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引以为戒》聆衣暮雪

1、进宫 宫里就是宫

　　宫里就是宫里，连水都透着甜。
　　这是马佳盼花对北京皇宫的第一感受。
　　辗转了这么多年，总算没有辱没这个姓氏，嫁过人生过孩子又如何，她在高府的时候被紧急灌输了点史书，以前汉人当政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出过这样的皇后。何况满人又不讲究什么礼法，真算下来，大清从前叫后金，和从前的金国还同出一脉呢——金国那时候，只有比现在更乱。
　　匆匆进了宫，她身上也没有带什么嫁妆，用的是吴良辅分给她的两个包衣婢女和宫里的份例。顺治虽然要她进宫，但并没有特地为她举行册封大典的意思，她现在要先住在承乾宫后殿，将于一个月后以太后千秋的名义跟着其他几位庶妃一起被册封。
　　她以前在高府的时候，从来没有感受到过这种繁华，因此尤其觉得富贵逼人。
　　顺治朝将皇宫从沈阳迁到北京，一切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六宫中莺莺燕燕无数，不论谁都卯足了劲要出一回风头。
　　前头有一位巴福晋已经生下了大皇子，不过没关系，看起来就是短命相。更何况满洲重视母亲出身，生母不显的皇子，除非抱给高位妃嫔教养，不然一辈子也没有出头的机会。
　　她一向待不如她的人冰冷，甚至有一些咄咄逼人，自然有人背地里议论她两句，但她觉得无所谓。她是娘娘，不是小主，就像吴良辅说的，娘娘有娘娘的体面，没得失了身份。

　　马佳盼花是以马佳图海的妹妹的身份入的宫，甫一入宫，便是嫔位，称晴嫔。
　　满人是多妻制，侧福晋和正福晋拥有差不多的体面，这点马佳盼花还在闺中的时候就知道，她阿玛的侧福晋可没少磋磨她。
　　前头有了董鄂氏入宫便是贤妃的例子，倒也不打眼。何况贤妃住在承乾宫正殿，这个晴嫔住在承乾宫后殿，二人若能起些争执，也好让后宫诸女看一看笑话。
　　嫔位在宫里其实已经可以住一宫主位了，但不太巧，她被安排在了贤妃宫里，贤妃虽然是皇上心中的贤良人儿，却看得出面甜心苦，不然怎么侧殿不让住，非让她住后殿呢？
　　后宫里总有些风声，道马佳氏其人并不是八大姓贵女，而是出自辽东那边的小族，还是个嫁过人的。自然勾得人议论纷纷。
　　不过在大清朝，真嫁过人也算不了什么大事，远有皇太极赐了自己的妃子叶赫那拉氏给臣子、懿靖大贵妃娜木钟曾是林丹汗的妻子，近的么，谁不知道董鄂氏是博果尔的福晋。
　　虽说兄弟死后继承他的妻子按满洲规矩是没什么问题，但是博果尔还活着，活得还挺好。看笑话的人挺多，但碍于大贵妃娜木钟那能与皇太后分庭抗礼的威势，暂且也没什么人去触这个霉头。
　　马佳盼花先头确嫁过人，嫁的倒不是什么贵族，只是个平民，不过她生的特别好。好到村里算命的瞎子摸着她的手说她日后会是一位贵人。如今她进了宫，天下之贵莫过于宫廷，可不就正正好应验了吗。
　　重要的是，顺治喜欢这种调调。由于太后有意把持后宫，后宫里清一色姓博尔济吉特的蒙妃，皇后、贵妃、淑惠妃，哪个算起来都是顺治的表妹表侄女，顺治不喜欢爽利的蒙古女子，喜欢贤妃这种宛若南地女子一般柔弱的。
　　这是马佳盼花的机会。
　　如今后宫里，姓博尔济吉特的有三位，且都在妃位往上，姓董鄂的也有三位——贤妃、贤妃的妹妹贞妃、宁悫妃，宁悫妃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可以说马佳盼花想要晋升为妃，前路艰险无比。
　　可恰恰是这些同族姐妹争夺同一个男人，才不可能是铁板一块，只要抓牢了往上走，又有马佳氏帮助她，她想她总有一天能站在高处的。

