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alling with》汤园

2、十月，2

　　在吃晚饭的期间，老妈又去阳台接了好几个电话。我见怪不怪，从一开始满心期待能吃顿有温暖又安宁的晚饭，到现在已经平静地接受根本不可能的现实了。

　　她很忙，自从爸爸走后，公司的担子都压在她身上。我知道，作为她的女儿，自己很难打心底去“恨”她。没有公司就没有钱，没有钱又有谁来支付自己几年下来的巨额医疗费，更别说现在有阿姨请来做饭，能在环境这么好的公寓里专心学业，能转到二高来念书……

　　内心叹了一口气，等老妈从阳台一脸歉意加疲容地回来后，我说，“妈，没事。你去公司忙吧。还有沈姨陪我呢。”

　　“那妈妈走了，晚上不要熬夜学习到太晚。”她上了妆的精致的脸上还带了从阳台回来的愁容，一边打通了助理的电话说着什么，一边踩着高跟鞋便匆忙走了。

　　屋子里本来就安静，现在就更静了。

　　我低头扒着饭，沈姨瞅着叹了口气，给我夹了大块鱼肉说，“小姐慢点吃，夫人平日也是忙。但不是不关心你，小姐你是个懂事又孝顺的孩子。沈姨打心眼里就把你当女儿来看着呢。”

　　沈姨年过五旬，黑发里已半掺着银丝，和年近五十依然会打扮的老妈不同，就像一个平常人家的母亲，会老，但即使脸上留了岁月的风霜却又有一股为人母的慈祥亲切。听老妈说，她有两个儿子都在外省打工，一年也就回来那么一两趟。

　　想到这里，不难体会沈姨话里的味道。我说，“沈姨，您就像我妈那样喊我小岗吧。我也不是什么小姐，听您每次这么恭敬地喊着，我也怪不好意思的。”

　　“哎！”沈姨应着，我隐约看见她眼眶里有湿润的泪光，她用系着的围裙擦了擦起身说，“那我先去收拾碗筷，饭不够，只管说，沈姨再给你多盛满一碗。”

　　我笑，“不，不用啦。这一碗就吃得够饱的了，您就去忙吧。”

　　大概吃了八分饱，我就从椅子上起来，把碗筷收拾了拿到厨房洗手池里。沈姨一看，道，“小岗，不用这么麻烦。你直接放餐桌上让沈姨收拾好了。”

　　我点点头道，“那麻烦您了。”

　　她乐呵呵的，“你这孩子瞎客气什么，晚上要吃什么水果，樱桃还是雪梨？或者其它什么点心，沈姨都会做。”

　　“小岗，喜欢吃什么样的蛋糕，黑森林还是芝士奶酪，想要什么，爸爸都会给你买………”

　　相似的话与记忆中那个男人重叠在一起。五岁的自己站在精致装修的蛋糕店里，被爸爸牵着手。慈爱的年轻男人笑呵呵问自己喜欢什么样的蛋糕……

　　十年过去了，那一天和爸爸最后在一起的美好时光点点滴滴烙印在清澈的瞳仁里。爸爸的笑，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对于尚且五岁记忆还未完全进化好的儿童，神奇般能像胶片复制下那一天发生的每一个细节。是奇迹吗？不是。

　　至此以后自己的人生空白了四年。那一天仿佛就是空白四年里折射进来的最后一道微光。与失去意识的那一刻，血肉模糊紧紧相连在一起……

　　“沈姨不用了，学习的时候我不太想吃任何东西。”我脸色有些苍白，发怔了一会儿，便一个人沉默地回房。

　　房间很安静，关上门，就好像封闭于一个自我的世界不用被打扰。

　　我有些痛苦地捂着脸，原来十年过去了，童年的血光阴影依然忘不掉。想起那一幕，我的身体就会本能地颤抖恐惧。那些模糊的面孔，冰冷的黑色手枪，昏暗带着血腥味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