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而为碎》有桐

2、欢喜，舒欢喜

　　入夏的天总是那么变幻无常。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一觉醒来，倒没见着天空的云阴。天气预报说今天会有大风，欢喜把窗帘拉开。绿色的碎花在微风中漂浮着，刺眼的阳光从外面钻了进来。她下意识地用手遮挡住无法适应光线的眼睛。

　　“看起来不像是会有大风呢。”她自言自语地说，揉了揉惺忪态下的头发，微微眯了眯眼睛。
　　窗台上摆着一盆青绿色的仙人掌，她用指尖轻轻地碰了碰有点泛黄的尖刺。缓慢地触碰，也不是很扎人。

　　星期一，上午课表空白，而下午是一整天的舞蹈彩排，晚上，是正式的舞蹈表演。她用黑色记号笔在日历上为自己画了一张嘴唇大咧的笑脸。欢喜啊，你要开心。一大早，她给了自己一个夸张的笑容。
　　然后开始洗漱。

　　镜子里的女人眨着忽闪忽闪的睫毛，做着千奇百怪的表情。
　　“欢喜，舒欢喜！”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不断地叫着自己的名字。镜子里的人也在叫她。她喜欢照镜子，喜欢镜子里的那个人，她喜欢欢喜，喜欢舒欢喜。
　　她打开水龙头让水哗哗的流。只是看着，有点可惜。但，她喜欢。她每天早晨都喜欢打开自己小出租屋的所有水龙头，听它们的流水声。让人心安。她不再吝惜这些。她知道有人会愿意为她付账的。她只想随心所欲一点。她对着镜子不停地叫着自己的名字，“欢喜啊，欢喜。”
　　然后，她轻轻撩起细碎的刘海，碰了碰，“……嘶……”有点痛啊。她用毛巾敷了敷额头那块微微肿起来破了点皮的地方，青紫色的。那隐隐的作痛似乎是在提醒着什么。她晃了晃头，对镜子里的欢喜说:“一切都是好的。”

　　学院里又要搞活动，她有点头疼。似乎大学永远都有这样那样繁琐的事情要干，无止境的，她从不知道其乐趣在哪。在她眼中，大学活动只是为了那些生而活跃的人布置的舞台。他们在台上乐此不疲，台下的人只是重在参与，这一切只是乐天派人的天下，似乎与旁人没有太大瓜葛。

　　可是，这一次她还是接受了外联部的邀请，为来学校搞投资捐赠的校友投资方们表演芭蕾舞曲。
　　她是不是还应该万分感谢有那么多人看好她，喜欢她的舞蹈呢？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有点勉为其难。她不太喜欢万众瞩目，她自认为自己也不是教授口中所说的那只被埋没了的白天鹅。她只是一只待在自己小小世界里太久，忘记了怎么发声，也不想发声的丑小鸭。

　　要说为什么答应，可能……是为了改变吧。我们总要和以前的那个自己告别的，无论愿或不愿，我们不能总是停留在原地止步不前，至于以前的那个自己，就让它烟消云散吧。它总会自己找到自己的归宿的。
　　以前，几乎所有邀请她参加的活动她也一定是能推则推。当然这并不是真如院里传言的那么不堪。她才没有别人口中说的那种莫须有的清高，清高这个词，形容她简直是一个笑话，她从不敢想象，自己怎么配得起这个只有出身高贵的人才能用得起的词呢？她是那么的卑微，她的一切。她害怕站在这个新的世界里面向众多陌生的人。她以前总觉得自己更适合安安静静地坐在学校树荫下看看书听听音乐。她不喜欢人群，更不知道怎么与人打交道。
　　可现在的欢喜已经不是那个把自己关在密封盒子里容易破碎的欢喜了。她是一个未知的欢喜，连自己也无法预测的欢喜。她很喜欢这个欢喜，她任性，自在，幸运，有人疼爱。她不在是那个恐慌无助的欢喜了。
　　她对很多事都变得没那么排斥。虽然依旧不喜欢，但也不至于厌恶到什么地步去。
　　她好像变得没那么孤单了。
　　人□□往是告别寂寞的一个最直接有效的方式。她把它运用到了极致。她甚至将它变成了自己的生活常态。和所有青春激昂的大学生一样，似乎是永远朝气，永远澎湃，永远波澜壮阔。
　　能参加的活动，她一定参加，能上的酒桌，她也不再推辞，连她周围的人群里都开始有传言，说她似乎是着了魔障，傻姑娘突然被棒槌打得开了窍，可喜可贺。
　　她听着别人口中的那个自己，轻声笑了出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变得那么累那么忙。可是，除了参加活动，她似乎也没有任何事可以用来消磨她漫长而无趣的生命的事。如果有，她总要去尝试一下，为了那个不一样的人生。
　　玉堂先生也曾和她说，她应该多与人交流。
　　是的，她尽力去融入，甚至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做到了。
　　可是……玉堂先生却说这效果好像并不怎么明显。说她仍旧不知道该怎么和别人亲近，怎样融入别人的世界，别人的圈子里。
　　是吗？她不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融入？是不是太陌生了，这件事对于她而言，太艰难。