　　慈宁宫里，孝庄正和三个侄女对坐而谈。
　　皇后博尔济吉特·孟古青是孝庄的同母哥哥吴克善亲王的小女儿，脾性热烈如火，像极了蒙古草原，却又太过于适合蒙古草原，并不是受拘束的性子。即使这么多年一直被孝庄养在面下，也没能和她的表兄顺治相处出什么感情来。孝庄对这个侄女始终有一种过分的优容，孟古青除了不得顺治宠爱之外，在宫里尚算如鱼得水。
　　科尔沁郡主博尔济吉特·薇薇脾气比起她的堂姐来更加暴躁，但也要善于谋断一些，她是除了孟古青之外科尔沁身份最高的贵女，自然在孝庄接孟古青去沈阳之后成为了科尔沁郡主，这次奉诏入京她也知道是来襄助科尔沁蒙古在宫中的势力，只是她不太懂孝庄为何而执拗于要一个科尔沁血统的下一代皇子，顺治看着就不像是愿意宫里的蒙妃生孩子。
　　“堂姐还是要管束一下贵妃，就算是亲生侄女，也没有代掌六宫的道理。我方进宫，你猜谁来迎的我——董鄂·爱兰珠。”薇薇给孟古青倒了一杯奶茶，言语有些不忿，却又故作识大体地转移话题，“我奉阿玛之命带了几头羊来，今日不若就宰杀一头。”
　　“贞妃一向跟着贵妃，算不得稀奇。”皇后嘴上平静，可看表情就知道心已经骂了几回街了。贵妃作为科尔沁郡主的侄女，亲自前来迎接，礼法上是说得过去的，此刻不来，未免让人觉得她拿乔。
　　“现在是贞妃了呀。”薇薇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表兄那边……”
　　“乌云珠现在是贤妃。”孝庄道。提到乌云珠，慈宁宫里的女人都冷了脸色。
　　这女人一进宫就被封了贤妃，孝庄为了制衡只得把董鄂·乌云珠的妹妹爱兰珠由嫔抬为妃，又抬了同姓董鄂的宁嫔为宁悫妃，但收效甚微，顺治像吃了迷药一样夜夜宿在承乾宫，连初一十五宿坤宁宫这种该守的规矩都不顾了。
　　看孝庄一脸要她出主意的模样，薇薇其实是很无奈的，碰到一个祸国妖妃她能怎么办，她也很绝望呀。
　　两位堂姐妹倒是极有默契地无视了一旁端坐的淑惠妃乌日娜，皇后的庶妹。这位一向是个会来事的人儿，此时也只是用签子叉了一片西瓜小口吃着，不掺和两位嫡出贵女的眉眼官司。

　　“说到底，薇薇可比贵妃贴心。”孝庄不动声色，并去看两位侄女的神色。薇薇喝奶茶还来不及，并没有什么动作，孟古青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反正半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
　　“一会儿我留下来陪姑爸爸，堂姐回去了打发些人手过来，我在慈宁宫后殿恐怕要住个一旬。”薇薇对孟古青道，说话间递了个眼色过去。
　　孟古青点点头，道会将宫人的名单抄录给薇薇一份。而后就携淑惠妃退下了。
　　又哪里是宫人的名单，分明是后宫中侍寝过的宫妃，依品秩次序排下来。
　　“姑爸爸想要我进宫，这事急不得。”薇薇道。
　　“现在不急，难道要等今后董鄂氏生了孩子再急吗？”孝庄连日来见儿子愈发的不成器了，说话本就带着三分怒火，“后宫，科尔沁一定要把持住了，不然到了下一代皇帝，就不会再善待蒙古了。”
　　“阿布格额格其，”薇薇用蒙语叫了句姑姑，“额布格阿布也教过您兵法谋略，就咱们能统一科尔沁草原，多少都是靠其他姓氏都是内里自己先乱起来？”
　　不同于满语磕磕绊绊的皇后或者根本不会说满语，只认得满文的贵妃，薇薇的满语在蒙妃中说的算是流利了，这让孝庄有些惊讶，看来她的阿布和长兄应该没少教这个侄女东西。
　　“你是不是不愿意进宫？”孝庄问。
　　“姑母当初就愿意了？”薇薇抬头反问道。她从手上退下一个红宝石扳指放到孝庄面前，“只不过提醒姑母，别挑得科尔沁内斗，得不偿失。”
　　红宝石扳指上面雕刻了一些纹路，依稀可以看出从前是上过战场、见过血光的。孝庄把扳指攥在手里，一时间有些失神。
　　“孝端太后当年令您入宫，前有贵妃，后有宸妃，都是博尔济吉特氏，您可生活得恣意了？”薇薇一下子笑了。她的这位姑母，博尔济吉特·布木布泰，科尔沁草原有名的大玉儿，如果当初不入宫的话，早就和多尔衮在一起了。可她入宫，得宠，又随海兰珠进宫而失宠，如果不是最后靠着儿子翻了盘，一个永福宫庄妃，谁会记得她？哲哲让大玉儿进宫就是为了分贵妃的宠，都是自家侄女，布木布泰做得，海兰珠也能做得。
　　按说一家子姐妹姑侄，原本是最好的联盟，但对上男人的时候，那联盟恐怕也就不再牢固了。
　　薇薇若是入宫，只怕第一个碍的就是皇后的眼，孟古青是和顺治感情不好，可却也是常常争吵，才看得出在乎。
　　可惜了好端端一个姑娘，她的世界里可能只有她丈夫。可放眼东西六宫，哪个女人不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