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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乞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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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以为你已经淡定了,毕竟在第一次穿越时你就已经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挫折,你甚至死过了一次。谁都别和你叫嚣凄惨,毕竟没有谁一穿越就面临死亡。
可你现在难以平静,你不仅瞪着眼,而且还想狠狠地咬作者一口,或许你想咬下他一块肉咽下肚以慰腹中饥火?
其实用不着咬的,你只要咽就好了。哪怕你正在被人追打,也不妨碍你咽下之前塞进嘴里的馒头不是?
别瞪别瞪,作者不会让你每次都穿越到含着一口食物的身体里的。这是最后一次。而你现在的注意力应该放在逃跑上。
哦,看吧!你摔倒了。
后面的男人追上来,用手里的棍子死命地打你,间或踹上几脚,同时破口大骂。
而你只紧紧地蜷缩在地上,哽了两下后又把手里攥的馒头塞到嘴里死命地咽。你没有精力去分辨男人到底用什么打你,骂了什么。无外乎是“臭乞丐”“偷东西”之类的。而你现在,觉得吃比这些都重要多了。
饿呀。
你饿得火烧火燎,头晕目眩。疼痛甚至已经不能更多地引起你的注意力。
吃呀。
馒头哽在你的喉咙里,嘴里塞满了面渣,你几乎没有能力去咽,可你舍不得吐出来。
你的身体在地上被踢打得颤动,可你眼里只注意到掉下的一点面渣,你捡起来,合着土,塞到嘴里。
踢打突兀地停止了,可你没有注意到。你正努力地咽,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感受着它们石头一样阻在你的食道里,伴随着疼痛一点一点往下滑,落到胃里。你喘了口气。
你活过来了。
耳朵里的嘈杂声终于停止了,你开始听到有人说话,“娃子?娃子?”
你勉强抬了抬眼,看到一个人影,凑得很近。你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一黑。
你晕倒了。
你简直要气疯了。
晕倒的是你的身体,你的精神十分的健康,额,充沛。
当你昏倒后,你在精神的世界里发疯。
挨打也就罢了,你居然还抓了一把带土的馒头塞进嘴里咽了下去。你坚决认为这不可能是你能做出的事情,你咒骂作者居然对你做了手脚。
然而并没有。
那饥饿的火焰把你的理智燃烧殆尽,那不顾一切吞咽的人确实是你。
唯一的异样就是,这身体的上一任主人,把他饥饿的感觉都遗留了下来,他最后一道执念就是那个偷抢而来的馒头。
要咽下去。
他饿了很久。
你突然闭上了嘴,好像那个馒头仍哽在你的喉咙里。
过了一会儿,你恶狠狠地骂了一句:“都是你的错!”
你醒了。
其实并没有过去多久,这身体只是由于长期的饥饿而导致营养不良,剩下的都只是皮外伤。
你十分幸运,遇到了一个游方大夫。对方医术高超又慈悲心肠,跟着他的小药童阿延也是个十分善心的人,每天笑嘻嘻地跟你聊天替你换药,然后扭头偷偷地吧嗒吧嗒掉眼泪,还总是偷偷塞好吃的给你,虽然总被师傅骂,但还是记不住,下次又偷偷地给你带好吃的。
你看着酥香的点心痛苦地咽了咽口水,然后拒绝了。
嗯,你现在脾胃虚弱得厉害,不能吃油炸点心。
阿延疑惑地看着你:“为什么呀,点心可好吃了。”说着还把点心往你跟前凑了凑,那香气扑面而来。
“阿延吃吧,我不喜欢吃点心。”你尽力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内心咬牙切齿地扎作者小人儿。
阿延心智混沌,不明白这些事,你都这么大了,总要有点自控力。
哪怕到了这里以后,除了那个馒头,你就只喝过药和清粥。
新出炉的糕点热气腾腾,温暖的香气软软擦过你的脸颊,阿延看你真的不吃,只好委屈巴巴地把糕点塞进自己嘴里。被咬开的糕点溢出了更浓郁的香气,将你缠绕,浸没……
门吱呀一声开了,方大夫走了进来。阿延慌忙把糕点塞进嘴里,试图藏起来。
“不许咽!”方大夫喝到。
阿延含着糕点,脸颊鼓鼓囊囊的,眼睛睁得杏大,一时惊得什么动作都没了。
方大夫快步走过来,拿来一个空碟子,语气转为温和:“吐了。”
阿延委屈极了,眼泪转啊转,还是乖乖地把点心吐到碟子里。
方大夫耐心跟他讲:“阿延,吃东西要缓,你这样,是想把自己噎死。”
阿延乖乖点头。
方大夫又训:“阿延,脾胃虚弱的人不能吃油腻,这次,你该记住!”
