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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东风红颜 恨难宫闱 一次寻常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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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越朝西含十年,汉家长歌处,繁荣昌盛,家户人丁兴旺,其乐融融。自开朝之初,此朝已迈入下个百年,天子与万千朝臣百姓于太庙山举行祭祀大典。
太庙山处于益京城西南方,地势险平,又见周遭乃是一片春意,点衬自然春意之美,底下帝王虔诚低首,众人三叩首,为大越泱泱王朝祈福,接受着四面八方的朝拜之礼,等待为新的百年励精图治、披荆斩棘。群臣皆随天子行三叩之礼,待祭祀结束后,众人共而称赞道:“榆王殿下,已是人中奇者,乃陛下之福。”朝臣恭贺之后,天子员忬向着适才众人夸赞之人,天子虽为主祭宗子,然其人虽为参祭者,却于人群中恰卓然不绝,伟岸超凡,尊贵头颅始终高昂,仅在天子目光落向他之时,行礼道:“皇兄”。
“还是孩子,恪弟。”员忬闻言,竟投以一笑。
皇后元氏在一旁,见其礼数周全,道:“榆王殿下已是束发弱冠又二,该是寻得……”此言未完,便是听闻天子又言:“寻常仕宦公卿人家中十七已继承父辈爵位,莫不恪弟在王侯将相公爵中寻求一位,如是可好?”天子对榆王殿下此等许诺,令在场之人面面相觑,榆王应诺,且道:“陛下知晓吾愿为朝臣,以在陛下身侧共建这大越盛世,望陛下应允。”未如往昔般执首而立,仅是做出祈求之事,一语未发,不难见其所念员忬定会孚。天子乃曰:“今日便将任职诏书……”他走近跪在地上男子,扶他起身,继而道:“如今,你是大越之臣,然你仍是吾之恪弟。” 众者见员恪如此,素闻天子自家兄弟感情深厚,今日在此处便是真真实实地见识到何谓兄弟情谊在。
祭祀仪式过去,仅是一天时间,数数人等已回至益京城,物产丰饶之地,乃集聚国家天时地利人和、盛世太平,开朝时间虽仅有百年,然先祖更是殚精竭虑,奢侈不在,直至先帝在位时,大越开始展现出泱泱大朝之风范,外朝使臣相继来贺,百姓物质生活也是富饶,更是于天子脚下,生活既是无忧,亦不愁生计,又一片祥和平静。其中虽有此前数帝王励精图治,如今,亦少不了今朝天子员忬不辞艰辛。自古帝王三宫六院并非奇事,然到了西含年间,无人不晓天子为继承先祖基业,先帝基业,除去于南华殿元氏处,绝大部分时间竟在宏光殿处理政事,据殿中宫人所言,天子时常废寝忘食,不理它事,每每去见元皇后时,也是只待一夕,有时更是未破晓,便离去。
冬日炉火已尽,春天在祭祀后已悄然而至。四季年年岁岁重复,生老病死于命运长流间时而起舞,时而奏乐,一次次置身于大越宫中,只觉年华不在,时光不堪逝。
“薏仁、枸杞、清露……”成瑛一遍一遍对读着药谱,点、煎、熬几步之后,又在冰冷膳房独自等待数个时辰。只需待夫人病愈后,便可离去。药煎好后,她想到这句话,那烦闷枯燥的心情顿时消散,脸上也浮现出一抹笑意。她迅速端起药罐陶皿,却见煎药燃烧的火焰却迟迟未灭,恼怒地欲扇灭,可火势越来越大,完全不受她的控制。燃烧的火焰似生命流动不止,仿佛凤凰般展翅起舞。美……好美……一时,她看得出神,忘记扑灭,水…她回过神来欲灭,不顾火焰在空中萦绕撞击,缓缓瞬间端起一盆清水,总算将火熄灭。
“小瑛,汝没事吧?”男子的声音响起,不知心底事。
“美……没事……”她应声颤抖。
员恪悄然进时,她正在将火苗扑灭,炉台之上依旧火苗连连,想起识才瞬间的美,有些舍不得。揉眉嘟嘴,跺脚起舞之模样未觉员恪走近她,“喂……”
