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春已去》蓂庭

2、初雪（大修） 他回来了

　　往年凤城的第一场雪都来得比较晚，那年却出人意料来得早。这样的下雪天，让人莫名地有些兴奋，又有一些欲说还休的空落来。初雪那天下午上完课，程思诺从学校走回了家。偶尔一阵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寒意蚀骨，她眯起眼睛，将脸埋入厚实的围巾里。到楼下时，头上的雪已是薄薄一层。
　　四周的灯火，透过窗玻璃上的雾气显出一片朦胧，在这初雪的寒夜里显得格外温馨。
　　程思诺在楼下拍了拍身上的雪花，路灯一路亮起来，灯光下，雪花在飞旋、纠缠，越来越大，越来越密，越来越急。行人匆匆，每个人都在朝着自己的那扇窗疾步而去，那窗里亮着的灯让他们步履坚定、毫不迟疑。
　　一股冷风袭来，她摇摇头，抖落了围巾上的残雪，像往常一样爬楼梯上四楼。
　　屋里一片漆黑，她顺手开了灯。摘下围巾时，眼角扫过客厅沙发，坐在一角的阮灵馨吓得她惊叫出声。
　　“妈，您在家怎么不开灯呢？”程思诺满心疑惑，脱下外套，走到沙发旁攀住母亲的肩膀。
　　阮灵馨忽然从梦里惊醒似的，“你怎么回来了？”
　　“今天下雪，突然特别想回家。”
　　灵馨一怔，眼角的鱼尾纹舒展开，“饿了吧？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程思诺拉她坐下，“不用忙了，等会我自己搞定！您不舒服？”
　　“没事儿，就是有点困，可能感冒了。”
　　“吃点药，我给你拿药去。”
　　“你赶紧弄点吃的吧。我去睡会儿！”
　　灵馨起身往卧室去，到了门口，扶着墙稍许，又折身回来。“思诺！”
　　思诺觉着不对劲，“怎么了？妈！”
　　“他回来了！”灵馨说，声音有点抖，面色发白。
　　程思诺的心跟着一抖，后背好似陡然被浇了一层水，透心地凉。她垂下头，没有说话。
　　“他生病住了院！”灵馨往旁边看了一眼，“想的话，你去看看他！”
　　思诺抬起头，母亲眼里有一刹间波光闪烁，她忽然觉着喉咙里一阵酸涩，心口隐隐一疼。“我没事了，你忙罢！”灵馨快速抹了一把眼睛，转身回房间。思诺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如坠了铅般迅速沉了下去。
　　吃过饭，收拾好，她又轻手轻脚去了灵馨的房间。敲了敲门，没人应。她靠着墙在门口站了半晌，脑海里思绪澎湃，记忆尘封的大门骤然打开。
　　第二天早上醒来，灵馨已经做好早餐，正在收拾厨房，看上去和平日并没有两样。想到灵馨昨晚同她说的，思诺几次想找机会说话，看到母亲若无其事的样子，没多嘴。去或不去，她心里已有答案。他回来了又如何，病了又如何？生人罢了。便当作什么也不知道，如此，多好！
　　早饭吃得差不多时，楼下有人大声喊思诺。思诺打开阳台的窗户，探出头去，向楼下的人招了招手，对方便没声了。
　　“林远吧，怎么也不叫他上来？”灵馨问。
　　“那他要愿意上来呢！”思诺说。
　　“是你不想他上来才对，不好让他看见你这会儿的样子！”灵馨故意将了女儿一句。
　　“怎么会，他可是我青梅竹马的好闺蜜呢！”
　　“满嘴胡说，闺蜜这词能用在林远身上吗？”
　　“当事人愿意，我可没逼他！再说，我们俩的关系难道不比闺蜜亲？”思诺笑道。
　　灵馨也禁不住笑了，看到母亲笑了，思诺的心情霍然放松。吃罢早饭，临出门，灵馨又往她手里塞了吃的，思诺连连嚷道：“不带这样的，妈，我都吃撑了！”
　　“给林远的，你宋阿姨昨天夜班，没人做饭，他今天铁定空着肚子呢！”
　　“这样啊！”思诺吐了下舌头，拿好东西，匆忙下楼了。
　　楼下的积雪已经清理干净，草坪旁，林远一手扶着自行车，一手插在裤兜里，背对着她。思诺三两步躲到他身后，突然跳起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林远猛地回过头，镜片后面眼里的光由惊喜瞬间转为温柔。
　　“吃过饭了？”他关心地问。
　　“当然，给你，我妈特意让捎的，快趁热吃吧！”林远接过来，心里热乎乎的。
