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卿难之 情蛊篇》青行燈

2、第二回

　　千金难买早知道。
　　但是沈洛卿现在满脑子都是早知道。
　　早知道，自己昨日打开那扇朱红色大门后，就应该马上拔腿跑人。

　　既来之，则安之？
　　老天待他太薄，先是把他丢到这个完全莫名的地方，又跟他开了个大玩笑。

　　「小绿，这是常态吗？」沈洛卿揉揉自己不停发疼的太阳穴，低头喝了口茶。

　　昨日，自己睁开眼，躺的不是自己学生宿舍的西式睡床，而是沈家二少爷的床榻。
　　穿的是沈二少爷的衣服，喝了口沈二少爷的茶，然后出门失望的发现自己在沈二少爷的世界。

　　可惜这些都只是坏事的前夕罢了。

　　他看到大街上古色古味的景象，心灰意冷的转过了身。然后就被半强迫的认了爸妈，这里是叫爹娘；然后再认了个大哥、丫环小绿，再随口叫了几句老王老张老陈……

　　混乱中，他拉了小绿问现在是什么年代？
　　小绿哇啦哇啦的说了一串字，沈洛卿想自己历史也不怎么好，中国有名的几个皇帝还记得，但是全中国几千年上下几百个、几千个皇帝他可就不知道了——何况，这里也不知道，还是不是他那个世界的古代中国。

