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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城(二) ...

  •   绵绵春好处,桃花鳜鱼肥,新桃的花影剪碎日光洒在尚且稚嫩的小脸上,林长斐仰卧在桃花溪旁,腿一搭一搭地晃着,耳旁拂过和煦的春风,好不惬意。

      不远处阿招和二小推推搡搡地支起架子烤着鱼,不一会儿烤鱼的焦香混着桃花的清香就顺风飘来。

      好不容易大功告成,何二小就搓着手,笑得脸上的肥肉都颤了几颤:

      “那啥,阿招,你看二小哥我多累啊,熏出一身汗了都,是不是好好犒劳一下哥啊?嘿嘿嘿嘿。”说着就要去抢架子上最大的那条香喷喷的烤鱼。

      徐阿招眼疾手快,先一步抢下鱼护在怀里。果然胖的不如瘦的敏捷,二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手边的鱼“哧溜” 一下没了踪影,当下就气了:

      “嘿!我说你……”

      “怎么,你被熏着我就没有?你看我这儿还被油星子溅了一袖子呢,去去去,还哥呢,哪次见了大哥不怂的跟熊一样。有本事别顶着大哥的名头出去耀武扬威!”徐阿招护着鱼,颇有气势的说道。

      “嘁,不然你也别去招惹胭脂铺的小梨,瞧你那小身板,要不是有大哥罩着,人家能多看你几眼?”何二小颇有醋意的反驳说着就撸起袖管。

      “你!”阿招把原本就大的眼睛睁得更大,鼻孔微张,在不算白皙的脸上显得有些狰狞,偏偏配上方才危急之时抢过鱼把鱼抱在怀里的姿势显得滑稽至极。正要还一个嘴炮过去。

      “消停点儿,”林长斐一个翻身坐起,及时制止了这场无休止的斗嘴“不就是分鱼嘛。”脸上带着嘿嘿的痞笑:“我问你们,”说着指了指自己“我是谁?”

      何二小徐阿招默契缺缺地回答:“大哥!”“头儿!”

      “意思差不多,”林长斐不太想做什么评价地摆摆手,“那么那条鱼是谁的?”

      竹竿和肉坨在原地沉默了几秒,徐阿招默默地取出怀里的烤桃鱼,何二小眼巴巴的望着,最终还是落在了长斐手中。

      长斐心满意足地接过鱼,一口咬在香脆焦黄的皮肉上,还带着“咔嚓”一声,阿招和二小只觉得自己的口水快要成河。

      “看什么?剩下的都是你们的。”长斐大口咬着烤鱼,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这一声有如天籁,二小匆匆留下一句老大我爱你就奔向烤鱼,而阿招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脉脉地望着长斐说大哥你真好,便也撒开腿跑去抢鱼。

      看着小丘下两个打打闹闹的身影,长斐心里暗暗笑:两个活宝。

      其实长斐也不过十岁,到了年末才要满,还是个小娃娃,二小和阿招也才六七岁的光景。可不知是天生的还是环境所致,长斐总觉得自己竟是不能像他们一样尽情撒欢,似乎总是被什么东西束缚着。

      好像……他还挺羡慕这两个活宝呢。

      不过长斐向来不是爱深究的主儿,三下五除二地咬完剩下的鱼身,肚里有了几分饱意,干脆就又躺在软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细细咂着嘴里烤桃鱼留下的香。

      正是闲下来时,又不禁忆起方才青女街上的几幕,倒不是念着美色,长斐难得正经起来考虑一下还算正经的事儿。

      本以为青城里来了个得道的高人,先前几次席应真清高的态度反而让长斐一喜,以为终于有解忧之时,却不想……

      念及此不由得狠狠地笑话自己一番:这世上哪有算卦卜爻就能解脱的事儿?自己本来也不是迷信之徒,从不信些妖魔鬼怪,要怪只怪……

      他翻了个身,不以为然的想,只怪自己太弱,而弱者从来都喜欢用神佛之名来搪塞,假以□□。等年纪渐长,就不会像现在一样弱小了,那时便会好的,吧。
      我一定会变强的!