“哇……”她被吓了一跳,“小恪,我……”她想告诉他关于刚刚的奇景,却在张口的同时听见外面传来的声音。
“成瑛,夫人的药好了吗?”平晔的声音透过他们。容颜姣好的少女于外不知里中一幕,更不知晓空空如也的膳房仍有一人在。
“好了——”御膳房的两人同时去端那煎好的药,不知不觉中,两人的眼神交融在一起,勉强一笑后,员恪背过身去,不见已经羞红脸的姑娘,“我……先走了”她端起药器皿急匆离去。
天子春祭祭祀毕,员恪欲回榆王府,又听闻成瑛在医官处,立即寻来,不想医旷先生却道她早已离开。站在原地静立,遥看着最后消失身影,仿佛有种莫名之感。幸好,在这个诺大宫廷中,当初之人已平安长大,于此处仍是不屈不挠。室内铄金点玉,室外大地花开,一切尽是初时的美好。
华衣于身的男子孑然笑之,轻轻拂去此中暗火后的尘埃灰烬,想必他已是知晓适才发生何事矣。心中暗道:仍是如此慌张!然成瑛自其知事以来,数载已去。看清宫廷冷暖,心中有事便向员恪道出,然今日些许是因为平晔催促急声,便是耽了其欲要告知其事,只得如是想着,不见瑕疵,心也静得出其。平晔于前催促走着,她于后捧着尽心尽力而成的汤药,一路之上,寒梅盛开,清香徐来,像在进行着一场绝美的告别。
一切将结束,反倒是阵阵不舍。
“成瑛,待会若是夫人未醒,汝不可唤醒。”成瑛微微点首,心中此刻已无杂念,安静更未闻。然平晔更是知其无意应之,脚步未止继续行。浮水宫中,绿意翠竹,青葱之林,繁树匍匐整个亭外。流流溪水间,轻易可见一头鬓发白的尊贵妇人憩躺于紫玉金丝榻上,靛青铜镜缀缀空洞银微室中明暗月光。其中床边的数位仕女于其身侧陪伴,其中两人摆动着手中的羽扇,其中又两女子,亦看见夫人双眼紧闭,正打算离去,却见成瑛端药进来,立而道:“成瑛,夫人已休息,吾等于外面守着,你留下。”她们走向她,从成瑛的手中接过药,然后与一众宫女离去,只余她一人留在此处。
未久,成瑛望向床榻上的人,慈祥可亲,安静她想那时之求,竟觉得一切来得好快,突然“小瑛,你过来吧……”她挥动手臂,眼睛微闭着,成瑛被她的声音惊到,依然小心翼翼走到她身旁,不忍吵到她,即使床上之人并未睡着。
待她离床榻最近时,辰夫人握着她的手:“时至今日,小瑛,对不起。这是我的错!你能原谅我吗?”病重之人自知这两字不足以使其动容,仍旧抱着最后一丝期盼,云淡风轻般而出。
“夫人,别这样……您快喝药吧!”尽力掩饰自己少时念想,慌乱中险些摔落药皿,更是转身欲走。
“不要走,小瑛,不要走——吾并非有意为之。”榻上老妇见一切如她所想,更苦苦哀求着,最终换来她的回首,而后见之慢慢地再次回至榻边,女子一改不多时那的往昔温柔模样,将熬好汤药放至其口,未顾其一眼,辰夫人喝着药,淡然问道:“汝是否能原谅?”
“辰夫人——”成瑛抬起头,转身遥望着她,眼神透露出陌生狠厉:“记住,夫人——”
“吾是成瑛。”似是第一次见时,她如此称之,道:“仕女名其曰即是入仕之女,乃朝政如此,又关吾何事?事事攸关,岂非而已?”前句平之,后句愈发静之。
“为何会变成这样?如曾说汝在,便是家?”成瑛未瞧见那贵妇人已闭其双目,只是独自道其中心意:
“汝且知晓,幼时吾便一直认为只需于此处明哲保身,不犯错,不碍事,只需好好待汝辈,将有一日,便能离开这里,离开这个丧心病狂的深宫屋檐,远离道貌岸然之所。可是……可是到头来,吾竟不知原是通天阴谋!吾之最初念,最初想,不知何时粉碎,而吾竟不自知。”
“竟……不自知。”那是最心痛,最不忍背叛。那半睡半醒之人险些倒于地上,扶起深红兰壁,擦过凝湿雾气,仍是适才榻上老妇。成瑛似若未见,又轻道一言,见其人又是睁开眼,大呼:“无人不知汝意,是报……”
成瑛笑语凝噎:吾曾不止一次地……待你的病痊愈之后,我便会离去。这也是您答应我的,亦是我毕生所求。
报应又怎能耐得过心中之求?
