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英》照珠

2、梅英，桂英姐妹情 梅英，桂英

　　梅英出生在大杂院，院子里的一切在她眼里自然而然，她不知道院子里的房子以前都是她家的，她没有外婆那样的失落感，她还感觉不错，她家房子是大院里最宽敞的，她没有外婆式的“想不到”之类的感叹，但她会有属于她的“想不到”，每个人一生中都会有“想不到”的事发生，谁也免不了，否则怎么说人生无常，世事难料。
　　梅英外貌随娘，身材高挑，白里通红，倒契合她的名字白雪红梅，性格随爹，精明强干，头脑灵活，有胆量，有魄力，但在那唯成份论的年代，龙生龙来，凤生凤，老子英雄儿好汉，老鼠生来打地洞。老百姓的孩子出路不是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就是接受父母退休让出来的岗位，梅英的父母都是肉店职工，她也不例外成了肉店的职工了，凌晨3点上班10点下班，肉店每个营业员发二排猪肉，总重量扣去损耗按标准计算营业款上缴，营业员在实际操作时常常会短斤缺两或混淆品种，杂排当子排卖，蹄剁的长点，等于将猪爪的一部分卖了蹄的价，什么五花肉，腱子肉，腿精，肉膘与猪油的区别林林重重，价格都是不一样，来买肉的人那里会弄的清楚哩，营业员只要将规定的营业款上缴，多余的钱就是营业员自己的了，大家都这么干，公开的秘密，梅英这样得来的钱比她工资还多的多呢，那时她是有钱有闲族，因此经常带着院子里的一帮小青年玩，下班回家睡个回陇觉，什么时候起来就什么时候吃中饭，吃好饭，站在院子里高喊一声，“走了。”瞬间就会出现一群年青人，好像他们本来就在这里，就象纸上隐形字涂上了显示药水立马显现，不敢说全部，但肯定有一部分确实是象兔子一样竖着耳朵，聆听院子里的动静，象老鹰那样搜寻梅英的身影，只等梅英一声招唤，待业在家，无所事事，蓬勃的朝气，旺盛的精力总要有地方发泄，真的很期盼梅英的召唤，这意味着他们有事打发时间了。大家兴高采烈地问梅英；“今天我们搞啥西？”其实那时的娱乐无非是吃吃喝喝，唱唱歌跳跳舞，看看电影看看录像。喜好吃的最好是饭局，喜欢跳舞的希望是舞厅，爱好电影的当然是希望上电影院或录像厅，可不管自己的愿望是什么，男男女女最后都得听梅英的决定，因为是她东。谁让自己只有精力，没有金钱。梅英有时也会民主一下，让大家来决定，然而就会乱成一锅粥，想吃饭的和想看电影吵的要打起来，想跳舞的美美会嗲嗲地对暗恋她的胖子说：“胖子，你肯定同意跳舞去的吧。”胖子是暗暗叫苦，他其实是最想上饭馆的人，家里都一个月没有见荤腥了，因为大舅舅的儿子即堂哥下个月要结婚了，他家的肉票支援他了，他这几天做梦都是上饭馆，都说秀色可餐，胖子这时也真恨不得将美美撕了吃，大家吵吵闹闹半天也没结果，意见统一不起来，梅英笑他们：“看样子对你们只能专制，不能民主，让你们民主就什么地方也去来成。”大家通过民主也明白了道理，一个车大家往四面八方用力是永远也动不了的，乖乖的坐着，由组织者驾驶，才能顺利行驶，这个人自然是梅英。而梅英每次带大伙玩也自有她的考量，钱多时可以上饭店，舞技发痒时就上舞厅，有新电影来了看电影。桂英在窗门边坐在缝纫机前车衣服，从二楼窗口望下去院子里热闹的场面一览无遗，她很感到沮丧，大家都是差不多年龄的人，他们的日子多么潇洒，自己每天都有干不完的活，桂英妈妈是个手艺不错的裁缝，手上的活不断，为了赶活经常需要桂英帮助才能在规定时间里交的出货。妈妈禁止她和梅英来往，说她疯疯癫癫，没有姑娘样，整天和一帮小子混在一起，名声不好，一个姑娘家名声比生命还要紧，名声毁了，一辈子也完了，以后谁家敢娶她？有她哭的时候。