      春风总是催人眠的,长斐吹着吹着软绵绵的风就迷迷糊糊的要睡着了,在他的眼皮马上就要合上时,偏有哪个没眼力见的似是惊喜的大声叫嚷:
      “哇,大哥!这里有酒坛!”

      一坨肉屁颠颠的跑上小丘,怀里还紧紧抱着一小土陶酒坛子献宝似的扭到长斐跟前来。

      长斐迷糊着眼咬牙切齿,一个没忍住,对着赛猪般的脑袋就是一记爆栗。二小吃痛,捂着脑袋泪眼汪汪地,说话都不利索了:“大…大哥您…您不尝尝?”

      徐阿招姗姗来迟,听了这话咧开了嘴:“嘿嘿嘿大哥,这可真是好酒,那香味,啧啧,我以人格担保!”说着拍了拍瘦弱的胸膛,引来二小无情的嘲笑。两人很快又厮打在一起。

      长斐又乐了:“这肯定是哪个酒鬼埋的,也只有你们倒好,烤个鱼都能挖出别人的小心肝儿。”

      好奇哪家的有闲情逸致在这桃花坡下埋酒,长斐拿过小酒坛子细细琢磨着,忽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末”字,一看更乐了。

      “林末的?”他咧开嘴笑地贼,“来来来,跟着大哥我你们可有口福了。”

      男孩子年纪尚幼时总想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是个男子汉,喝酒也算得上其中一项,于是一根竹竿和一坨肉摩拳擦掌,各拿了一坛,像喝水似的咕咚咕咚下了肚,然后便开始飘飘欲仙不知何夕了。

      肉坨“扑通” 一声坐在草地上,伸了个懒腰慢慢摊下去,成了张肉饼:“哎呀这酒真甜……老大,酒都有这么甜的吗?”

      长斐没做回答,也灌了一口,酒过肠,一股奇异的沁甜顿时弥漫在唇舌之间,绵柔缠腻,甚至扩散到整个胸膛。

      他偷尝过寻常酒馆里卖的炮打灯,偷尝过城里嫁女儿宴桌上摆的女儿红,尝过幽都城的天子笑,尝过爹偷藏的竹叶青,或粗犷或细腻或后劲或清爽,都还是掩不了酒的涩味和辛辣,所以他从来不知道,有酒可以甜到掩盖了其他滋味,却还是尝得出端倪。

      细细品味回味无穷,原来林末这样会酿酒吗?林长斐使劲摇了摇头,才一口便开始头晕了。
      一旁的阿招早就醉晕了。

      二小似乎还清醒,可是嘴里在嘟嘟囔囔些什么,他学长斐的样子,稍微吃力的撑起脑袋,抬头看见了北山,就迷迷糊糊地对长斐说:

      “大哥,我听人说咱青城……能和神仙扯上关系呢,那什么……咱这地儿是当年青女在人间的仙址……北山……北山也叫青女山,还是座灵山哈哈……”

      林长斐来了兴致,逗他:“别人是谁?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别也是个招摇撞骗的神棍来骗饭钱的吧。”

      二小喝了酒胆子也肥了,第一次敢顶撞大哥:“才不是!挽云楼来了个说书先生,讲的可好了,什么女娲伏羲……哈哈哈共工撞倒了一座山……对!还有太虚大战鬼季,那叫一个……”

      “嘁,就我看,说书的和神棍一个样儿,”长斐望着桃花后面的湛蓝湛蓝的天,满是不屑地说,“就会搬弄是非。”转过头来却发现二小已经鼾声如雷。

      其实就算不太醉人的酒下肚,在这一派春意盎然里人也会自醉的吧。

      天澈云白,花姿袅娜,桃林衬得人面红,恰到好处的绵绵春风吹得人都散漫了,溪水携着风送来的粉嫩桃花瓣儿哗啦啦的跑,溪里的鱼时不时顶起一片来取乐子,不知何处传来的鸟啼声混着鼾声进入耳朵,竟然意外的和谐,长斐却有些怔,第一次诗情画意的觉得岁月静美……..这样也挺好的。

