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笑颜 记忆中的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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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朝后，永和帝将所有在旁的宫人都撤了下去，独留下庞清谪陪自己在皇宫漫步。今日朝上所发生的一切，让永和帝想到了二十年前，依旧是那个林家，依旧是那个想要脱罪的臣子，以及那句相同的‘人证物证俱全’，加上之后种种，最终导致他亲手判了林风死刑。
但是今日早朝之上，面对相同的情况，永和帝见到自己的儿子做了不一样的选择，同样处在那个决断的位置，他的儿子在慌乱之中仍然要求详查，即便他心向林家，可也没有偏私。
做了这么多年的皇帝，永和帝自认已经摸索出了一条为君之道，但很明显，他的儿子没有走他所创的这条道，就如他年少时没有走先帝为他铺的那条道。
永和帝慢慢的走在御道之上，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过去，不知不觉之间，他在脑海中又回忆起了更久以前的往事。
那是一年的七夕之夜，尚还是一介王爷的他带着小厮游逛在奉康的街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他突地听见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清脆悦耳，仿佛就是世间最美好的乐章，而当他回头去寻时，正好看到一个蓝衣少女正挥舞着一盏灯笼逗弄自己的幼弟，就那一眼，那抹无忧无虑的笑颜就永远的刻在了他的心里。
可是，过去了那么多年，永和帝低头细细回想，却发现自己不知从何时开始已记不清那个女孩的音容笑貌了，明明他曾信誓旦旦的以为自己可以清楚的记一辈子。
永和帝揉搓着自己的额头，想再次在脑海中描摹出那个笑颜。试了一遍又一遍，不曾想，竟总是模糊无状的，几次无果，永和帝沉沉的叹了一口气，自顾自的感慨了一句：
“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人就老了啊。”
庞清谪紧跟在永和帝身后，蓦的听到圣上这一句叹息，很快就察觉到主子的愁绪，他挤出笑容，上前去一边扶着永和帝，一边道：“陛下风采依旧，精神奕奕，不减当年啊。”
明知庞清谪说的不过是些安慰自己的托辞，但永和帝听来还是觉得心里舒服了许多，就在他正准备调侃庞清谪两句时，不想正安宫的绿清竟找来了这里。
只见绿清快步走近，毕恭毕敬的对永和帝跪拜道：“正安宫绿清拜见陛下，陛下，皇后娘娘正在御政殿等候您，说有要事与陛下商量。”
永和帝听的愣了一下，意外皇后竟到御政殿找自己，但估摸着早朝上的事情也该已经四散出去，他很快就猜出了皇后此番的目的，无非就是闻见些风声，来为林家求情伸冤罢了。
一想到要面对皇后的质问，永和帝下意识的就生了抗拒，有点不耐的道：
“御政殿是朕与大臣议事之地，皇后作为后院中宫怎能到哪里去，成什么体统？你速速回去，将皇后带回正安宫，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永和帝本以为自己说完就可以了事，但偏偏绿清是铁了心的要请他过去，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继续道：
“陛下，皇后娘娘确有要事需要禀明陛下，娘娘说若陛下不愿在御政殿相见，她也可以亲自来此找陛下。”
这回永和帝是听明白皇后的意思了，看来自己若不去见皇后，这皇后就要当着各个宫人的面，兴师动众的来找他了。
永和帝紧皱眉头停顿了许久，权衡再三，继而无奈的扶着额，对绿清妥协道：“既如此，你便回去告知皇后，朕就在御花园的成青亭与她见面。”
得了永和帝的允准，绿清不敢耽误，二话不说就快步离去，将皇上的安排很快就告知了林皇后。
