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14 日记 ...
-
14
摇摇晃晃地走进住院大楼12层,母亲曾经的病房,刚一进门,刘医师就迎了上来。
“你怎么才来?”他问。
他身上的白大褂亮得刺目,我本能地抬起一只手,遮住眼睛。
这个动作,似乎让他有些不悦。
“那些是你妈的遗物,你清点一下。”他冲身后一指,声音冷得像千年的冰川。
我揉着眼睛,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病床旁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只透明的大纸袋,里面似是装着一些本子、书籍之类的东西。
——母亲生前清醒的时候,最喜欢读书、写随笔、记日记。
“……谢谢。”我轻声说。
“马上要给你妈的尸体火化,你去不去?”他冷淡地问。
我茫然了片刻。
“去……哪里?”我问。
“火化室。”刘医师懒得多说一个字。
“哦……”我摇摇头,“算了。”
碰上他的目光,我又补充道,“我……等会儿再去。”
男人没有再说话,径直走了出去,关上病房门。
我慢慢地在床边坐了下来。
纸袋看上去不大,里面的东西也不多。我轻抚了一下它略有褶皱的表面,将那几本书慢慢地抽出来。
原本只是一个漫无目的的动作,但是其中的一本厚重的本子忽然不小心被带了出来,砸在地板上。
砰!沉闷的巨响。
本子朝上摊开,我怔了一怔,俯身将它捡起来。
随意扫了一眼,我就要合上它,然而动作却忽然静止了。
一行潦草凌乱的字迹漏进我的眼睛里。
“……他是禽兽!是疯子!是魔鬼!那么对待那个小孩儿……他应该下地狱!”
触到纸页的手指停住。
我缓缓低下头,那是一篇母亲的日记,日期赫然是三天前。
我没有表情地从头读起,一行一行地浏览着。
“为什么又要让我想起那些恶心的事?那个人……他不是人,他是变态!”
“他怎么能那么对待那个小孩儿?……还把那些肮脏下流的东西刻录进光盘里?!”
“……为什么!我没有早一点发现他是个隐匿的性变态狂?不过还好,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我毁了他们一家……杀死了他跟他老婆……但是我没有错!他是禽兽!是疯子!是魔鬼!那么对待那个小孩儿……他应该下地狱!”
写到这里,这一页纸刚好写完,我的呼吸渐渐变得僵硬。
手指轻轻颤抖着,我翻开下一页。
行与行之间的间距拉大,字体开始变得飘忽诡异,有点像传说中的鬼画符。
“那女人来梦里找我……她还掐我的脖子,说我害了她……”
“对,没错,她是无辜的……我毁了她!……是我毁了她……”
“错的只有那禽兽……他不要我……又把那小孩儿扔进地狱……”
“真的,我不应该杀那女人!她没有错!……只可惜了她那个亲生儿子……听说还是个什么大学生……他更是什么错都没有……”
这个,说的应该是韩子扬吧?
后面的内容陷入了无与伦比的混乱,“疯子”“畜生”“下地狱”之类的词几乎涂抹得满篇都是,我甚至可以想象出母亲在纸上画出这些句子时目眦欲裂的可怖神情。
我靠着床沿滑坐到地上。
笔记本掉落在身边的木质地板上,发出的声音我已经听不清了。
胃,仿佛要燃烧起来,我强忍着按住它。
半晌,烧灼般的感觉才褪去了一些,我伸手拿过本子,继续往下翻。
下一页的日期,是昨天。
纸页上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我对不起她们。”
字体清晰,并不凌乱,也没有多余的话,显然是母亲在平静、神智清楚的情况下写的。
这一页翻过去,后面的纸张便全部都是空白的了。
我闭上眼睛,背靠着床脚,微微仰起头。
“他”,指的是……父亲?
是父亲吧。
终于,我张开眼睛,困难地吞了口口水,用手撑住床沿站起来。
身体软得几乎站不直,我只能扶着墙壁,一步一步地走出病房,刚好有个护士迎面走来。
“哎,刘医师说,那个骨灰——”她冲我喊。
我无声地绕开她,踉跄着朝走廊的楼梯口走去。
12层的楼梯,来的时候是乘电梯,走的时候却是一级一级地下楼梯。
楼梯间里,单调、节奏不变的脚步声重复着,一声又一声,仿佛没有尽头。
胃痛又一次袭上来,如同潮水般席卷着全身的神经细胞,我开始觉得不耐烦。
——有本事,痛死我好了。
走出耸立的医疗大楼,再走出医院庄严的大门,我在路边的人行道上站了一会儿。
淡淡的太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洒下来,摇晃的树叶在地上投射下班驳的影子。
有风拂过面颊,额前的头发被吹得痒痒的。
急促的喘息渐渐平静下来,一切感官似乎都暂时消失了。
一辆出租车在我身边停下,司机从半摇下的车窗内探出头。
“要计程车么?”
我茫然抬起脸,望了他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哦,要啊。”
坐进车内,司机发动了引擎。
“去哪儿?”他问。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永安里9号。”
这是父亲再婚后的住址。
五年前,我曾在那里住过很短的一段时间,但那却是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