桂英对妈的话根本不以为然，“啊哟我的妈，象你这样整天抛头露面做生意，男人身体从上量到下，这要搁在你老一辈人的眼里可也是伤风败俗的事，你怎么不按老风俗生活，再往前说，古代的女人还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哩，男女授受不亲，现在如果还有这样生活的女人谁还会认为是贤惠，肯定认为精神不正常的，现代人的观念是不能和社会脱钩要融入社会，时代不同人的观念不同，老年人的观念和年青的观念也不同，你不让我和梅英来往，难道让我和你的朋友来往，都没有共同语言，我有这个心别人也未必领这个情，话不投机半句多，是来往不了的，和谁来往心里舒坦不舒坦我自己晓得，你看得惯也好看不惯也好，我告诉你我就喜欢和梅英在一起。”桂英是外甥打灯笼—照舅（旧）和梅英来往密切。桂英认为妈妈根本不了解梅英，只凭点表面现象就武断下结论，她觉得梅英其实是个特立独行的人，虽然大家簇拥她，她自己从不以此炫耀，其实是别人需要她，她根本不需要他们，每一次的玩耍对她来说只是花费上的不同，她也知道大多人也不是因为投缘聚集在一起，只为了揩油，白吃白喝，象小美、小艳对梅英满腹牢骚，一起看电影了，回来会说：“电影院有什么好看电影，录像厅电影精彩多了。”如果聚餐，她们又会说：“一点也不好吃，还没自己家里的好吃。”到舞厅跳舞会说舞厅气派不大，里面的人档次低，反正每次都不称她们的心。每每桂英听到都会一五一十告诉梅英，桂英倒不是为了搬弄是非，挑拨离间，她只是气不过，为梅英不值，她愤愤不平：“她们嫉恨小子们都围着你转，只听你的，这俩你怎么待她都没用，就是两头喂不熟狼崽子，以后她们跟你出去，你不要理她们，不要给她们买单。”“不就是一个玩呗，玩是干嘛去的，不就奔开心去的，我挺开心的，目的达到了就好了，我如果去考虑别人对我的想法，去计较吃亏不吃亏那些事，我就会患得患失，就不能玩的淋漓尽致，这样不成了舍本逐末，因小失大，为了得到目的，舍去一些利益也是值得的，做人做事都要清楚自己的目的，这样才不会被眼前的得舍干扰迷惑，世界上有千千万万各种各样的利益你不可能都抓牢，要懂得取舍，老话说，吃亏是福还是很有哲理的，有钱难买开心。”桂英觉这不仅仅是梅英对玩的态度，其实是她做人做事的一种态度。桂英打心眼里服梅英大气没有一般女孩那种斤斤计较、心胸狭窄，心眼儿小的毛病，因此梅英就像吸铁石一样吸引她，可梅英不拒绝小美、小艳同玩，就是不同桂英一起去玩。那是有次她和梅英聊天儿时，她妈看到，径直走来，直言不讳地对梅英说：“梅英我不希望你找我们桂英，我们桂英很单纯的，和你不是一路人。”桂英尴尬地拖着她妈就走：“你哪着眼睛看到梅英找我，是我找的她好不好，弄不灵清不要乱说。”自那以后，桂英去找梅英，梅英看着走来的桂英就会作个停住的手势，笑吟吟说；“别来害我了，哦，说错了，别让我害你了。”向今天这样的玩法，桂英如果也跟去，那梅英肯定就不去了，梅英不去，请客的人没了，这帮人成行不了，还不将桂英生吞活剥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桂英和这样的活动没缘了。梅英一声：“嘭嚓嚓去。”马上山呼海啸般回应：“嘭嚓嚓去。”哄地走了。桂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欢天喜地出院子。蝉噪似的一群人走了，嘈杂喧闹的院子里就象知了突然停了叫声一下子静了下来。桂英在窗框上托着腮帮子，呆呆望着院子，她百思不得其解，梅英怎么会怕我的妈，这不像自己了解的梅英，桂英本来就是特别佩服她的胆量，有次，梅英单位出纳上厕所，保险柜上的钥匙忘了拔出，等她回来看到保险柜门开着，心里惊慌发现里面的营业款没了，慌忙报警，警察认为是内部人员作案，因为生人是不可能走进单位二楼财务室里，一楼是营业部，生人怎么可能通过营业场所上二楼的财务室里，财务室里早上只有络络续续进来缴营业款的职工，那天上班进过财务室的人都被叫到警察局询问。事后管案子的警察告诉单位负责人，你们单位的梅英真厉害，别人进询问室，不管有事没事，看到我们这个阵势，不说战战兢兢，至少也胆战心惊，神情很紧张，表情不自在样子警察是司空见惯，所以当梅英表情平静进来，坦然望着警察时，她的与众不同让警察留下了深刻印象，当警察一脸严肃说：“这个案子我们已经调查的很清楚了，你要把你知道的老老实实说出来。”