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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凡世】火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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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府。
向阳城西坐落着一处占地极广的宅子,前府后宅,还有一处风景幽丽的假山流水,山后有一座竹亭,石墩原石天然而成的光面上摆着精致的棋盘,棋子皆由水墨苍玉和玄青白玉雕琢而成,个个造型圆润手感细腻泛着柔光,就连放在一旁的茶盏都极为小巧精致。
人工凿成的河道淌着溪水,水面上浮着浅浅的花瓣。整个庭院布局极为巧妙,大体成回字形。春秋之水平缓秀丽,夏水迅疾,冬日水落石出。水绕山,山环亭,栽着几棵桂花树,浅浅的黄色花冠投下一片阴翳,空气里飘着花瓣的甜香。
此处乃是圣上钦赐的宅邸,前府为了追求书香世家的韵味皆由染音木建成,整体恢弘大气而又典雅精致,虽不是多罕见的木材,夏凉冬暖,稍微有钱点的,做张床倒是不成问题,但如此大手笔的用来建造宅邸,财力也是可谓的。
温以然,温家的长子,相貌气质皆是上品,乃是温家家主和其正室所出,温以然的母亲是当朝圣上的亲妹妹,温家也是皇亲国戚,朝中地位不可动摇。而温以然从小聪慧过人,乖巧懂事,为人谦和有礼,端的是公子如玉,温家老爷十分重视年仅十岁大的这个孩子,全然当做继承人来培养。
而温以然的生母,也就是温家家母周华裳并不待见温以然,当初周华裳是硬被她的皇兄逼来联姻的,最后她抵死反抗甚至拿匕首以性命相逼,而她的皇兄只是冷冷的看着他,薄唇吐出无情的话:“你若想死,便趁早死了吧,投胎转世,下辈子,勿入帝王家。”
周华裳只是个政治的牺牲品,她不喜欢温章,连带着看温以然也不顺眼,她倒也没有故意惹是生非,只是在温家对谁都冷眼相看,像是个局外人。
听水阁。
温以然的居处,温老爷身着繁复的黑蓝色长袍,银线滚边,做工精细华而不奢,头发已经灰白却丝毫不见老态。
“以然,今日功课做得怎么样?”温章坐在靠椅上,拂几下茶盏,抿一口,例行公事般的问道。
“回父亲,以然已经完成了,只是夫子所讲,仍有所迷惑,不知可否向父亲请教一二?”温以然微微弓着身子,说话处事都不像是个孩子。
“自然,讲。”温章满意地看着这个长子,性子温和好学,只是要是作为家主,便少了几分狠厉,不过毕竟年岁尚轻,可以慢慢培养。
“夫子说,世上人有善恶之分,君子当以君子为交,远避小人,否则非近墨者黑则有损声明,不利于自身利益,但以然不明白,人为何有善恶之分?又当如何判断人性之分?”
“以然可是为此疑惑?”温章稍微有些诧异,此子难道不分善恶?
温以然将父亲变化的神情皆收进眼底,神情收敛:“不,也不尽然,只是以然以为,人性本无善恶之分,人不过是天性自私,做的事也都是对自己有利,善人能助人而损己,也是为了满足自己内心的善意道德,而恶人也并非罪不可赦,不是走投无路无奈之策,谁又想臭名昭著?”
“以然,你还小,不懂善恶观很正常,只是你说得对,人性本无善恶,等你大了,阅历丰富,便可知晓何为善恶,这你让我讲,我也不好说,毕竟人心,终究是难以琢磨。”温章摇摇头,神情难言,放下茶盏。
“以然不以夫子为同,以然认为善恶之人皆可交往之,取其益处为自身所用,却亦不可全心信赖。”
温章眯眼,感到有些稀奇“这倒是新奇,君子向来对小人嗤之以鼻,而你却觉得善恶之人皆可交往之,只是这便要看你的能力了,免得引狼入室,自作聪明。”语气说到最后有些严厉,透着家主的威严。
“以然明白,多谢父亲。”温以然神情恭敬,双手一拢,辑行一礼。
温章摸摸温以然的头:“行,我先走了。”
“父亲慢走”
以然,以为然,知其然,知其所以然,不可自以为然。这名字倒是取得耐人寻味,也不知是褒是贬,是祝福还是咒诅,只不过这名是先帝御赐,无迂回之地。
其实这名字温江刚开始设定的时候并没有多大深意,这人是主角谢君临的师父,从小便天赋异禀,只是不知为何,魂魄残缺,性子虽随和,只是那眼神永远都是淡漠的没有感情似的空洞。
修为前期还好,后期便会止步不前,温以然刚开始还意识不到,不过后期越来越觉得自己境界固步,恐怕无法登峰造极,后来偶遇主角谢君临,虽然看似自闭孤言,但以温以然已经大乘的阅历便不难看出其实是识海过小,而精神力过于强大,身体的不协调导致对外界反应不大。
温以然刚开始以为是这主角运气好意外得了大机缘,获了上古大能的阅历,便悉心教养,等到哪日帮他提高修为,开拓识海,便夺舍了这具上好的身子。
这是原著。
几日后。
“小公子,怎么样了?感觉可好?”一位挽着发髻的丫鬟拿毛巾蘸点温水,在一个小男孩额角处擦着。
温江有些发懵,他打开平板更新,然后?嗯?这儿是哪?这人谁?