而此时的林皇后其实也并没有擅自走进御政殿，她统领后宫二十几年，又岂会不知道宫中规矩，起初她的确想以此威逼永和帝同自己见面，但最后她还是选择站在离御政殿不远的走廊中等待绿清的消息。
虽然得了皇上的首肯，可林皇后也清楚圣上是迫不得已才答应自己的请求，必然已是被她惹得龙心不悦。
此去面见圣上，林皇后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捏紧了双拳，深吸了几口气后，她不再犹豫，立马就转头朝成青亭走去。
今日，林家再次被推到了倾覆的边缘。二十年前，林皇后因为身怀六甲，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眼见父亲罹难，母家受辱。而现在，林皇后已不是曾经的那个青葱无知少女，这一次她誓要拼尽全力护佑林家。
抱着这样的决心，林皇后的脚程加快了许多，很快就来到了成青亭。还没有走近，她就看到四周已经布满了站岗的侍卫，显然，皇上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他们夫妻二人今次的谈话，林皇后瞧着心里一沉，但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就跟着庞清谪继续往前走着。
临走到一处掩面的假山后面，庞清谪止了步，对林皇后弯腰道：“娘娘，沿着前面小径再走几步路就可以到成青亭了，皇上正在那里等您，臣和绿清就在这里为皇上和娘娘守着。”
林皇后闻言，转头与绿清对视了一眼，在得到绿清肯定的回应后，她再次深吸了几口气，然后大踏步的独自继续向前走去。
正如庞清谪所言，那条小径并不长，林皇后并没有走多久，就看到前方出现了一抹明黄色，再接着走近几步，她便瞧见了永和帝的身影。
林皇后在来的路上，有犹豫，有害怕，有惶恐，但是临到此时终于见到永和帝时，她所有的迟疑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无畏的勇气，让她能够直面永和帝。
“臣妾参见皇上，皇上万安。”
永和帝扭头深深看了眼面前的林皇后，然后很快又收回了自己的目光，沉默的免了她的礼，对她开口道：“皇后到底有何要事，非要来见朕不可？”
林皇后站直了身，眼神中闪着坚毅的目光，毫不胆怯对永和帝开口道：“陛下，今日早朝一事已传的沸沸扬扬，臣妾即使身处后院也有所耳闻，莫不是陛下也相信林家有罪？”
永和帝很是不喜林皇后那般直视自己的眼神，他蓦的转过身去，背对着林皇后道：“皇后，此乃前朝政务，不是正宫皇后能过问的，林家有没有罪，自有朝廷定夺，皇后就不要插手了。”
永和帝的避而不见和言语上的冷漠，一下子刺中了林皇后的心，二十年前，这个人也是这么跟她说的：皇后身居中宫，不得干政。所以她为了所谓的皇后仪德，不加追问，相信自己的夫君可以明察秋毫，还林家一个清白，可她的信任换来了什么？居然是给自己的母家招致了灭顶之灾。
林皇后已经听倦了这些冠冕堂皇的敷衍之语，想到从前所发生的种种，那些围绕在她心头二十年的痛苦回忆，让她激动的绕到永和帝的面前，大胆的质问道：
“自有朝廷定夺？臣妾不必过问？陛下，臣妾的母家蒙难，为什么臣妾连问都不能问一句？关心的资格都没有？这一次，陛下是又要先将林家全部问罪了，再来告知臣妾吗？还是说准备等国舅人头落地了，才让臣妾去收尸？就像二十年前，臣妾的父亲那般？”
“皇后！注意你的言辞！”
林皇后突然提到二十年前的事情，一下子就触到了永和帝的逆鳞，他高声的呵斥住林皇后，面对林皇后的神情，他下意识的后退一步，拉开了与林皇后的距离，扬声对林皇后警告道：
“皇后！不要忘记你的身份！也不要再去提那些旧事了！这次朕念你忧思心切，可以既往不咎，可你若再提那个叛臣，就休怪朕不念及你这皇后的尊位了。”
林皇后根本不在意永和帝言语上的威胁，她低头冷笑了一下，大胆的又朝永和帝逼近了一步，继而抬头与永和帝四目相对着，只见她颤抖的睫毛下，是一双满含泪水的双目。林皇后仰望着永和帝的脸庞，哽咽的道：
“叛臣？陛下，纵使他真的做过什么，他仍旧是臣妾的父亲！是尽心尽力生养臣妾的父亲！”