别人都是按警察的要求老老实实叙述了事发当天自己看到的情况，只有梅英是这样回答警察的：“你们要求老老实实说，那我就老老实实告诉你们，我什么都不知道，真没看到任何和保险柜失窃有关的人和事，因为发现保险柜失窃时，我还没有去财务室缴营业款，既然你们说已经调查的很清楚了，那你们该抓的抓该关的关，我坐在这里是不是在浪费你们时间。”连警察都认为她胆识过人，非一般女子可比。这样的人会怕了我妈？说太阳是从西边升起，从东边落下还到让我相信，桂英这话不假，她确实个东南西北分不清的人，可说她不怕，她表现出来行为又是怕我妈，桂英百思不得其解。梅英拒她千里之外，桂英只好勤快往梅英家跑，让她躲不掉，一天她到梅英家，梅英还躺在床上，叫她起来，她翻了个身，脸向墙壁，把背朝她，桂英一边说着：“叫你不理我。”一边伸手乱搔她胳肢窝和腰子，梅英痒的就象缩成一团的刺猬，在床上滚来滚去，可就是不肯滚下床来，桂英索性也躺下，俩人垫一枕头，桂英双手环抱着梅英的脖子，头和头紧紧挨着，桂英兴高采烈地说：“梅英，你是个男的，我一定嫁给你做老婆。”中国是个传统的国家，几千年男女授受不亲，而同性之间怎么亲密都没关系，这要搁几十年后，桂英是万万不敢这样说的，因为几十年后人们明白同性之间亲密无间关系不一定都是好姐妹、好兄弟这些朋友关系，也有恋人的关系的，同性之恋，搁现在桂英不会这样来表达对梅英的喜欢，怕太暧昧，自己没这意思别人会误以为你有这个意思呢，是不是啊。梅英将桂英的手掰开，“嗳，你妈叫你不要和我在一起，怎么一点都不听，生了这么个不听话的孩子，我真替你妈发愁。”“我也正想问你，你难道一点也不恨我妈，，那天我妈这样说你，按你的脾气那里肯平白无故受这种气，只要你反击，我妈那是你对手，我还怕你太厉害，赶忙将她拉走，没想到你不仅当时对我妈信口雌黄不作任何解释，过后竟还把她的话当圣旨一样执行，我跟你实话实说，你真的不用对我妈的话太较真，因我妈神经兮兮地，我交朋友，怕被朋友带坏，人在外面怕我被车撞，耽在家怕房天花板掉下砸破头，如果不是要憋死，她恨不能把我锁在保险柜里才安心，我是真羡慕你，你妈不仅不管你还常常听你的。”梅英眼瞪着开花板，脸无表情说“桂英，信嘛，打小我就羡慕你。”“什—么，羡—慕我，开什么玩笑。”桂英不相信的有点结巴了，但梅英的表情让她明白她是认真的，“春天你们在阳光下玩警察捉强盗，躲猫猫时，没有我；夏天你们去捉知了，游泳，采桑果，牙齿，嘴唇都是黑红黑红，没有我；秋天你们爬山采枣子，没有我；冬天你们打雪仗，没有我，我顶多是被我妈紧紧攥着手从你们旁边走过，小时我那叫没办法，没有独立生活能力，我现在长大了，我妈还当我三岁小孩管，你说我苦不苦啊，可你竟然说羡慕我，你羡慕我什么来着你道说来我听听，我自己都很好奇，竟然还有人羡慕我，而且是我顶顶羡慕的梅英你。”“在我印象里我家只有在大年三十一家人才围在一起吃个饭的，平时都是我妈烧好饭菜摆在桌上，谁到家，谁吃饭，都是自顾自吃，家里的饭菜永远是那老三样，青菜、咸菜、梅干菜，大家也没有期待的，早吃，晚吃，一起吃，自个吃都一样，家里孩子多，能吃饱饭就不错了，所以我会为了一份炒黄豆被小弟抢走，父母对我的哭诉置之不理而伤心不已，决定离家出走，我要他们为失去我着急、心痛、伤心，我要他们为自己漠不关心而后悔，9月份27日，午饭后，六岁的我离家但没敢离开院子，藏匿在楼梯的背面旮旯里，这里堆满了杂物，小小我躲在里面和一只老鼠在里面没有什么区别，开始我为豆子的事还在生气，为父母没有为我主持公道委屈，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我想象着父母着急的情景，有种报了仇的安慰，天慢慢黑下来，时间过了多久不知道，可感觉出来都知道了，肚子越来越饿了，天越来越冷了，六岁的孩子那里考虑得到秋天白天有太阳是暖暖，一早一晚气候就会骤冷下来，我在这个角落里又冷又饿又困，寂静的夜晚，蚊子嗡嗡的声音都象飞机的轰鸣，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声音让我联想到妖魔鬼怪，我睁着惊恐的眼睛，竖起警觉