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墨离 此情此景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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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天寒地冻，雪花落地之际结为冰雹，狂乱地打在他身上，如刀割，如剑刺，许久终才停歇。
墨离狼狈地蜷缩在雪地上，身上又冷又痛，却无毫发无损。一睁开眼，满目都是白茫茫的，心头更寒，随即紧闭双眸，极力想唤醒自己，无奈始终深陷暴雪中。
又是这梦！他决然撑起身子，一步一步的向前走。风雪渐弱，梦也很快就来到尽头，末端传来的是他的名字，那女子一遍一遍的叫喊着：“墨离……墨离”。他终走到她跟前，她候了多时，修长如玉的手指伸向他，搭救了快倒下的他。纳入眼里的是一身绿意，薄纱琉璃，翩然玉立，绝美的身形如此清晰，而他每一回都想认清她的脸，视线总无法凝聚。女子五官模糊，但有着灼亮的眼，还有黑墨的眸，一左一右，那是一对绝世仅有的双色瞳孔，也是他唯一醒来仍牢记的要点。
如梦，如幻。长辈们听了这梦境，总是一片沉寂。年幼的童伴以前听了，会没心没肺的嘲笑他。
也是，梦境及幻境，本质上是相近的。狐族既是修此道的，自身若是困于梦中，缠绕多时，真假浑浊，为此乱了心神，长辈怎能不凝重，同辈与晚辈又怎会不讥笑。当然，后话未说完，他被正式立为幼主后，再没有什么玩伴知心，身边人都只会端端正正地回他的话，别说玩笑，就是对谈也是恭敬、严谨的。
后来，他也不提起此梦了，由得梦魔兴起，想来便来。对着他人，只当是自己长大了，梦消云散。
在双色瞳的注视下，仿佛有温暖的初阳化了漫天雪地。这次他想探进一步，追问她名字：“你叫什么？”
“我？我是茧锁，茧锁啊！”张开眼，是那个名作茧锁的小女孩，泪串成珠，自两眼滚滚而落，小鼻尖红成一块，像是哭了些时候。
四下环望，目光略微的迷茫，启唇：“这里是哪？”
“墨离哥哥，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这、这里是我家边侧的竹林处。”说得急迫，满腔的欣喜掩盖不住：“你忽然昏过去，吓坏我了。”
“我怎么来的？”他扶额，脑袋一阵绞痛。
“我喊你名字……后来不知怎的，你就摇摇晃晃地起了身来，我扶着你，你居然跟着走，像梦游一样。你没别的反应，我也只能这般引着你，一路上有点跌跌撞撞，但终究还是走到我家了。”
梦游？可又不是当真睡着。这头昏眼花的，究竟是为何？心中空荡一片，百思不得其解。
四周皆是绿竹环抱，寂寂无人，处身在一片翠绿中，寡清的幽静感让墨离很快稳下心神，暗暗地再将适才的经历细想一遍。茧锁自他醒来后速速止住了泪水，微红的眼睛盯着他，见他沉默不语，也不急躁地出声扰乱他的思绪。
过了一会儿，墨离轻叹了口气，正要开口之际，竹林中央的细长青石小道传来了轻巧的脚步声。他一惊，她便察觉那欲回避的异样神情，不由分说就一把拉起他，一同藏身到旁侧的巨石后端。
两人紧绷得很，身子抵着石面，彼此间又相互相依着。茧锁的身形娇小，若是直立，比起墨离要矮三、四个头，此时半蹲着，身高差距一下缩小了，她的视线就此僵在了他的胸膛前，独属于他的那自然清香萦绕鼻端，她那暗黑眸子冒出异色火光，随即又消散了去。他警觉地看着来者，未察觉她片刻间的变化。
青竹茂盛，可遮天蔽日，更何况天气灰朦，在巨石的影子底下隐着的人儿绝不会被路过者轻易发现。躲了半响，只见一个人影匆匆而现，模样与装束都像是村庄里头的小农民，急促地奔走，头半抬着不住望天，口中呢喃：“雨、雨……”，不一会儿就往另一端去了。
墨离这才呼出了心头那口气，略低头，刹那又惊了一身冷汗。
“那、那、那是尾巴吗？”茧锁声细如蚁，弱弱地一句，目光离不开墨离身后环出的长尾，雪白而晶莹的绒毛甚是妖孽，正是一条狐狸尾巴。
墨离张口欲言，生平首次怯了，无从说起，唯有点了点头，心头慌乱地紧闭双眼，回避她接下来的反应。
又是一阵肃静，温文而自律如墨离都无法忍耐下去，睁一只眼来窃探状况。
本以为，她见到自己露陷的狐尾后会害怕得晕眩过去，甚至是尖叫着逃跑，万万没想到一双清透的眼中露出的是一丝的惊讶，可更多的是天真散漫的好奇心。
