒无人烟,早去了就只能在野林子里受苦。因此七人才会不约而同地挑在西进会当天早上赶到大慈江,晚上便能依时赴约。至于这第八个人,早到是不大可能的;可要是来晚,这也未免太晚了?
抱剑的那名男子低声道:“桥被毁了,船夫也失了踪……八个人只来了七个。”
那乞丐见这五六个人站在河岸似是要谋划些什么大事的样子,便盘腿坐了下来等着看戏。乍听他们说什么渡江不渡江,劳什子会不会的,才明白这群人是受困于此。便开口道:“嘿,你们这些人,是没船过不去?”
凌无音听他口气似是大有文章,便问:“兄台可有办法?”
那乞丐摸了摸下巴,吊儿郎当地道:“跟你们说吧,这地方,咋们都叫他神仙渡。因为这地儿神仙看了也犯愁,不坐船是过不去的。”然后顿了顿:“可是啊……”
叶轻见他卖关子,急问道:“可是什么?”
那乞丐挑眉笑道:“可是?可是你们射死了那兔贼,我就不告诉你。”
叶轻骂道:“那你说个甚!”
话音未落,众人又听到背后的树林窸窣作响,一匹黑马从远处奔驰而来。马上坐着一位白衣公子,神态风流,眉目含笑。
那乞丐最先反应过来。他一下站了起来,对着那白衣公子叫到:“兄弟!你也来了?”
远处那公子也回应道:“聂二哥,好久不见了。”
黑马一路飞沙走石地奔到众人面前,用不着那名公子勒马便自己停了下来。慕临风一下马,萧凤夜便问:“慕容公子?你也是去西进会的?”
慕临风还未作答,凌然意便从怀里拿出那把玉扇,递到慕临风面前。那一双桃花眼笑得别有深意:“来,物归原主。”
在场有两个人为此大吃了一惊。一个是那名躺在巨石上的男子,另一名便是这个乞丐。那乞丐直接就上前去对着慕临风低声耳语道:“兄弟,你这扇子不是拿来讨婆娘用的定情信物吗!怎么在这道士手里?你和他凑一对啦?”
尽管那乞丐声音压得再低,可这里站着的又都是些什么人?众人心想,剑宗少主对扇成痴是何等出名,若不是亲手交托,扇子怎么到他人手里?再说江湖都说慕临风风流成性,红颜知己遍天下,可奇却奇在他不曾惹下任何风流债……难道……莫非?
众人好奇又不敢明目张胆地看那二人,只得憋着纷纷转头去看大江。
“……”慕临风顿了一下,拿过扇子,刷的一声展开,对众人道:“诸位怎么都站在这里?” 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岸边,道:“在等船?”
萧凤夜道:“我们等了多时。估计这船夫是不会来了。”
慕临风:“既然是去西进会的,那边就是去庐峰了。庐峰旁倒是有一小城。”回头又看向那乞丐:“聂二哥,要不我们去小青城游玩一番?”
那乞丐一听,猛然拍腿叫道:“好啊!我早便想去了。兄弟你等我一回,很快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