      从树旁窸窸窣窣窜出一只白兔,见了树这边的三个醉小鬼,慌慌张张地跑远去。
      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兔子的行踪,突然心生一股戾气,眼里弥漫着猩红,长斐控制不住地想去把那兔子的皮肉一层层地剥开,抽下一根根的筋骨,让殷红的血顺着皮毛一滴滴的落在青翠的草地上鲜明的对比十分赏心悦目。然后愉悦的看着兔子从开始的痛苦地扑腾四肢,到最后无力垂下失去活力,似乎这样做会令他,享受至极。

      长斐近乎痴迷的想着,突然一个激灵,全身的酒意全被吓醒了,脑门上布满了冷汗。向来潇洒天不怕地不怕的长斐生平第一次,体会到莫大的恐惧。

      像是魔障一般,带着丑恶病态的嗜血暴虐席卷而来;更是无底洞,失足便深陷。这样的无法控制,才真正叫他手足无措。

      不敢去看摊在地上的两个小人儿,是怕方才幻想中的那一幕在他们身上重复,长斐连想都不愿去想,慌慌张张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来冲向山坡下的小潭,一头扎进去,初春刺骨的潭水没过头顶。

      周围全是寒气逼人的水,长斐浑然不觉似的默然蜷缩着浮在水中,好像一切归于死寂,好在他因后怕而不断发抖的身体渐渐冷静下来,长斐松了一口气,好不容易赶走了那种想法,打算游上岸,不经意触到来自水底的一条软软的长条状物,在水底摇啊摇啊就要绕上他的脚踝。

      此时的长斐草木皆兵,猛地一惊拼尽了吃奶的力向上游去,直到双脚重新踏在真实的土地上才狠狠舒了一口气。

      中邪了。

      这是长斐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

      那水里有东西,是自己碰到的,还是它自己缠上来的?

      “嘁,”愣了半晌,长斐才哼出带鼻音的话“果然假神棍这种人是不能靠近的,”

      宝蓝色的锦缎小袍湿透了,几缕发丝挣开束缚湿哒哒的黏在脑门儿上。从来没有如此狼狈过的长斐摸摸他引以为傲的小翘鼻,啐了一口:

      “白日里都见了鬼了。”

      心里正对假神棍这种生物进行强烈的谴责,耳边传来风吹散的微弱的呼喊:

      “小公子,你在哪儿啊……”稍显柔弱的音色似乎都快哭出来了,不远处的山头上一点一点冒出一个瘦弱的身影,望见长斐后一喜:“小公子你在这儿啊,我来了!”

      长斐虎躯一震。

      一个白白净净的瘦弱的少年站定在长斐面前,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小公子,家主让我喊你回家。”

      长斐觉得,一个男人,要有强健的体格,长得不英俊也没什么五官端正就行了,不管这两点被爹娘生的怎么样,就是不能娘炮。偏偏眼前这个小伙子,虽然长得俏,但在长斐看来,又白又瘦,长得秀气还透出一股子邪气,文文弱弱的,是个娘炮中的极品。林末从他出生起就一直跟在他身边,那时林末也不过八岁光景,如今十年过去,在长斐的印象里他也就只长高了那么一点点,其他的仿佛一点儿也没变。

      林末本来唯唯诺诺地低着头等着答话,见长斐久不言语,才怯懦的抬起小脑袋:“公子?”

      长斐被他这么一喊回了神,毕竟在心里偷损人家不太好,摸着脑袋干笑几声:“啊……走走走回去吧。”

      林末木讷的点点头。

      扶额看着小山包上还呼呼大睡的两人,长斐决定发挥大哥的作用——多给他们磨练的机会,这样小弟们才会有出息嘛。于是心安理得的拍拍屁股转身就走。

      林末小朋友不知道是反应比较迟钝还是如何,低着头等到长斐走出老远一大截后才反应过来似的迈开细腿追上,小媳妇儿似的跟在长斐身后。

      长斐觉得林末闷,也突然没什么兴致挑起话端,一路无话。反倒是林末嗅到了酒味,主动开口:
      “公子您……喝酒了?喝酒可不好……您哪儿来的酒呀,要是被老爷知道了怎么办!”