　　“我来推车子，赶紧的，你可别害我迟到了！”
　　林远刚咬了一口包子，思诺已经抢过车子，单脚踩上，一溜烟朝着小区大门口而去。后面的林远两下将包子塞进嘴里，拔腿就追，差点没噎住。好不容易拦下来，他狠狠瞪了思诺一眼，思诺知趣地坐到了后座上。当思诺靠近他的那一刻，林远的心跳瞬间加速。
　　车子还没到法学院大门口，思诺就迫不及待跳下了车，林远忍不住又要说她几句，看到大门口不远站着的陆雨，他忍住了。思诺整了整衣服和被风吹得凌乱的发梢，浅笑盈盈走过去。
　　她微侧着头，让路过的风将脸颊一侧飘逸的发丝吹得飞扬起来，脚步迈得轻松稳重。这样的思诺在林远看来，实在是有些夸张，平日里她哪是这般。
　　林远叹了口气，果然情人眼里出西施呢！那小子就是个子高点，长得帅点，至于这么着迷？当真是有了异性没朋友。心里感慨着，他不免有些自怜，青梅竹马又如何，单恋又如何，思诺眼里藏都藏不住的热情，她掩饰不住的紧张，毋庸置疑，可那不是给他林远的，从前、现在、将来，都与他无关。早该死了心，断了念想才是。眼不见，方能心不乱。他又默默提醒了自己一遍，推着车折身离开。
　　“早啊！”陆雨微微一笑，思诺激动地腿打了个弯儿，步子突然就给乱了。
　　“早，陆雨！真巧啊！”她佯装没事人似的走到男生面前，大方地打了个招呼。
　　身后一位长发飘飘的美女小跑着过来，冲着陆雨招了招手。程思诺将脸扭到一边，远处的积雪白的耀眼，她莫名有点火气。
　　那俩人寒暄了两句，美女飘然而去。陆雨回头往她靠近了一步，“我专门在这儿等你的，程思诺！”他郑重地道，笑容如同春风拂过湖面，思诺心底泛起两朵小水花。
　　陆雨的话有些意外，这么直白的表述让她不免一丝紧张。
　　“哦，你在等我？呵呵！”她笑，“等美女才对吧？刚才那女生，老同学么？”
　　“社团认识的，不很熟。”陆雨回得坦荡。
　　敢情真是自己想多了，思诺汗颜，又不甘心这么听信陆雨的话，“我还奇怪呢，这两个月怎么总能碰到你，原来有熟人在！那女孩挺漂亮，哪个系的？”
　　陆雨略加思索，摇头：“还真不记得了！你以为我在追人家？”他忽然笑道。
　　思诺有些窘，驳道：“你俩挺搭的呢！不然你总跑到法学院做什么？”
　　“那你认为呢？一个外系的傻瓜隔三差五地往法学院跑，目的何在？”陆雨反问。
　　思诺忍不住笑出声来，转身往大门里走。
　　陆雨两步追上去，接连发问：“你笑什么？觉得我在跟你开玩笑？或者，你认为我这个人，这么做本身就是个笑话？”
　　思诺被陆雨拦住，止住了笑。看着陆雨一本正经的样子，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咳咳，”她轻笑了一下，“你想多了，我在笑我自己呢，或许我也想太多了。”
　　“怎么解释？”陆雨紧追着问。
　　“因为有傻瓜喜欢看这样的笑话啊！”思诺大笑道，笑着时已经跑出去一截。陆雨在原地愣了片刻，回过味儿来，连忙向着留个背影给他的思诺大喊：“程思诺，你的电话，给我！”
　　“回头自然给你！”程思诺大声回应着，头也不回。
　　还没走出大门，陆雨的手机短信就来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一个笑脸，附带着一句话：“下次再联系，就该请我吃饭了！”没有落款。不用猜，是程思诺发来的。
　　他不禁乐了，迅速回复过去：“没问题，很快！”本想就这么发过去，末了，又加了一句：“期待中！”眼瞅着短信提示成功发出，陆雨舒了一口气。等了好一会儿，再没见短信过来，不禁有点不安。他担心最后加的那三个字会让程思诺对自己产生误解，以为自己不免轻浮。转而一想，又觉得这完全是自己当时的真实想法，并无什么不妥之处。这样思来想去，他安慰自己，还是顺其自然吧。
　　看到陆雨的回复，特别是“期待中”那三个字时，思诺心里砰砰直跳如小鹿乱撞，惹得旁边正做笔记的好友徐晓玫好奇心大发，非得看个究竟。她连忙藏起手机，然而上课的心思全然已经乱了，这是程思诺大学以来第一次在自己的专业课上走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