辰夫人无奈般摇摇头,将药喝完,便沉沉地睡去。
成瑛出来时,天色渐暗,雾气弥漫,似乎一股淡淡的忧伤夹杂其间,潮湿、放肆且相欢。论谁也不会想到,此次此时此地竟成她们的最后一次相诉。
辰夫人第二天晨间,于梓霄发现已溘然长逝于辰水宫,当时于她,也吓坏了,原以为辰夫人只是睡过鸡鸣,直到她几次大声叫喊:辰夫人,辰夫人……亦不见其有任何反应,梓霄见状,其特有的直觉使之覆上辰夫人的鼻尖,才发觉她已经没了气息。
未过许久,所有仕女都前往辰水宫再见这个曾恩极朝堂的老夫人,只除了成瑛。于是宫中对于老夫人的死,出现多种的传闻,其中包括凶手是未现辰水宫的成瑛,又有疑云,宸夫人是病入膏肓,最终无力回天等等。
嫌疑宫女失踪,便成众矢之的,一时间,成瑛被默认为凶手,至于她是否,已无人知晓。天子惊闻此噩耗,速速遣中车府令、礼部尚书等朝廷重要官员前去吊唁,甚至欲独自一人前去,因众卿以不合礼法劝阻之,加之天子又是政务繁忙乃是作罢。
按照宫中女官的礼仪,辰夫人将以资格最老的宫女礼仪,年高德劭,即仕女正一品官礼仪下葬,死后封谓保圣辰夫人。其葬礼由榆王员恪负责。大越朝历来有制度,诸位王爷贵胄如不可在京都为官,而要经历征战沙场,马革裹尸还。如今大越朝天子由于只有一位至亲胞弟,加上朝廷边关数年无征战,当时苏太后再世时,念其时年尚幼,不断哀求天子,于是乎,天子将惟一的兄弟留在身边,至此,南平朝便开例可以将皇室王爷留于城都益阳,而员恪是惟一拜官于京都的王爷,担任朝廷职位。
保圣辰夫人葬礼举行处,即是陵园,而因其于大覃末年,一场宫廷之乱中护苏皇后母子有功,苏后承其恩情,祸乱结束,辰夫人便紧随其左右,宫中上上下下均对其以礼相待;苏后与世长辞后,如今的天子员忬仍是对其时而表其尊敬,又满其心意,立予以她京都宫墙内一处极佳极善之以安享天年,这便是辰水宫也。
西临城楼上,员忬看着遥遥远去的灵柩,“恪弟,辰夫人之死,你意如何?”
“吾从她身上没有发现任何不妥之处,”员恪顿了顿说:“床榻,尸身,药渣,甚至她身边的女子、典侍、各级别女官……皆是一一排查,找不到可疑的地方。”
“那你觉得里面是否蹊跷?”
“即便其中无一处破绽,但定有问题。”
“嗷……那么恪弟……”
“皇兄,依臣弟之见……”
“且依你,这件事情朕将重新全权交予你办理……幼时辰夫人曾哺育过朕,加之其又是吾家之恩人,便是大越之恩人,所以此件事情汝需谨慎彻查。若非他人,便是天意。”
“臣弟领命。”最后一言,却是真实击中员恪。他似在后退,却已是镇定无比,与天子详谈。天空阵阵寒意,一盛衣朝服男子扬手,竟胜感喜悦。一旁的天子搭在其肩处,道:“恪弟,如今时节仍旧乍暖还寒,不可。”
“皇兄,天要下雪了。”天气骤冷,恰是大前兆。员恪此时未身着朝服,于葬礼过后,便脱下随行裳衣,因而甚是单薄。城门高墙上是天下最尊贵两人,任凭世间如何而变,但愿未变是人心。
辰夫人逝去,于大越宫廷虽非区区之事,然大越之事何其之多,数日之后,又是一平和之像。
却对辰水宫却非是如此。
稀疏径流,草长水漫,生前荣光,死后堂前依旧摆放逝者生前最喜之物,青霄琴与紫半花。素衣罗色深衣的女子独自立于室外,此时,诸人该是往一处,她在此处看遍自六岁而来的一幕幕。“女之品德,静恭其行。自幼而为,方得上人。习得书经,挑得银针。性行如一,知书达理。无欲无求,无悲无欢……”从容阅着《辰水仕女规》,心中无哀怨低鸣,却实嘲笑之。上香之际,将其烧毁,仅是瞬间,如此冰冷。掩立于焦木屏风内,似是闻得宫殿外来来往往、轻乱无章的步伐,不缓不急却是惴惴不安。室内人停住脚步,闻少了多余杂声,少时展眉而笑,走出襄沉殿前堂。
焚香燃尽,悄悄而来,静静离去。似乎一切未曾发生之。
辰水宫其余诸人数日后,已双双走入独自室内,只余下一女子,身着虽是不一,然神情却是悲悯之状,身着素蓝深衣的女子,其慰道:“琪佳,且安之。便是夫人所念。”心中暗知事实却非如此。唤之琪佳的女子未忍住心中悲痛,附在其肩处,失声大哭。内室的四人听到泣语声,忍住湿意,道:“琪佳,不可!”其人握住其双手,且大怒道:“汝非寻思,为何成了今日这般情形?逝者已去,不可再为之。”