阿延瘪瘪嘴,小声争辩:“点心好吃,是好东西。”
方大夫摸摸他的头,叹道:“唉,唉,等过一阵子,你再给小哥哥带吃的,那时你们一起吃,啊。去吧,去吧。”
阿延啪嗒啪嗒跑出门,方大夫转向你,给你把了把脉,温和地冲你笑道:“你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身体太虚。这得慢慢养了。我给你开几副药,这里还有一点钱,你拿着去找个正经营生,好好过吧。”
你心里一惊,连忙拒绝:“方大夫,我不能拿您的钱!您救了我一条命,还给我治伤,我不能拿您的钱!”
方大夫也并不富裕,一身衣服早已洗得褪了色。虽然医术高明,医资却常常给困窘人家贴了药钱,何况还带着阿延。阿延已经十二了,却心智不全,虽然听话,也需要费心费力。方大夫还要常常上山采药,研究医术。这样的日子,哪怕医者善养,方大夫也早早显了老态。
“方大夫,我想报答您,我,我什么都能干,我想回报您,什么都行。”其实前几天你就开始主动帮忙干一些轻省的活计了,你是真的感激方大夫,喜欢方大夫。对方那样慈和的目光,看得你心里发酸,你想能为他做点什么,想常常待在他身边。
可是方大夫拒绝了你。没有病人好了却还赖在大夫身边的道理,你只好离开,但坚持不肯要钱。
方大夫拿着钱袋站在门下的阴影里,你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声音柔和依旧:“等一等,你没有钱,要住在哪里呢?”
你仔细回想了一下原身住的地方,僵硬了一下,那是个肮脏的破窑洞,又小又破。但你试图克服,在精神上给自己鼓励!
当然你的自我催眠最后并没有用到。破窑洞可不是一个病人应该住的地方,方大夫表示在你找到合适的地方之前,可以寄居在他那里。
你简直要欣喜若狂了。
永远一身干净整齐的,两鬓灰白,温和智慧的方大夫,像一个完美的长辈。
在此之前你不知道长辈的定义,在此之后长辈没有第二个定义。那种从未接触过的温暖依靠,让你难以克制地渴求依赖。
于是你住了下来。你每天都会出去找活计,可就你现在的身体状况,连苦力都卖不得。好在你最终凭着自己的聪明才智也能赚一两个钱,不至于让方大夫白养着你。只要有空你就帮方大夫干活,带着阿延一起,给他讲故事,两个人聊着忙活,也不觉得累。每天都轻松愉快。你觉得这简直是神仙日子。
可是作者并没有打算让你种田,虽然他什么都没干。接下来的事情作者拒绝背锅,这只是合理发展,不关作者的事。
于是突变发生了。
这天夜里,阿延突然发病了,脸色青白,嘴唇乌紫。
方大夫的后背湿透了,捻着金针的手松开后就开始发抖,阿延救回来了,躺在床上呼吸平稳。方大夫却坐在一旁捂着脸喘气,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的液体从指缝滑下。
你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一向平和的方大夫对着阿延总显得忧郁。你以为那只是因为阿延的心智问题,可现在看来,阿延的病远严重于你所想。
你试图宽慰方大夫。方大夫抬头看了你一眼,你镇住了。
那一眼,似乎绝望又似乎希望,幽深黑暗到哪怕看不懂也被震撼。
第二天阿延又活蹦乱跳地忙上忙下,笑起来没心没肺。你却没有办法再像以往那样轻松了。正伤感着,方大夫过来了,他拿着钱袋,僵着脸对你说:“你走吧。”
你不知所措,语无伦次地拒绝,追问,请求。
方大夫坚持要你离开,可你难得的坚定,阿延有这样的病,方大夫也很艰难,你现在可以赚钱补贴,怎么可以在方大夫困难的时候离开!
