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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办丧 第二天 五 ...

  •   她追出去。她追出去,车子加速驶离,她竭尽全力奔跑。她甚至张开双臂在空中挥舞,只要车子能停下来。
      但它一味加速驶离。她不知道车子去往何处。她什么都不知道。

      头一偏,从枕着的肘子上跌醒过来。李明浩捂着正在通话的手机,轻声道:“我吵醒你了?”
      她睁目定神。意识和疼痛同时恢复。肘子枕着手机:七零三零。噩运并没有随黑夜一同逝去,白昼的到来令人如此绝望。

      “警方那边有消息了吗?”
      “哪有那么快。打捞费时很久。要耐心。”
      这戳刺心脏的字眼。李明浩挂了电话,对她道:“开盘破三,二十九块半。”
      ……慢着。那是岛港时间凌晨三点。哥哥为什么要在凌晨三点无端起飞?
      李明浩抽动鼻翼,似已等了很久她问出这个问题。
      “……他去找你。”
      “为什么?”
      “两周之后,不就是你的毕业礼吗……”
      “他半夜起飞,来跟我说毕业礼?”
      “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吗?”
      “我……”她突然想起什么,快速地按动手机键盘。

      三条留言。
      “视频做好了,什么时候加你的部分?你号码还是打不通啊。你有没去查查看为什么啊?赶紧加你的部分。就差你的就做好了。”
      “……沙沙……我现在过来,准备在关西转民航。这样能到最快。晚上能到吧……沙沙……”
      “……沙沙……你跟菲利斯在一起。哪儿都不要去。不要去酒店。不要回家。哪儿都不要去……沙沙……”
      哥哥。大概是在准备起飞的时候对讲的,杂音难以辨清。想象哥哥因电话不通而努嘴咂声的模样,她直想发笑。她再一次点开三条留言。
      “视频做好了,什么时候加你的部分?你号码还是打不通啊。你有没去查查看为什么啊?赶紧加你的部分。就差你的就做好了。”她再一次点开。她再一次点开。直到李把手搭在她肩上。

      “得想想怎么处理艾佛德的事。等坠机的碎片报告出来之后,我们开始搞申报。当然,也可以先按失踪去办……”
      “什么时候可以进去看爸爸?”
      “现在就可以。我已经去见过了。不过你最好先见律师。他们在外面等着。”
      她害怕看见律师,害怕他们手中那些洁白、整齐而积厚的打印纸。律师曾叫她在那些纸上逐页签字,每页每页。仿佛不是疾病,而是她笔尖滑出的墨水,宣布妈妈的死亡。或许妈妈的灵魂也还闪躲在打印纸的字里行间,一生的挣扎和不甘都定格在最后的一个数字。

      “我们应先于卓正哲的生母安纽可女士行使申报权。申报死亡之后,我们预料会引发卓先生的遗产继承争议……”
      “什么争议?为什么会有争议?因为爸爸正处于昏迷吗?”
      “卓锦江先生是卓正哲先生毫无疑义的第一顺序继承人。我们指的是卓小姐您打算怎么处理……”律师看了李明浩一眼,李明浩避开了他的眼神,“基于卓锦江先生的伤情,您是打算先处理您父亲的事情,还是先处理您哥哥的事情,我们就有不同的做法。”
      律师是在催她决定,应该先宣告爸爸死亡,还是先申报哥哥死亡?
      “我……分别都应该怎么做?”
      “假设首先申报卓正哲先生死亡,争议在于其生母安女士能否参与遗产分割……”
      她从来没有念及那个素未谋面的人能来堂而皇之地拿走哥哥的东西。“她就是一个****她清楚地记得每一个字,当妈妈讲起那个女人。
      “如果首先宣告卓锦江先生死亡,其争议就在您有无继承权。关键看法庭会否认定卓锦江先生与您构成拟制的亲子关系。”
      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听外人正儿八经地讨论自己和爸爸的关系,都有一种当众被下扒衣的不适感。
      “我一直和我爸爸共同生活。我爸爸就是我爸爸。”
      “我们会尽力向法庭证明这点。但也有些问题须提前厘清。您是否在您母亲离世之后随即离开岛港,前往加州继续学业的?”
      不祥的预感悄然走近。两件事被律师拉凑在一起组成时间点上奇异的吻合。
      “我妈妈在我中学毕业时去世。然后爸爸替我选了那边的大学。因为哥哥也在那里读书……”
      “但早于您开始留学之前,卓正哲先生已经完成硕士学位返回岛港。你和你哥哥在加州是完全没有生活交集的。”
      “你想说什么?”
      “如果我提出这样的说法:‘您在万女士逝世之后,并没有实质意义上地和卓锦江或卓正哲先生共同生活’,您同意吗?”
      当然不同意。她正要驳斥。然而倏忽无法否认,那五六年的光景里,潜意识中对于家的逃避和抗拒,驱使她和谦共度了几乎每一个假期。
      李看她发愣,补充道:“说法不对。留学期间,卓小姐的家庭关系一直都是和岛港这边相连的。这些校方的资料完全可以证明。”
      她手心发汗。留学时已年满十八岁,每当在校填写紧急联系人的信息时,她总是淘气地填上谦经纪人的联系方式。
      “……还有,艾丽克西斯大学毕业之后在寰亚实习了将近半年。这半年的一切起居都是卓生安排的。”
      律师皱皱眉:“据您之前提供的资料,卓小姐在岛港实习四个月期间,居住的是原属于万女士名下的一套物业……”
      她摇摇头。要证明家里边的事怎么如此困难。所谓名属于妈妈的物业,就是距离寰亚非常近的一套老式唐楼。当时她在学做配乐,通宵工作又怕爸爸生气,坚持要离家单住。
      “我知道你说的都是将来对方律师会放大的细节,”她要向全世界宣告自己拥有的父爱,她要把爸爸在每一年送她的生日礼物一件一件地摆在所有人的面前。“但我和哥哥用的花费的……”
      律师皱眉:“我正想深入这点。基于卓先生和万女士没有缔结婚姻这个法律事实……”
      好似被一道重雷击中头顶。她睁大眼睛望向李明浩,李避开她的目光。“……虽然存在同居期间的共同财产,但个人财产上的划分非常清晰。您留学之前的生活支出是由卓先生提供抑或由万女士负担,我相信对方律师也提供不了确凿的证据,那么关键转向万女士离世之后您的生活经济来源……”
      她的思绪仍然呆立在被告知爸爸妈妈竟未成婚的事实之上。如同所有小孩,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的父母已经成婚。“可惜的是,您的留学经费全部来源于万女士以信托形式为您成立的个人基金……”