的耳朵，缩成一团，当一只老鼠将我的头顶当它的拱桥窜过时，我恐惧极了，怕它去通知同伴，把我拖进老鼠窟，小时我们都看过蚂蚁搬食物的场景，起先是一只蚂蚁发现食物，当这食物对它来说是一庞然大物无法撼动时，它就往回走，一路告诉同伴，同伴再告诉同伴，一直到蚁穴搬来大部队，一会了就聚拢一堆密密麻麻蚂蚁将食物拖走了，不是有句话，叫蚂蚁啃骨头，蚂蚁能用这样方法将骨头都啃了，那老鼠用这样的方法可以将我啃的骨头都不剩，过一会来一大群老鼠的想象，终于使我熬不住逃出来了，回到家，静悄悄，都在睡觉，谁也不知今天家里少了一个人，一切都和平常一样，不过这是对他们而言，对我来说是在炼狱走了一遭，死而复活的震撼，小小我悲伤地认识到，原来自己是那么微不足道，无足轻重的，谁也别靠，靠自己，我从此对父母不再有依恋，当然现在明白父母那时也是生活所迫，上班，加班，晚上还常常开会，小孩多，做不完的家务事，知道了那时因家里困难孩子多将孩子送掉的多的去，父母为了填饱我们的肚子每天累死累活刨食，那里还有精力来考虑小孩的精神需求，我妈和我说话就是从来不看我，永远盯着自己手里的活，我那次的出走心底深处其实也是为了索爱，博得父母的关注，我现在当然明白了父母养大我们实所不易，是自己不懂事，没有体谅到父母的艰辛，但我独立的个性却因此而形成了，因为从那事以后，也就是说从六岁以后，我生命中发生任何困难，我都想法自己解决，不再向父母求助，那怕我自己解决不了也不。你说我看到你妈总是抱着你，牵着你，不管在那总是带你在身边，你说我能不羡慕，我清楚记得你是院子里唯一有花裙子穿的姑娘，我永远穿姐姐们穿过的旧衣服，我在为黄豆出走时，你有大白兔奶糖吃，有棒冰吃，是的，你妈是管你很牢，可那是因为爱你，在乎你，你妈是个为了你不顾一切的人，你看她为了你就不顾伤害一个打小就尊重她，恭恭敬敬叫了她十多年阿姨我的感受，但我真的不怪她，我是被她护犊之心深深感动，那是我心里一个深深遗憾，是我儿时梦想，渴望，我珍惜。”“其实对小孩子来说穿什么，吃什么无关紧要，玩是小孩的天性，我是多么希望和你们一起在阳光下自由自在，欢歌笑语追逐奔跑。”“这我信，因为当我们在院子里疯玩时，看到站在旁边在吃大白兔奶糖或奶油棒冰你，我们觉得自己真可怜，在我们眼里你好幸福，谁会想到此时此刻你也正在自艾自怜，羡慕我们，可怜自己。”说到这里，梅英哧哧笑起来，“我才刚领悟过来，幸福原来就象人的眼睛、鼻子、嘴巴、面一样别人能看到自己却看不到，红光满面也好，满脸憔悴也好，有脸屎也罢，有鼻屡也罢别人看得清清楚楚，本人却浑然不知，幸福就是这样自己拥有的，别人感觉的。”“是啊，就象我头疼的管束，竟是你的向往，现在我理解你了，可你也不必把我剔除出你的生活圈子吧。”桂英轻声嘟囔着。梅英解释道：“我拒绝和你上歌舞厅，录像厅，你妈是其中一个的缘故，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那不是你去地方，那当真是藏垢纳污的地方，饿鬼、色狼、地痞、流氓乌烟瘴气，什么人都有，你在里面还不成了唐僧肉被他们虎视眈眈都要来吃一口。”“那为什么小美，小艳你不怕她们吃亏？”“你怎么比的过她俩，她俩在里面是如鱼得水般自如，在众星捧月似的氛围中陶醉，没男人抓她们的胸脯摸她们的屁股她们才会有失落感，能不能引起男人兴趣，是证明自己有没有魅力的有力证据，她们不怕男人骚扰，只怕男人不骚扰，如果上舞厅、录像厅，她俩从来不让我买票，只要在门口，一个骚头一个弄姿，立马有人请客，百试不爽。”桂英小声嘀咕；“你不是也去的。”梅英忍俊不禁，一边大笑一边说：“我就知道你心里这样想来着，我是谁，我是女流氓，可是名声在外的，大家都叫我豺心婆，我比他们流氓还流氓，只有他们怕我份，没有我怕他们的理。”桂英想起她妈在家也这样说梅英的，不由脸热烘烘地红起来。梅英一边起来一边拉桂英：“我们俩个什么毛病，你羡慕我没人管，我羡慕你有人管，管它有人管没人管，起来，该干啥干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