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个冷落清秋节》临江别辰

5、第 5 章

　　江白昨夜回到客栈时已近子夜，细心打点过送他回来的那名小厮后便累得直接上床歇息了，一夜无梦。
　　其实，往年每值逢春，江白定是没几个安生觉能睡的，不料昨儿个倒是难得好眠。他起身换了件浅色衣裳，行动间轻袍缓带，身上轻松的好似一夜间活了起来，不禁让人大感春光无限好。
　　推开五棂雕花窗格，扑面而来的是早春的凉薄气息，回南燕子在檐下啾啾，倒是个放晴的好天气。
　　呵，天好心情好，食欲自然也跟着好了，况昨夜席间光顾着与钟郁聊些家常，又被陈伯硬灌了些酒水，这会顿觉鸡肠辘辘，拉开门正琢磨下楼吃些什么物什，不想却有个身体仰倒着跌进门来，江白当下被唬了一跳，那人也遂从睡梦中醒来。
　　“陈伯？！”江白定睛一看很是惊讶。
　　“诶诶，大公子，你起了！”陈伯两眼发光，快手快脚从门槛上仰躺着的姿势中爬起来，胡乱抹了把脸，拍了拍裤脚上沾到的泥，一张老脸笑得像朵风中海棠。
　　屋外春光明媚，但见墙跟边竖搁着把绢面阴潮的十八指骨伞，地上还洇着滩半干的水迹，由此可见他人守在门前应该有段时间了，江白觉得太阳穴隐隐跳动，“您老来多久了？”
　　“呵呵，没多久没多久，这不刚来嘛！”
　　“真是刚来？”江白将神色忐忑的陈伯上下打量了个遍，“怕没五个时辰也有三四个时辰了吧？”
　　“呃！——”虽知大公子他自小心思如发，不过被当面揭穿不入流的小把戏且时辰掐算得如此之准，饶是习惯了插科打诨、甩甩嘴皮的陈大管家，还是不免老脸一红，见瞒不过去，索性捉耳挠腮嘿嘿笑道：“这还不都是小笙儿那厮老晚没回来，老奴就惦着会不会你们路上迷了路出了什么事儿，要知道那小笙儿人是挺机灵就是有时辩不清东西南北，所以老奴就顺路，顺路过来瞧瞧贝。其实呀当初就该让老奴直接护送公子你回来嘛，可公子你非要挑个手脚利索的，不过，唉——”
　　刚刚还煞有其事扯着小小谎言的陈大管家，不刻又话锋急转，一张老脸拉老长，就差老泪纵横了，“我说公子哪，你是不是嫌老奴我老了，虽然我腰是看起来是驼了点，头上也多白了撮鸟毛，不过这身板骨还是响当当的哪！”说着说着，就挥胳膊甩腿，动静皆宜间让江白有种正置身嵩山少林十八铜人阵仗里的错觉，不禁哑然失笑。
　　他实在是服了陈大管家的敲敲打打了，只能出声打断，“那来了怎又待在外头不进来？”
　　陈伯悄悄抬眼瞟着江白，再次扯着弥天大谎，“唉~大公子你啊打小睡觉就属你最警醒了，而且又有那个怕打雷的毛病，老奴就想昨天后来下那么大的雨，指不定你又蹬了被子折腾到天亮了，老奴就想呀，再怎么着也总得留个人帮你掖被角呀。所以呀，这不就……”愈说到后头声音愈小，吱吱唔唔。
　　其实陈大管家他怕敲门进去把好端端睡着的江白闹醒，知他下半夜若再醒来定是再也睡不着的，便堪堪趴在门板上听了大半夜，直到确定里头的江白没甚动静想是睡沉了，他才放心的就地打盹了。
　　江白不禁轻笑起来，仿似眉眼间笼着一阵春雨，润物无声，“陈伯呀，早春三月的雷公还在王母的蟠桃宴上当坐上客呢！又哪有甚闲工夫电闪雷鸣？”
　　陈伯似是自己也觉好笑，一拍脑门，“看老奴这记性，一晃眼大公子都这般身量了，”说着比了个势子，“以前还不要到老奴我胳膊肘呢！”
　　江白笑容氤氲，听来恍若隔世。
　　“快进来快进来，洗把脸，我让小二送早膳上来。”

　　食过早膳，陈大管家便在江白的客房里跟进跟出，两头打转。他一会翻着床上棉芯担心被褥太薄江白的身子会吃不消，一会又埋怨伙食太过粗糟不利江白消食，当然这些话自是万不能让这客栈的大掌柜听去的。
　　反正综上无数缺失之后，陈大管家他便理直气壮的告诫我们苏家大公子落叶且知着地归根，而他身为苏家谪系又岂能三过家门而不入？于是二话不说径直手脚勤快的打点细软准备连人带物直接打包回府。
　　江白无法，只得凭他折腾。
　　陈伯手里忙活，嘴里也不闲，“公子呀，别怪老奴多话，其实这些年来咱老爷也不好过，他在世清醒时你虽免不得要受些皮肉之苦，但老爷他心里也真真是苦哪！他——唉！”陈伯说着说着，竟哽咽的说不下去了，只冲着个头反复拆系着个包袱，“瞧我都老糊涂了，竟说这些作甚呢？人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这样等老奴我过几年入了土也终于可以有脸面再跟着伺候老爷了。”
　　江白心下一片黯然，如今他全都省得。只是天意弄人，当年当时的那个境况于他还真不若直接就——
　　“啾——”檐下一对归南燕扑腾着翅膀结伴向明净的远空飞去。
　　江白望着那片刻就不见踪影的两尾剪子翼，目光逐渐坚定清明。

　　说是有重要物什，其实收掇来去后也就只一薄薄包袱，里面除却几本江白闲来翻看的诗集抄本，几个瓷药瓶，几件换洗衣裳外就没甚东西了。
　　于是，我们的苏家大公子就这么被直接“请”回了家。

　　再坐在苏宅大厅里跟弟妹钟郁聊侃的时候，江白已做好了在此长居的准备，所以他低头吃茶，提箸吃菜，一点也不待慢自己，丝毫没了先前的那般拘束。但其实，江白他也只是让自己尽量放松，因为他知道，有些事，该来的自是躲不过的。
　　钟郁坐在江白对面替他布菜倒酒，但见他神色间有种处之泰然的沉静，心里此前涌起的混沌不明也就随之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