“我…怎么了?”温江哑着嗓子,忍着脑袋一阵阵的剧痛扶着床沿半坐起身子。
“小公子醒了?都是阿喜的错,没看好小公子,害小公子落水,请小公子责罚,阿喜绝无怨言。”眼前自称阿喜的小丫鬟垂着头,语气里尽是心疼和自责。
小公子?什么?
说来也奇怪,那日温以然照常跟父亲讨论功课一会儿,便去后花园修炼体能,只是平日里舞剑走位都没有差错,那日不知怎么着,就跟中了邪似的落进亭边的河里。河水不深,只是河底有不少坻屿嵁岩的顽石,扑通一声掉进去,河水瞬间便被染上浅淡的红,水腥里杂着血的铁锈味儿。
丫鬟阿喜当时就在不远处的小径修剪花草,但她感觉自己或许是看错了,因为她当时隔着竹亭看见的场景,不像是温以然掉进水里,而更像是他自己从水里出来的,仿佛他原本就该在水里似的。
阿喜?谁?温江有些头疼,只是稍微愣了片刻的功夫,突然便觉得浑身彻骨的寒冷,忍不住倒吸口凉气,瞳孔猛的收缩,像是身体里的骨头架子都是冰块做成的,血液感觉不到温度,心脏感觉不到跳动,四周冰冷一片,就连空气里都瞬间冻出了冰雾。
冷,冷得几乎没有知觉,眼神都开始涣散,温江的脑子无法运转,现在只想能往身上浇盆热水,化开这一身的冰渣子。
“小公子?可是有哪里不舒服?阿喜这就去请大夫”丫鬟看见小公子神色僵硬,便怕出了什么问题,将被子往上拉拉,急急忙忙起身准备去请大夫。
而几乎是阿喜拉被角的手碰到温江胳膊的一瞬间,温江便晃过神来了,似乎只是个错觉,像是刹那般却经历了万载冰冷的岁月,温江蜷起身子,从未拥有过的黑色柔软长发转着圈散落在胸前。
温江清楚地感觉到四周温暖的空气涌进身体,一寸一寸温润着全身的经脉,温热的血液在周身循环,他不自主地拢紧被子,有些贪婪地汲取着热度。
温江脑子有些恍惚,他攥紧被角,手心里传来的温热令他莫名心安。温江来不及疑惑,随着意识的恢复,温江便察觉到了,他这要么是做梦要么是穿书了,因为阿喜身上的服饰便说明了一切,温家下人皆是一身素白,搞得跟整天吊丧似的,肩领处绣着温字,温家讲究形象,就算是下人也得着装得体。温江姑且认为自己是在做梦。
“无妨,不必去劳烦大夫了。我有点冷,去帮我倒杯热茶吧……”温江揉揉眉心,靠着床头半坐着。
“诶?啊,好。”阿喜心里奇怪,这大热天的,怎么会冷呢?果然是中风寒了吧?
温江趁着阿喜去倒茶的间隙,迅速环视四周,古风建筑,雕花窗格,格局雅致,色调暗沉,白色纱幔,书案上放着各种繁复的卷轴,墙上挂着水墨泼画,弥漫着书香气息。
温江望向窗外,天空蓝得有些不真实,果然是在做梦?温江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尖锐的疼痛随着神经迅速传递到大脑,疼,是真的疼,难道真是穿书了?
温江皱眉,心情很微妙,只听过挖坑不填的会穿书,他这良心发现来填坑的,也能穿书?既来之则安之,先弄清楚身份吧,这里是温府,阿喜唤自己小公子,那,现在的身份是温以然?
“小公子,确定没有大碍么?”阿喜朝温江递过茶盏。
“嗯,并无大碍,”温江垂眸饮下一口热茶,白雾缭绕,润湿眼角,感觉全身都暖和起来,他惬意地眯眼,整理好情绪后开口:“父亲呢?”
