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昼海》芮池

2、生日 时铭说：“

　　沈之行双手接下对方递来的名片，他还没卸妆，灰头土脸的，白底的名片两角马上被捏出了暗红的印子。
　　他不是第一次见季游，但没想过他会走过来给自己派名片，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刚下戏没带着名片，不好意思。”他心里冷静做着各种推测，面上局促地笑了笑，歉意地问：“季秘书有事？”
　　“沈先生的戏今天杀青，恭喜。”季游比他年长得多，尽管戴着金丝眼镜仍然掩不住锐利的目光：“不知道稍后有没有安排？时少想请您吃顿便饭，感谢这段时间对唐小姐的照顾。”
　　《昼海》剧组就一位姓唐的，女主角唐音音。
　　沈之行心里咯噔一下，这大少爷不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吃飞醋吧？这顿便饭只怕是鸿门宴。但他哪有拒绝的余地，沈之行内心小人抱头哭泣，面上却只表现了一丝稍纵即逝的惊讶，谨慎地答道：“剧组条件艰苦一点，体贴女士也是应该的，时少不必客气。”
　　“这天怕要下雨了，沈先生不如先换身衣服，稍后我来接您。”季游看了眼鸽灰的天空，朝他礼貌地笑了一下。他长得颇像一位常演社团组长的演员，笑起来总有种说不清的意味深长。
　　“那恭敬不如从命，多谢时少，麻烦您稍等我。”沈之行犹豫了一两秒才应约，顺着季游让道的方向，同他并排朝临时用作化妆室的仓库走。
　　没走到门口雨就下下来了，夏日的雨急促而暴烈，短短十几步沈之行浑身都淋透了。
　　“哥，去哪了？”助理路开拿着毛巾迎上来，见他浑身深深浅浅的血水略嫌弃地皱了皱眉。
　　“遇到个朋友聊了两句，等着急了？”沈之行接过毛巾擦脸，接过衣服进了更衣室。
　　公司原先没给他配助理，不知哪个员工亲戚的孩子没处安排就拨给他了，做了两个月还算磨合得不错。
　　路开是个小屁孩，什么情绪都在脸上，鼓着脸在门口嘟囔：“你是不是忘了今天什么日子？好不容易杀青了还不赶紧休息。”
　　沈之行解扣子的手指顿住，下意识看了眼墙上钉的镜子。今天立夏，是他的生日，而他此时说得上狼狈。头发凌乱眼底青黑，血浆被雨水冲得浑身都是，渗透衣料沾到白皙的皮肤上。
　　昨晚有场跳海的戏。夏天开了个头夜里游泳池的水仍是凉的，唐音音频频NG，沈之行跳了一次又一次泡得骨头疼，收拾完才睡个把钟头又回片场化妆等着补拍一个日出的镜头。
　　快七点唐音音才出现，日出早过去了，云层堆积，接下来整个上午都暗沉沉的，就像翟导的脸色。
　　整晚没睡，拍戏时没感觉此时有种说不出的疲惫。沈之行垂下眼睫继续脱湿透的衣服，轻笑了一声：“又老了一岁。”
　　“想起来了？”路开在外面气呼呼地抱怨，见沈之行撩开帘子走出来又无奈地说：“我去看看朱姐有没有空。”
　　外面雨势不见小，有些戏一时半会拍不了，化妆室涌进好几个人，补妆卸妆忙成一团。
　　“没事，手机给我，一起过去。”沈之行换了一身衣服，仍是衬衫和牛仔裤的搭配。
　　路开往他手里塞手机还有一个小盒子，挠挠头说：“生日快乐。昨晚下戏就想给你，你也不叫醒我。”
　　是瓶香水。他不太常用，唯一用过的就是这个牌子。
　　沈之行给公司的信息里生日在二月，剧组没人知道他今天生日。路开也是偶然得知，难为他记得。
　　沈之行没立即出声谢他，只是笑了。他不算标准的桃花眼，眼尾有些微上翘，眼里含着四月湿润的风。路开被他看得不好意思，讷讷地说：“怎、怎么了？”
　　“一会儿我有事要先走，给你放半天假。不是好几天没见女朋友了？带她去吃个晚饭。”沈之行低头发了条消息，取了钱包里还剩的几张一百递给他：“平时忙得见不到人，买束花哄哄她。上次去过那家西餐厅记得吗？跟景老板约了七点。直接过去就行，认识路的吧？”