　　她比其他节目的演员来得早了那么一些。在后台换上雪白的芭蕾舞鞋，来到了舞台上。打开音乐播放器。上一次未放完的胡桃夹子欢快的将这里的一切充满。从她的眼鼻，唇耳中泄露出来。声音在不停回响中空旷得令人沉醉。
　　时间好像不那么善解人意，嘈杂最后占据了主场，她退了下去，一点一点地等待着自己的名字。开始有点紧张，掌心里有细微的汗，给人的感觉似乎她是要去做一件神圣而又伟大的事一般，让人无法从容。
　　终于轮到了她。像预演的那样，按部就班的开始了一切，舞曲奏响。
　　雪白的脚踝与绑带分不出彼此。她不停地旋转着，踮起脚尖，双手维持着平衡。轻柔的肢体语言让心变得越发平静，她享受着此刻的一切，世界变得空荡荡的，时间被拉得更长。她爱极了这种独舞的风情，让她看不见别人的存在。
　　所以，她不知道有一个男人今天也在场，作为校投资方受邀前来。

　　美丽的事物逗留的时间是那么短暂。维玉堂末了遗憾地摸了摸鼻梁，虽然他不是第一次看她跳舞，但白天见她跳舞的时间确实很少。在很多个难以入眠的夜晚，他总能在出租屋的阁楼上发现这个到处乱跑的女孩子，她从未发现过他，倒不是他将自己隐藏得恰到好处，而是，她从未在跳舞的时候睁开过双眼，他总想在漆黑的夜里寻觅她那双有神的瞳孔。她的身上似乎有一种迷一般的诱惑力，让人无法抗拒。
　　“周末去我那吧，一起吃个饭。”
　　当维玉堂邀她去他别墅的时候，她有一点点小小的不自在。他是知道的，自从那一天后，他的儿子应该是极其讨厌她了。
　　但她还是答应了，她总是很听他的话，乖乖的，安静的。她总认为这是一个可以给她幸福的人。

　　约好的周末如期而至。维家别墅的高级餐厅里，咸鱼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着，怪异的气味与这干净豪华的餐厅格格不入。像是一只进入了上流社会的土狗，左右嗅着骨头的气味，然而却不知道，自己身上带着一股恶臭，令人作呕。
　　欢喜好奇地看着自己爱吃的咸鱼一时不知道如何动作。
　　玉堂是什么意思？他明知道自己儿子对这些有洁癖的……可是，在维玉堂示意下，她也只能拿起手中的筷子，说实话，咸鱼的味道真的很不错。如果没有这气味的话……她想……不……他们生活在优越的物质条件下的人应该是不会喜欢的吧。她低头细细地吃着口中自以为的美味。

　　“你好臭啊！”维意一手捂着鼻孔一手拼命地扇动着周围的空气，动作大得让人觉得夸张。他偷偷地打量着舒欢喜的表情，他就是死了心地想让她难堪，他感觉在那之前她伤害了他的心，他已经下定决心讨厌一个人了。
　　乡巴佬，他又细声咒骂了一句。虽然说着这样违心的话，他的心有点难受。但是，他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洋花姐姐，想起了妈妈，他现在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

　　舒欢喜有点难为情，慢慢地闭上了嘴，轻轻地放下手中的筷子。两颊开始涨红。“抱……抱歉……”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是被一个小孩说臭，真的让她有点难为情。她习惯了咸鱼的味道，但她也知道，像这种口味重的菜品是上不了大户人家台面的，更不能入他们的眼。

　　维玉良脸色也由浅及深，儿子细声的咒骂，很明显的被他捕捉到。并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怒火。但仍然控制不住自己良好修养，丢下手中的刀叉，狠劲地敲了一下桌子，震得盘中的牛排挪了位。
　　“谁教你这么与人说话的，你的教养呢？”维玉良推开椅子，冲到维亦的身旁，拎起他的衣领子，就起一巴掌。青筋显露，看得出他此刻怒火很盛。

　　啪的一声把维意打蒙了，也把舒欢喜给打蒙了，唯意不敢相信只是为了这句口头上的话，老爸就给了自己一巴掌，这可是从来舍不得动他的老爸啊。他不知道为了什么。眼眶开始泛红，最后还是忍不住掉了眼泪。他觉得，自己是受了莫大的委屈。
　　而欢喜只是无法接受，这个向来风度翩翩的男人也有这么暴走的一面。
　　接下来除了维意要哭又不敢哭的抽泣声，没有任何人再敢发出一声。这是他们三个第一次在一起用餐，但，却是以这样的结果草草收尾。舒欢喜有点难受，像是一种煎熬。

　　等到第二天，维意下楼吃早餐时听老爸说， “以后我们每个星期都要吃一次咸鱼。你也要吃。”当他再一次在餐桌上见着咸鱼的时候，他真不知道老爸的用意何在，是故意整他的吧。总让他想起昨天由咸鱼引发的惨案。
　　却又只能无力的口头反抗一下，他是不敢去碰老爸逆鳞的。
　　“什么？……这么难吃的东西，我也要吃？还每周一次？？”爸是疯了吗？他不能理解，连后来知道的欢喜也不能理解。

　　“他只是在生活上任性惯了，本质并不坏。但他现在这样做就必须得为自己的言行举止负责，越来越任性了，我不希望以后他接管公司还是这幅大少爷的模样。”维玉堂对欢喜说。

　　是吗……我还以为……是为了……我……原来只是欢喜的一场空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