适才不欢女子,听得众人如此道,稍稍摇心,一番过后,诸人又是坦诚劝慰。然大喜大悲仍未尘埃落定,五人竟也陷入其中。
成瑛消失,凉屏溪头,清水深而见底,净入人心。襄沉殿前,初春梅花显出耐寒韧性,一片勃勃盎然之气。员恪自夫人薨后,再次贲临此辰水宫,此时来之便只是为一事而来,仅有一人来相迎,细问之下,原是保圣辰夫人之丧此悲痛,阴霾犹在,众人正在殿中相泣。平晔着普通宫装相迎之际,一副惊奇失措之模样,生涩行礼道:“榆王殿下。”员恪立于太华池畔,见之所行乃仕女朝官之礼,闻之,立对其言:“辰水宫,近日可有稀奇之事,亦或是辰水之人有何异常?”他如此闻其,安静等之。
“平晔不知。”她摇头,迎上其目光,坚定决绝,恰似玉石可锲。“你在隐瞒否?”平晔惶恐不知如何言语,直直摇头。
“大人,不必忧心,亦勿需隐瞒。若是有难言之隐,可与员恪相言,可否?”他说得如初升之日,冉冉于心,“诚然如成瑛不在,因而众人皆以为其乃凶手。虽是如此,可终究吾等均是良善之辈,姐妹之情谊不可不顾之。”她悠悠而言,员恪只觉其言甚善,“更知若是殿下找寻不到行凶之人,吾愿意用生命求得辰水宫数人安稳,可否?”听罢,员恪只见其拿出镰状匕首,笑言曰:“若是能保全她,吾愿意为之请命。”笑意言言,一刻迟疑,刺向心头,竟被员恪使力夺走,且闻员恪之言:不必如此,大人之意,本王明白。然平晔仍是道:“若是有人愿为小瑛……”他起身扶起她,又向其言:“保圣夫人之丧,陛下哀痛,吾亦是悲伤未已。大人且节哀,然生命平等,情谊之间,难而取舍,然非如此,世间将无正义,更不可轻言死亡矣。”
“平晔不该,愿请责罚。”她顿时知了员恪意,他不喜欢此行,虽有虚伪做作之态,却于员恪眼中,又似其它不寻常处。抬首与之齐眉处。员恪此时握那匕首,似在苦苦思之,半刻回过神,道:“姑娘,可愿将此物留于员恪,他日,吾必将酬谢汝,可好?”她立而答之,点头应是,随即言毕离开。
员恪离去良久后,殿中数人陆续而来,琪佳看来人离去方向,露出哀哀之色,忧伤异常,而身旁梓霄,身执披肩,嘶哑一言而起:“平晔,适才有人否?”于殿外侧门处,又一衣着粉袄,颜容呈白的女子亦为好奇,看向其曰:“何人也?”平晔惊道:“来人是榆王府榆王殿下尔,”又对那粉袄之人言:“涔白,汝可知成瑛现在如何?”
“别提其人,这个凶手,定是祸害。”覃灵忽从殿内走出,忽而对着梓霄诸人直言直意而出:“你们但请心中有意,为何她所煎所端之药,竟如此使夫人致命?又为何她如今不在此处,便是认定这嫌疑?”众人一听,尽是无声,禁嘘不已。
适才为成瑛求情之人道:“若汝等相信之,那她又为何如此?”“此中定有不可知。”只得摇摇其身。此中寂静异常,聊聊其意,人人又是心事各怀。
冬意早消,余下斯春,望尽银装,看不清大道。员恪自辰水宫走出,透出其中阵阵凉,锦缎衣袍于其身,仍是掩不了心冷寂寥,他讷讷出声:“叔牙,现在是什么时辰?”身侧一侍从回道:“殿下,如今巳时已过。”
“你且先回榆王府,吾今日得去一处。”语出,榆王便不见了他身影,欲离开时,又是一声而叹:殿下今日竟不似往昔?反倒独自一人而去。叔牙不知员恪如何想,心中却时时为其担忧。
大越朝自古便是天朝,虽经无数朝代更替,年号变换,但无论在疆土、人口、经济、政治方面,数百年间却却胜于周边国朝,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因而国家稍富强,便成了大国懈怠之根本,内朝之争之始。如今天子虽是明君,却不知躬亲之累,一人困于政殿,该是何意?如何安之?员恪走在辰水宫道中,总有一丝沉重之感,那是为国,还是为家?他不知。
冥思之下,一直向前。
“汜水之畔,尽是须臾。乐我悠哉?已盼香乎。”袖中物已摩挲不堪,几时起记于心,便是此行之由。沿着灵虎溪而行,踏入汜水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