　　「小绿，我不能。」沈洛卿叹了口气，见小绿没有回话。一双大眼悠悠的看着她。

　　「少爷……都是小绿的错，如果那天不是小绿贪玩，说想去见识见识，您也不会……」说着说着，小绿眼睛就趴搭趴搭的掉眼泪，小小的身躯不住的发抖。

　　「唉……妳别哭了，也不能全怪妳……」沈洛卿看小绿哭成了泪人儿，想要开口安慰她。
　　怎奈小绿听到自家主人软软的嗓音，心头一酸，漆盖一屈，咕咚的就这样跪了下去。

　　「小绿！」没料到小绿哭着哭着居然给哭跪下了，沈洛卿一惊，伸手就是要拉小绿起身，偏偏小绿身材虽小，力气却比他大了许多，两人就这样啦拉扯扯，蹭在地上谁也不让谁。

　　「少爷……都是小绿的错，您就是骂我，打我好了……小绿、小绿……」

　　「唉……小绿，妳再不起来，我可真的要气了。」叹了口气，沈洛卿坐回原本的小圆椅子上。心情却也同时因为小绿的自责，原本微愠的感觉稍稍平静了下来。

　　「二少爷……小绿、小绿给您梳头吧……刚刚都被小绿给弄乱了……」

　　听见主子无奈的叹气，小绿起身，看到沈洛卿忧愁的脸，愧疚的拿起木梳，举起沈洛卿的长发为他梳理。

　　经过沈洛卿昨天那样一闹，回到了房中他便唤来小绿，问是有没有镜子之类的东西。

　　小绿听了、拿了面铜镜给他，沈洛卿一照整个脸色难看，随手抄起桌上的剪刀，做势就要把自己一头乌黑的长发给咖擦掉。

　　当然，最后在众人惊恐慌乱的阻止下失败了。

　　这也让沈洛卿明白的了解到，这个身体铁定不是自己的了。

　　原本蓄得乱七八糟的头发，现在变成了一头乌黑如瀑，软软的垂到小腿肚的长度。
　　整齐的发丝下，让沈洛卿得以看清自己的脸，那张在原本世界自己刻意隐藏的脸。

　　沈洛卿苦笑。这副身体的主人或许是他的前世也说不定？这张脸，他们一模一样。就连名字，也是一字不差。

　　沈洛卿啊沈洛卿，如果去除这张皮相，我〝们〞是否会活的更好些？

　　「何时……入宫？」两人一阵沉默，在沈洛卿似有若无的叹息后，他还是问了。

　　「明日……二少爷……宫里不比沈府，您要多加小心啊……」

　　小绿垂下了眼，看着铜镜中映照的沈洛卿，心底惋惜。一头黑发如瀑，衬得沈洛卿的肌肤更加白皙，两潭浅褐色的双眼迷迷蒙蒙，让原本是男子的英挺五官，化成了无关男女的美。

　　也就是这般容貌，让他给选秀选上了。

　　沈家这代没出女娃，照理说是不用推举人选，再不然也就是在远房亲戚中，选几个女孩上去，混混名簿也就好了。

　　偏偏跟着选秀公公一起下乡「巡视」的清平王爷、皇帝的好兄弟，在热闹的人群中看到了沈洛卿，当着沈家大老面前，抛下一句「王府侍妾、或是选秀入宫，自己选」。

　　两老考虑利弊之后，沈洛卿就这样被卖了。

　　说是卖，没错，沈洛卿入宫这件事情对沈家而言，就是用卖的。

　　虽然沈家还算是乡下地方的地主，但是连年干旱，收成不易，就是收也没多少米粮银子的。
　　还有，原本的沈二少爷个性，就跟现在的沈洛卿一样，对人都是一副冷淡的样子，幼时走失后再寻回，这亲情也说不上有多深厚。

　　而听到这消息的沈二少爷，当晚就投水了。后来被人救起，隔天他睁开眼——
　　就变成现在这个沈洛卿来面对。

　　小绿对于沈洛卿的询问，当作是那晚他投水惊吓过度，所以失忆所导致的。

　　但听到小绿畏畏缩缩的，又是大夫人、老爷、大少爷多么不舍，大肆美言的说完这段过程，沈洛卿只是淡淡的看着她。

　　「小绿，妳呢？」妳是怎么想的？沈洛卿问，一双幽幽的眼，映着小绿绞紧了衣角的小手。

　　「二……少爷……小绿、小绿为您不舍……」良久，小绿带着哭声的声音才断断续续的抽咽
　　。
　　「别哭，宫里那么大，我或许也可以找个角落活着不是？」沈落卿苦苦的笑了。

　　那天，他落到这个世界，被父母告知要入宫，最后听着小绿解释过程给他听。
　　他的心早麻了，还未因为有了新家人而开心，就被家人抛弃。

　　沈洛卿想着那天刚到这世界、一切荒唐的事情。仰头，像对后面的小绿诉说般：

　　「只是，沈府又比宫里好到哪去呢？」茫茫然的，沈洛卿双眼望着窗外，空洞的眼神里满是苍凉。

　　「二少爷……」小绿将沈洛卿的头发扎好，担忧的看着眼前的二少爷。

　　沈洛卿一袭素白色长衫，黑长如墨的发，即使扎起仍可及腰。浓浓的哀伤裹着他，好似下一秒，他就像烟一般的散去了。

　　「好了，妳下去吧、明天大家都要早起。」轻挥手，沈洛卿微微一笑，在他的脸上绽放着幽兰的似清美。小绿苹果似的脸红了一大片，丢下句少爷早点歇息，就跑了出去。

　　沈落卿无心的翻翻书，注意力无法集中在字句上。

　　他问过小绿。知道，这个时代的男子，若是被当作女子那样对待，是比妓还不如的。
　　女人还可以传宗接代，男人呢？不就是趁着年华花样，还有皮相的时候给人亵玩的吗？

　　进了宫中，自己的身份也是那样的低贱，连女子都没有碰过的他，现在却要给另一个男人当做如此的对待。

　　沈落卿觉得无奈，但一颗心经过这些日子，也沉淀了不少。

　　宫里想必幅围广大，自己一个人就像小沙粒，躲在土堆中，总是没那么容易被发现的吧？

　　除了躲，他别无它法。

　　尽管曾经夜深，现在也已经微微透出东方的白光，照进他的房里。
　　今日，他就要入宫。

　　「天地之大哪……」仰头，沈落卿喃喃长叹。

　　天地之大，竟无他安身之处吗？

　　<落卿难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