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日》可可月

7、一夜 第

　　太子哥哥酒过三巡就逃之夭夭了，临走还投给我了一个“你要乖”的眼神。我其实是不怕那面无表情的四哥的，隐隐还有一些期待，只是这有点把身家性命交与人而不知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的无措感。其实也不用怕，四哥是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话是这么说，可从头到尾我都死皮赖脸得把自己的手硬塞在了心兰姐姐的手里。大老板是个冷脸的，但这当家主母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大树靠不了，怎么着也找个中不溜的树勉强乘个凉吧。
　　无论谁的打算被打乱了，心情都不会好吧。某人一句“福晋先回吧，我奉旨带雍容转转”，就把我的树给挪走了，还扣了一顶“奉旨”的大帽子，要奉也是太子哥哥奉，这奉旨的权利还能转移啊？
　　喝退了随从，我跟在四哥的身后走向了街市，热闹中找到了一点熟悉的感觉，是我熟悉的熙熙攘攘，初时的惴惴也被一种心安代替。前面有我的哥哥，暗处有保护我们的人，身边的行人没人知道我是谁，我仿佛可以做真实的自己。前面的那个挺拔身影像我那一世的父亲给我的感觉一样，只要跟着他，永远不会迷路。想到这，差点掉下泪来，心是从来没有的静，即使身处闹市之中。
　　小跑了几步，追上了那人，把自己的手放在了他的大手中，被不松不紧地握住，干燥而微凉。停住脚步，我把他的马蹄袖放下来，盖住了我们的手。他始终看着自己的袖子，没说什么，我们都知道这是不和礼仪的。
　　留恋在路边的小摊前，“想要吗？”，说话的口气拂着我的头顶。抬起头，冲他摇摇头。以后他不会再问，由着我看，什么也不买。
　　清朝对于商户是有着严格的限制的，晚间是不允许摆摊的。我们一直转到了摊主们都收摊回家时，我还不想离开，对他说：“走走吧”。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停在了他的府门口，用走的路是很长，但终究还是回来了。他向前迈了一步，我没有跟上，他扭过头来看着我，“下回再转”，这是今天他第一天看着我的脸。我没说什么，也没点头，像这样的心境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我们一起走向了迎接我们的心兰姐姐和小厮丫头，他并没有放开我的手。
　　用饭的时候，虽然有心兰姐姐刻意的活络气氛，可依然很沉闷。那人大概是讲究“食不言”的，我虽喜欢心兰姐姐，但我一八岁的小孩终是和她没多少共同语言，别的人都让给打发走了。
　　用过饭，心兰姐姐留我在她的院中休息，我怕四哥会去她那儿，就问了有没有客房。心兰姐姐就把我领到了四哥的兄弟们有时会在他府上过夜住的院落，八岁的年纪在成年较早的古代也是名副其实的孩子，再说大家管同一个人叫阿玛，四哥想了想就遂了我的愿。
　　四哥和心兰姐姐还真是持家有方，听了他们的吩咐，我身后就跟了两个牛皮糖似的丫头。今天晚上我不想睡觉，就想出去走走，牛皮糖在劝说无果的情况下只能跟着。下午还是晴天，这会儿就有了乌云，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只看见不远处还有亮光，便提步向那边走去。“格格，那是正寝殿，”身后的一个丫头说道。我知道她的意思，也知道那是四哥的居所，建于康熙三十三年，他逝世了，会被改为永佑殿。想到他会逝世，我的心一颤，随即加快了脚步。
　　门口的侍从不敢硬拦我，被他们贝勒爷牵进府门的人又怎么会是他们拦得了的，两块牛皮糖也乖乖在门口止步。冲进屋内，看到的是四哥穿着寝衣，仰在床上看书，他的这个姿势像极了我经常做的。我也喜欢在睡前看看书，那是说不出的放松和惬意的。这个时时注重自己仪表，万事按规矩来的人私下也是如此的随意的。他斜了我一眼，就又把眼神放回了书上，面无表情地说，“还不睡？”
　　我过去拽了拽他搭在腹部以下的被子，清晰地说，“往里挪挪”。他皱了一下眉头，看着我，还是没什么表情，我知道她在等我继续说。“皇阿玛的我都钻得，你的我就钻不得了？”他又挑了一下眉，估计是觉得自己老爹也太宠我了，但还是往里挪了挪。我抢过书，吹灯，上床，动作一气呵成。
　　“雍容，做事还是要有规矩的，不能……”
　　“四哥，黑暗中我们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对吗？”我打断了他的话，今晚我不想听这些，所谓的规矩我是知道的，何时要守规矩我也是知道的。
　　当我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继续说话的时候，他清晰的答道，“是”。
　　“看不到对方的表情是不是就可以说真话。”
　　“今天可以。”
　　“那今天四哥会说真话吗？”
　　“会。”
　　“四哥，你为什么不像阿玛和太子哥哥一样唤我容儿，而叫我雍容呢？”
　　“雍容，你只有在威胁人的时候才叫皇阿玛吗？”
　　“我喜欢叫他阿玛，只是喜欢我的阿玛。”
　　一阵沉默，让黑夜更加显得静谧。

　　“四哥，遇到想不通的事你会怎么办。
　　“慢慢想通。”
　　“你不会问别人吧。”
　　“是。”
　　“你知道要做的事注定改变不了什么，还会做吗？”
　　“会。”
　　“四哥，你总是惜字如金吗？”
　　“以前不是。”
　　“对我例外，可以吗?”
　　“欲为诸佛龙象，先做众生马牛。”
　　“佛不渡无缘之人。四哥，你在试探我吗？”
　　“今晚我们都要说真话。”
　　“我确实八岁。”
　　“我知道。”
　　“我可以八岁。”
　　“我知道。”
　　“睡吧，晚了。”四哥给我掖了掖被子，我听话得闭上了眼睛。我没有告诉他，我一向浅眠，跟人在一起睡是睡不着的。我也没告诉他，我原是打算回去睡的。这样的静谧实在是太难得了吧。

　　身边的微小动静惊醒了我，四哥看向窗子的方向，“再睡会儿吧，下大雨了，雨停了我送你回宫，我会回禀皇阿玛的。”
　　轻轻地再度闭上了眼，直到他离开。

　　下雨了，今年的第一场春雨。而我，第一次和另一个人一起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