许是好久没看到林皇后这般的悲容，永和帝呆愣的瞧着眼前的女人，不知道该作何反应。他想去擦拭皇后脸上的泪水，但是双手被他死死的背在身后，似乎不受他控制般，任他心里如何努力都难以抽出。
林皇后瞧见了永和帝对自己那刻意回避的神情，眼神中闪过了无限失望，她露出一抹惨笑，后退一步，对永和帝张开双臂，将自己身上的这件皇后制服尽数展现在他的面前，然后痛苦的道：
“陛下，林家所遭受的种种，都是因为臣妾身上这件衣服和头上的这顶凤冠，若臣妾没有入宫，林家也就不会被卷入朝堂的腥风血雨中，臣妾的儿女也不会因为这些而在宫中苦苦挣扎……”
提到儿女们在成长中的隐忍苦痛，林皇后不由的悲从心来，为了国家利益，为了朝堂纷争，她的女儿们一出生就注定是权力交易的工具，亲生的儿子更是一辈子要在人心算计中过活。
任由眼泪划过脸庞，林皇后哑着嗓子继续道：“这个皇后，臣妾当累了，也当怕了。陛下，臣妾现在愿放弃所得一切，包括这皇后的尊位，只求换一条林氏族人的生路。”
看着林皇后满面的泪水，永和帝的心也仿佛被狠狠的揪住了，他紧握着双拳，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妻缓缓跪在了自己的面前，
作为国君，是绝不允许有任何的失仪。为了让自己镇定下来，永和帝死死的将手背在身后，纵使双臂都在颤抖，他也始终面容冷静的听着林皇后的哭诉。可是，他努力装出来的所有镇定，都在看见林皇后将凤冠取下的那一刹那，顷刻化为了虚无。
随着凤冠的脱落，失去了桎梏，林皇后盘着的发髻一点点松散了下来。看到这个场景，永和帝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松开双手，迅速蹲在林皇后的面前，死死捏住了她的手腕，用力阻止她将凤冠放到地上，嗜血的双目是紧紧的与林皇后对视着，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道：
“朕不准！你知道朕为了求娶你都付出了什么吗！你怎么可以轻易放弃这个后位！”
“朕将我们的儿子封为了太子，宠爱我们的女儿们，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朕告诉你，你若胆敢离开朕，甚至再生出半分这样的念头，朕立刻就诛了林氏九族！立刻！林氏可以倾覆，但你永远也别想摘下这顶凤冠！”
没有料到永和帝会有这样的反应，林皇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心疼的瞧着永和帝狰狞的面庞，她缓缓垂下自己的双手，凄凉的道：
“陛下，您心里真的那么在意臣妾吗？不是的，陛下真正在意的是皇家的脸面。二十年前所发生的一切，已经足够消磨掉陛下与臣妾之间所有的夫妻情分，也让臣妾看清了事实，陛下想要的不过是一个端庄得体的皇后，至于是不是臣妾其实并不是很重要。”
“不！朕不是什么人都可以，朕只要你做朕的皇后。”永和帝下意识的就拒绝承认林皇后的话，不愿意相信林皇后所言，他仍旧死死的抓着林皇后，竭力的否定道：“皇后与朕之间当然还有夫妻情分在的，你看，即便发生了那样的事情，这二十年来，我们不也过的很好吗？”
林皇后摇了摇头，看着自己曾经所深爱的男人，她任凭一滴又一滴的泪水洒落出来，绝情的对永和帝道：“陛下英明，应该比臣妾看的更是清楚，这二十年来，我们之间只剩下相敬如宾了。”
林皇后的直言陈述瞬间击溃了永和帝。他瞪大了双目，满脸的不可置信，恍惚之下，松开了林皇后的双手。
即使松开了林皇后，永和帝还是不愿认同林皇后的话。不管林皇后如何说，永和帝仍旧没有因此答应她的要求。
不仅如此，永和帝还固执的将凤冠从林皇后的手中拿了过来，一边将凤冠重新戴着她的头上，一边喃喃道：“朕是皇帝，只要朕还在位一天，你就永远是朕的皇后，这是你改变不了的事实。”
此时，永和帝的话到底是在说与林皇后听的，还是在说给自己听的，无人知道。
林皇后面无表情的盯着永和帝的动作，并没有动手阻拦，她低头瞧了眼被自己的泪水所打湿的皇后制服，对永和帝低声道：
“陛下若执意如此，臣妾可以遵旨，但是陛下，你管得住皇后，却管不住我，林家此次若因为从未做过的事情被问罪，你我今世的缘分真的也就到此为止了。”