方大夫沉默了一会,问你:“你说我救了你的命,要报答我,什么都行?”
你坚定地点头:“我要报答您,什么都行。”
你留下了,继续着从前的日子,看起来没什么两样,可终究有什么不同了。你从来都不傻,可你真的喜欢方大夫和阿延,沉溺于这种温情。
然后你就溺了,溺在一碗汤里。
等你醒来,发现自己动不了也说不出话。阿延躺在你身旁,沉沉睡着。
方大夫正在一旁整理器具,见你醒了,脸上是极苦的神情。
其实并没有什么表情的,就是让人觉得极苦,比你尝过的所有的药都要苦。
方大夫开始说话,说他的妻子,说他的儿子。因为他的过错,导致妻子为了儿子死去。
方大夫的妻子是饿死的。
那年方大夫出门学医寻方,家乡闹了饥荒。等方大夫听到消息赶回去的时候,家里已经被抢空了。她的妻子坐在残垣断壁中拼死护着儿子。
所有人都瘦得可怖,周围的人眼睛是绿的,盯着妻子身后的儿子呢喃:“阿延是个傻的,他不算个人的。阿延是个傻的,把他给我吃了吧。你舍不得吃,我拿土馍跟你换。把他给我吃了吧。”
方大夫赶回来得及时,可他还是没有办法救下妻子。没有粮了,妻子就把自己的血喂给阿延。她早就灯枯油尽了,不过为了护着阿延,强撑着一口气罢了。
“我看见你那时的样子,就想到她了。她不会像你那样拼命地吃,可她想活着,她的眼睛,那样的想要活下去,想看着阿延健健康康地长大。你那时的眼神,和她一样。可我救不了她。”方大夫盯着你看了一会儿,又开始念叨。
儿子心智有损,这没什么,他可以养他一辈子,可还有心疾,熬不过下一次了。他医好了千人万人的病,偏偏医不好自己的儿子。
“你的心是最合适的。”方大夫说:“我想赶你走,你却不肯。”
方大夫自嘲地笑了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反正我是要对不起你了。我前半辈子对得起所有人,却对不起自己的妻儿。现在我要对得起自己的儿子,只好对不起你了。”
你听着方大夫的自言自语,眼睛渐渐湿润了。方大夫拿来一碗药,柔声安慰你:“别怕,就像睡着了,一点也不会疼。……对不起你了。”
你难过得很,几乎要哭出来。
喝下药后你身上渐渐失去知觉,脑袋也渐渐迷糊,也许是药性的作用,你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似乎可以说一点话了,你努力地看着方大夫的眼睛,对他说:
“我,我自愿的……”
然后,然后你就回来了。
坐在这里发呆。
作者一直体贴地没有打扰你,直到你开口询问:“他怎么样了?”
“谁呀?”
“别装傻!”
谁知道你指的是方大夫还是阿延啊。然而作者还是贴心地都告诉你了,“阿延换了你的心后完全好了,也开了心智,成了一代名医,救了好多人,方大夫后来做了一辈子好人。他们给你立了个墓碑,要看吗?”
你又开始发呆,并不理会作者,过河后拆得一手好桥。
“方大夫是阿延的亲爹,我也是你亲爹呀。”
你还是没说话,不过你的表情变了,看起来想吐。
“别想不开啊,你想从方大夫手里活命明明很简单的。”
呵呵。
“方大夫其实挺喜欢你的,你说完那句话后,方大夫那个表情啊,特别难受特别感动。”
然后还是把我给剖了。
“现在他们还活着,要不,我带你过去报复一下?”
“算了吧,反正不是我的身体。开始下一次吧。”
“你不休息一下?”
“不用,这次死得特别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