“回公子,温老爷去宫中面京朝圣了。据说有要事商议,估摸着天黑来能回来。”
“嗯,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让我再歇会儿。”温江搁下茶盏,便裹着被子又躺下了。
“是,阿喜告退,小公子好生歇息。”
温江把自己闷在被子里,他接受能力很强,所以很平静,他实在是经历了太多,就连生死都已经无感了,温江闭眼,只觉得着温暖的床卧格外令他心暖,心道,或许,在这个自己创造的世界能够随心所欲吧。
温江心里清楚,这是他笔下的世界,但并不是虚构的,他不是造物主,这些人也都是有血有肉的,不是屏幕上的方块小字,温江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在现世已经了无牵挂,父母不来往,情人也分了,他孤身一人,倒也潇洒自在。
温江想着想着便睡了,他恍惚感觉到自己在一团黑暗之中,意识模糊,隐隐听见谁人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师父,师父……
是个青年男子的嗓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语气里带着沉重难言的伤感,像匹厚实的棉布。
——谁?
温江转着身子环顾四周,找不到声音的来源,铺天盖地的感情几乎要将他溺毙,他心里莫名泛起一阵阵的疼痛。
——别喊了,你是谁?
温江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周身开始燥热起来,像是被扔进火炉里,炙热的温度蔓延上皮肤,直到他感觉要窒息时。
温江猛地惊醒。
“走水了!走水了!”
“快!快跑!别管了!”
“啊啊啊啊啊!!快救我!救我!!”
外面大呼小叫嘈杂一片,鸣锣声,火燃烧木材发出的劈啪声,火上身发出的惨叫声混成一锅粥。
夜幕低垂,而火光摇曳着燃亮了半边天际,树梢后一钩残月晕出冷冽的清光,像是个抱臂坐观好整以暇的上位者,轻抬着下巴嘴角噙着冷笑,事不关己地看着人们慌乱如蝼蚁般地在火场里拼命地狼狈逃窜。
“公子呢?!小公子!!快醒醒!!快出来啊!!”门外有人不停地拍打着门窗,试图撞进来。
温江发现自己已经被困在火海里了,入眼尽是一片他迅速起身,脚落地的瞬间,才突然发觉,这只是个孩子的身体?温江扯了下嘴角,他都奔三的男人了,又得从孩子做起?
“小公子!快!快跟阿喜出来!”门突然被撞开,熏黑的门框随声倒地,丫鬟阿喜还穿着素白的里衣,头发披散着,清秀的小脸已经被熏黑,裤脚都是烧焦的痕迹。
“阿喜?”
“公子,快出来啊!”阿喜叫喊着往里面冲进来,一路上到处都是随时会掉下来的房梁。
温江往门外走去,到处燃烧的火焰像是身处炼狱般,“别进来阿喜!我这就出去!里面危险……”话还没说完,眼看温江头顶的一根烈火缠身的房梁就要直直地砸下来,
“公子小心——!!”阿喜注意到要掉下来的房梁,瞳孔瞬间收缩,慌乱地来不及考虑便朝着温江扑过去。
温江由于突然的推力被撞出身后的窗户,瞬间天旋地转,温江好不容易适应了这个幼小的身子,撑起身来,却见眼前的屋子已经全部烧毁了,阿喜被压在里面,看不见脸,已经失去意识不能动弹,很快旁边的架子倒下来彻底地将她埋进去,
“…阿喜!”温江赤着脚想要冲进去,可这副瘦小身子什么都办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庞大的火势迅速蔓延吞噬黑暗,以不可抵挡的嚣张姿态放肆地渲染上热烈的色彩。
温江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眼前大片的红火光亮映在瞳孔里,为眼神里的淡然平添一份妖冶,青涩的脸庞在火光的映照下,像是炼狱的修罗般,眼神里泛起似是痛苦的波澜,他微微侧过头,盯着埋葬阿喜的地方,良久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神色已经平静下来,甚至带上浅浅的笑意,温江心里清楚,这是他安排的剧情,果然如实发生了,原本只是虚构的情节,而如今在眼前真实上演,其实温江并没有多大感触,他本身本不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不过逢场作戏罢了,交朋友归根结底也是为了利益关系,至于情人,分了之后,温江便不再相信感情这样玄乎的东西了,比起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如靠实力拼出片天地。
在修真的世界里,一切皆以强者为尊,温江本是个易于满足的人,有一个自己的家,便够了,可现在不同了,在这里任何的弱小都可能随时灰飞烟灭,他要变强,变得强大起来,他要在这修真界创下一个属于自己的归宿,毕竟——
他温江,是谢君临的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