　　“认识啊、不是买束花哪要这么多？”路开急忙把那些钱推回来：“你回去睡觉归睡觉，吃了饭再睡。”
　　“真有事。多的明天过来给我买杯咖啡。”沈之行不理他在后面嘟囔多的能买八杯喝死你，摊开手心往手机里输电话号码。
　　油性笔签的，也没被雨水冲得褪色。输名字的时候他忽然想起谢想仰着头，上唇是非常明显的M形，不笑时唇角也有一个上翘的弧度。
　　沈之行存好号码先去卸了妆，洗掉手上的号码花了不少时间，季游已经在等他。他拇指按着撮红的掌心把路开叫到一边让一会儿替他买些水果请大家吃，挨个打了招呼才走。
　　雨势已经转小，但一直没停，淅淅沥沥地拍在车窗上。路旁的夹竹桃开满了沉甸甸的花，白色纯洁粉色娇艳，朵朵都有毒。
　　沈之行掏出手机编辑约好的短信给谢想，直到下车也没收到回复。
　　季游停了车，两人走路过了条马路才拐进巷子，不知是真的老宅还是仿古的设计，扣了几下门环才有人开门。
　　时铭挑的地方是家私厨，沈之行从没听过。院里一架藤萝气势惊人，香气浓稠得像腻人的奶油。沈之行被熏得头晕根本无心欣赏田园风光，心不在焉地跟在季游身后想时铭到底为什么要见他。
　　“沈先生，请。”季游敲完门把沈之行让到门口，自己留在了门外。
　　时铭绯闻不少，大刊小报都有过报道，不可能对他毫无印象，但面前的人跟那些抓拍偷拍精修过的图像又都不一样。
　　无论五官还是气势，他比那些色块浓烈得多。沈之行进门时他正靠着椅背玩手机，麻灰色休闲衬衫解开了最顶端的一颗纽扣，见他进来抬头望了一眼，说：“坐。”
　　“时少，初次见面。”沈之行见他姿势不变地盯着手机屏幕面前茶只剩了小半，斟酌了一瞬给两人都倒了茶水。
　　时铭把手机放到一边，目光在他脸上打了个转儿，淡淡地说：“我不是第一次见你。”
　　“是吗？”这话说得蹊跷，沈之行没理解他的意思只能不动声色地笑笑，正想怎么接话菜上来了。
　　三菜一汤，都是家常菜，份量也不怎么大，看不出名堂。
　　沈之行挺饿的，但时铭没有要吃的意思他也不能先动筷子，强打精神说：“一个剧组相互关照是应该的，时少客气了。”
　　“那是借口。”时铭完全不客气交叉着手指，像捕蝇草警惕降落的飞虫那样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
　　沈之行觉得有些好笑，低头喝了口水掩饰，再抬头平静地说：“不管您听到什么说法，我跟唐小姐之间除了第一次合作的关系，并没有其他交往。”
　　时铭点点头，像是完全接受了这个解释：“跟唐音音没关系，今天找你是想问问想不想签到宸光。”
　　谁不想签到宸光！沈之行抿了下嘴唇等着他开条件。时铭也完全看懂了他的意思，勾唇笑道：“对，有条件。”
　　“什么条件？”沈之行多少有些紧张，嗓音有了一丝暗哑。
　　时铭五官偏欧化，光照下雕塑一样冰冷不近人情，他说：“ 你跟我。”
　　嗤。沈之行没想到他的第一反应是笑出了声，立刻抬手捂住了嘴。这下轮到时铭脸色僵了一下，冷声问：“很好笑？”
　　没有，荒谬而已。沈之行摇了摇头眼里的笑意瞬间退去，唇边的笑容也冷了，他没问为什么也没当场拒绝，过了半晌冷静地说：“您这么说有点突然，给我两天时间考虑一下。”
　　时铭的眼瞳是很深的黑蓝，看向他的目光有些复杂，介于失望和感兴趣之间，又仿佛参杂了很多别的东西。黑暗掩藏住了一切，他点点头说：“好。”
　　走出巷口谢想回了消息，沈之行拿出来看了一眼，停到墙边一蓬花枝下。对街是万丈霓虹，他站在路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一字一字地回道：你可真是乌鸦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