      “嘿我说你,一天到晚跟个小姑娘家样儿,要不要公子我为你寻个夫家呀。”见林末一下就红了脸觉得有趣,轻佻一笑“老头儿那就更不用担心,他的把柄全都在我手上呢,光是背着娘藏酒喝这一条就让他,哼哼。”

      长斐又想到了什么,眼珠子贼溜溜地一转,嘿嘿地笑开了:“不是我说啊林末,你酿的酒还真不赖,后劲足!可惜就那么几罐,哎~”说着可惜的摇摇头,背着手离开了,留下石化的林末在原地眼泪婆娑。

      林末表情立马不对了。

      公子,我……我酿了好几年的酒啊,你们几口就喝完了吗。他怎么敢表现出来,心里捶胸顿足,然而面上还是看得出眼眶一圈红印。

      心理斗争了几下,还是勇敢地上前:“公子您怎么可以喝酒呢!”

      他家公子却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你酿得,公子我就喝不得?”

      “再说了,有酒不报,真是枉顾我们多年的情分啊。”
      随着公子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林末也不禁怀疑,啊,大概是我做错了吧……

      回家路上经过挽云楼,长斐莫名其妙地被一个酒壶砸中了怀,抬头看,一个笑得一脸斯文败类的青年男子低头正望着他。

      那青年长得算得上俊秀,身上套着件儒袍,青丝用青色的发带绾得一丝不苟,本该是个翩翩秀才郎的好模样,却被一脸的痞笑坏了风景。

      “林小公子,喝得酒不?”他坐在酒楼二楼的栏杆上,装模作样的作了一揖。

      “哎……自然比不得姜大秀才。”长斐有样学样的回礼,却转过头一本正经的教育起林末,“哎,今天本公子教你个新词儿,”

      回头看看姜秀才:“斯文败类,喏,就他那样儿的。”

      林末不知道回什么好,在原地急的满头大汗。还是长斐推了他一把,往家走去,还不忘撂下一句:“我爹还在家等着呢,哈哈哈哈。”

      “啊,差点儿给忘了,”长斐去而复返,“姜大秀才出来寻欢作乐,不知秀娘子知否啊。”

      “哎,可惜了秀娘这么好的大姑娘。”说着还摇摇头,言外之意不言而喻。随机扬尘而去。
      姜丛洋笑着摇摇头,小屁孩儿。

      原本路上还有三三两两的围观群众,这么一来也作鸟兽散了,谁不知道这姜大秀才与林小公子过节颇深,要是两人街上逢着,都少不了这样的戏码,开始还看得有趣,久而久之也没多大意思了。

      说起这过节,还要追溯到林公子出生那年。姜秀才携娘子给林府送礼,免不了要看看新生儿,姜秀才偏生又是个口直的主儿,看着怀里的皱巴巴的婴儿直道相貌丑,被娘子揪回家骂了一顿。林家主本就温厚,也知道姜丛洋的性子,这件小事儿也就作罢。

      林公子长大后,不知从哪个嘴杂的下人那儿听了这件事,自诩“青城一棵草”的俊俏小公子立马就不干了,跑到姜秀才家妙语连珠舌灿莲花的骂架,姜秀才也不是个能忍气吞声的,不顾摆在那儿的年龄差就跟着林公子撒起泼,从此两人的梁子就算结下了。

      城民们想起早些时候林公子与姜秀才的骂架,啧啧,怕是九条舌头的都自愧不如。

      看着小少年小跑的宝蓝色身影逐渐远去,姜丛洋嘴边的痞笑淡了几分,手中的折扇作样儿扇了几下,“啪”的一声收起,余光扫扫在雅间里悠悠然喝茶的高大男子,眸子里没了调笑的戏谑。口中却还是懒散道:
      “闵兄别来无恙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青城(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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