永和帝愣愣的瞧着林皇后脸上的决绝，仿佛这二十年是与另外一个女人做了夫妻，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才是一个真正的她，一个真正的林家长女。
永和帝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他颓然的瞧着林皇后踉跄的站起来，然后低头向他屈膝道：
“该说的臣妾都已经说完，就不耽误陛下处理政务了，今日臣妾所行所言皆有违中宫典范，臣妾自罚闭宫数月，会好好在正安宫禁足自省，若无他事，请允许臣妾就此告退。”
“什么？你不必……”
永和帝一听林皇后要禁足，蹙着眉就要阻止她，但是话说到一半却哽在了喉中，刚才恍惚中，他注意到林皇后眼神中的光芒已然荡然无存，似乎不愿与他再在这里多待上片刻。
没有等到永和帝批准，林皇后直接转身离开了成青亭。看着林皇后一去不复返的背影，永和帝想上前喊住她，可他越是这么想，这双唇偏偏就闭得越紧。
而林皇后在石路上每走一步，就觉得力气正在被抽离一分，但身上的疲惫，却并没有影响到她的舒爽心情。
终于，她将这二十年来的不甘，怨怼，委屈统统都告诉了皇上，不用再深埋起来，独自承受了！
慢慢走出小径，林皇后意外的在出口看到了秦歆的身影。
秦歆已经在这里等待了许久，好不容易将皇后盼出来，却被眼前的皇后吓了一跳，她上前扶住林皇后，惊呼道：“母后，您怎么这般模样，凤冠都歪了，难道是父皇……”
刚才听到里面传来了喊叫声，秦歆还以为林皇后失言顶撞了永和帝，从而招致了圣上的申饬，却没想到事态发展的如此严重，竟看到林皇后如此不堪的走了出来。
就连庞清谪都被皇后这面上的惨淡妆容吓了一跳，但是林皇后却仿佛没事人般，握着秦歆的手，安慰道：
“无事，皇上并没有对本宫怎样，是本宫御前失仪在先，皇上心慈，不过是罚了本宫禁足正安宫思过，不是什么大事，倒是你，怎会在此？”
林皇后自入主中宫以来，是从来没有被罚过禁足。就算当年林家出了那么大的事情，林皇后都没有被废，依旧屹立在中宫之位，而这次林家都还没有被问罪，林皇后就突然被禁了足，秦歆和绿清对视了一眼，明显从对方脸上都瞧出了深深的疑虑。
见林皇后满脸的疲惫，分明就是不愿再提的态度，聪慧如秦歆自然也就不再去追问什么，她只是更加仔细的扶住林皇后，小心的回答道：
“听说母后来找父皇，太子殿下很是担心母后会出事，但无奈因为现在公事繁忙抽不开身，便让臣妾过来查看情况，臣妾这才到这里等着母后。”
“原来是这样，母后没事，你且回去让绪儿放心，林家现在有难，他现在必也是焦急如焚，你转告他，这件事林家清者自清，不会有事的。而且此事背后定有黑手，本宫被禁足，正好断了其他人加害的心思，你让绪儿莫再担心本宫，好好去做自己该做的事。”
林皇后自请禁足，除了不想与永和帝见面以外，也是不愿意为林家之事添堵，她自知只有将自己护好了，才能免了弟弟和儿子在外面忙碌的后顾之忧。
秦歆没想到林皇后自主的到皇上这里大闹了一场，竟然抱着这个主意，她虽明白林皇后的意思，但仍有些忧心，不安的问道：“可是母后，父皇有说要禁足到何时吗？”
林皇后避开了绿清要帮自己扶正凤冠的动作，然后边继续向前走，边对秦歆道：“自然是皇上何时愿意让本宫离开正安宫，本宫就可以解禁了。”
见林皇后渐渐远去，庞清谪等正安宫的人都彻底离开后，才火速向成青亭奔去，他听着刚才从里面传来的动静，不用想就知道林皇后定是因为今日朝上的事情同皇上大闹了一场。
果不其然，等庞清谪走到亭内，恰好看到皇上正沉默的坐在亭中，全然一副失神的样子，庞清谪小心翼翼的上前对永和帝道：“陛下，太子妃娘娘来将皇后娘娘接走了，您……没事吧？”
永和帝没有理会庞清谪的问题，只是木然的瞧着眼前的春色。刚才林皇后的神态，仿佛与永和帝脑海中的那抹鲜活的笑颜重叠在了一起，让他的记忆逐渐清晰了起来，那个他以为自己记一辈子但其实早已不知不觉遗忘了的，独属于林家姑娘的笑。
永和帝惨淡的笑了一下，自言自语道：“朕，真的要成为孤家寡人了。”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笑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