“你、你不怕我？我可是狐……”她不怕他，倒是他怯了。
茧锁通脸的稚润，神色和语调却是平稳且真挚的：“墨离哥哥是茧锁的救命恩人，不是来拐走我的妖。即便是狐……也是仙一样的，所以我不怕你。”
“我也不是什么狐仙……这……”第一次真真切切地遇着了凡人，又实实在在地显了部分真身，纵然是个伶俐的狐妖，也没了万变的应对法。
“不是神仙就不是神仙，就、就是狐狸……精，墨离哥哥也是一等一的好人。”她正气的说道。
“狐狸精……这说法也太妖娆了些。”他顿了一顿，无奈扶额：“是妖，是狐族之妖。我墨离，出自崇门，位居幼主，这你不理解，也无需挂在心上。自然，我不是来害你的，你不怕……甚好。”见她着实不怕，墨离悬着的心也舒坦了许多。虽料得她不懂狐族阶级之分，但即为狐妖大族大派的未来之主，明摆着的身份他自是该当堂堂正正地言明。
“我知道，我知道。呀，老人家总说得狐……妖怎的怎的吃人，可我就晓得这妖里头啊也不尽是坏东西！”那什么大门儿小主人的，确是没听明白，她信的是她认定他的那颗好心肠。
“吃人？狐族不吃人，魅惑人倒是会，且也不是平白无故的。虽是说坏了德行的亦有，但也是有法度在的。诱你的那女狐这般行径，要在我门下，是大大的坏了规矩。那密门此番要行的究竟是……”边摇着头，墨离自解说，自思量。
另一眼眸则怀带着孩童心性，吓过、哭过，许是因为年纪小，悲愁优喜的竟是快来快去，如今早分散了心，细细地打量起他那毛茸茸的长尾。
突然浑身一纠，只见茧锁一双小手扑在长尾末端，将它把玩。此情此景只配得上匪夷所思四字，墨离讶异得脑里一阵虚空，心底声响哑然：“人界的人儿究竟把狐族看待成什么了……”
还在思绪游荡间，今个午后终是承了那呼哨的风和灰朦的云，天上淅淅沥沥下了一场雨。雨珠坠下在两人身上时，果断地为他们的初遇作了别。
“我得走了……”他回过神来，向她道别。
“那，你几时再来？”吃吃地笑语，小脸蛋在莹莹水光中稍为朦胧，可他似乎感受到一分不舍。
“这，说不好。但，会来。”语调出乎自己意想的坚定。说罢，不知从何处掏出一颗指头般大的圆珠子，给她送上。
这珠子虽小巧，倒别致得很，定睛一看，里内还释出阵阵层叠的光晕，同他的眼眸一样，是晶莹而深幽的琥珀色。她接过后斜着脑袋有些发愣，他不以为意，想是她不知价值。
于是，再开口：“这是……是夜明珠，光芒昼弱夜强，发光时煞是好看。”
“好看……这很好看，你的眼睛，好似你的眼睛呐！”她双目黑漆得发亮，他倒觉得她那才叫好看。
“这珠子本就是一奇石，过去我养着多年，连带着沾染了点点的狐族灵气。若我在临近，它的光耀会更显，像现下这般一眨一眨的……如此，你便知是我来了。”说完，自顾自地会心一笑。也是，这救命报恩的事不新鲜，可是自己作为施恩的那方，如今巴巴地抢着给人送礼，是何故？怪哉怪哉。
奇事岂只是这一桩？先是晕厥，再显真身，他后来也不是没有心生疑惑过。纵是才智不凡的他，亦始终未能探究出接踵而至的异状是何因。或是救人之际掉以轻心，着了女狐的道吧？虽不能尽数解开其中的悬念，此等说法却也坦了他猛地跃起的忧思。
“约好了约好了！茧锁会乖乖地等这宝贝发光……我没有旁的什么回送给你，只有刚才在市集上买来的糖人。呀……”兴致勃勃地从袋中取出自己所谓的宝贝，却只有细散的碎块，小嘴顿时纠在一起。
“不打紧。”他把小手中的碎乱掏过来，尽数托在自己手中央，眨眼间糖人重现，是个小狐狸的模样。
她惊讶得哑了半响，才吐出几字：“我、我买的是蝴蝶形的……”
他笑开了眼，将糖人妥妥地握在手中，柔声道：“这礼物我收下了。我，很喜欢。”
她抿着嘴，眉眼都弯了。
待真正转身离去时，他手上没有完整的狐狸形糖人，手心里依旧是细散的碎块，但是暖笑还在。小施幻术，居然把自己也连着一块儿逗乐了，着实有趣。
她与他，这一趟门皆出得太过玄妙。
彼时，他还未思及更多。但在狐族高位的眼中，人界与妖族缠绕至极的恩怨情仇旧时已然种下，只不过隐在时光流转间，成了云里雾里的朦胧之物。一人一狐，如今凑在一块儿相安无害的也就罢了，居然还筑起无形的情谊，蹊跷啊蹊跷……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墨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