      那时妈妈的病情已很严重,脸色总因腰疼而刷白。她和哥哥向学校告了假,每天赖在妈妈床边,每逢妈妈散步时刻,他们便抢闹着谁搀妈妈走,不让护理代劳。那天爸爸走进病房的步子很轻,要他俩回家休息。妈妈笑说,没有什么他们不能知道的。
      爸爸虽也笑着,眼圈却发红,把文件递去:“你看好了,我就叫律师进来。”哥哥听罢,眼圈也发了红。其时哥哥蹲着身子,视线与病床平齐,“妈妈,我什么都不要。”
      那是她唯一次听见哥哥撒娇的声音。

      “……车子房子说明不了问题吗?”
      李的提问把她从回忆的迷思中拉回。
      “大宗财产的赠与不是界定事实抚养关系的有力证据。包括您提过的卓锦江先生对卓小姐寰亚股份的赠与问题。棘手之处在于,七年前卓锦江先生是以遗赠的方式,而非事实配偶的身份,将万淇丽女士以他人名义持有的寰亚借名股份转成实名。一旦对方抓住了这点鼓吹,即使不能直接成为本案证据,也很可能最终影响法庭判决,我们很可能丧失拟制血亲的继承权利。”
      胃里涌上绝望。她竟然还须说服别人:我是我爸爸的女儿——在这些年尽力说服自己之后。
      “如果我不去证明,那会怎么样?”
      李和律师互望一眼。律师答道:“说到底,两处争议的核心都在于卓锦江先生和您是否构成抚养关系。无论哪个案子先走,后一个法庭都会承认前案认定的法律事实的预判力,直到后一个案子的对方律师推翻为止。所以着力打好前一案,比费力在后一案要好……”
      “这里还牵涉一个寰亚的舆论形象的问题。”李插话道。
      “是的。我依然强调,选好谁是第一案,第一案的结果极之关键……”
      “我的意思是,如果我放弃继承,那会怎么样?”
      李愣神。律师停止说话。
      “龚律,今天谈了这些时候,我想卓小姐很清楚你的意思了。像你说的,怎么打第一炮关键。我们也都需要时间去好好考虑一下。”
      律师告辞,两人转身离开,步出过道转角处絮絮谈着。
      她提步向爸爸病房。
      保安侧开身子,空出那道门把,冷漠地要她亲手扭开终要直面的厄运:床上的爸爸面部轮廓几乎被医疗仪器全部覆盖,仅仅裸露的眼皮沉重地耷拉在双眼之上。他的呼吸借助仪器发出可怕的声音,把她框中打转的眼泪震落下来:“呵拉——呵拉——呵拉——”仿佛鼻喉间被硬物塞住。
      她紧紧咬牙。爸爸,是哪里很疼吗?

      很久没有距离爸爸这样近,在这样的安静里。唯恐惊扰这份亲近和安静,她轻轻跪在床边。覆在爸爸身上的绒毯子颜色,一如那时母亲病床上那抹喑哑哀矜的蓝。消毒药味中衰弱和衰老一同弥漫。
      她常常为了把配乐做满意,来回剪校数十遍。是爸爸无言的嘲笑鞭打着她在不知其数的凌晨苦熬着直至天际发蓝。此刻她也要嘲笑爸爸。一生倾尽心力去霸占争抢,你看,现在你连我的手抓不起来。
      她想抓起爸爸的手。可是手背上的仪器线密密麻麻,她不敢碰。不知什么时候,李站在她身后。
      她扭头望他,他的目光里满是怜悯。她再也忍不住,转头揽住他腰,决出的眼泪沾湿他腰间的衬衫。
      李等着她的哭声渐收,道:“即使龚律跟了卓生十几年,你也不可以在他面前说那样的话,知道了吗?”
      她放开环抱的双手看着李。
      “不要透露给别人你的想法。从现在开始。连律师也不可以。从现在开始。明白了吗?”
      她没有回话。无用的哀悼到此为止。
      李刮一眼腕表:“我得走了。你想明白龚律的意思。”李提步,回头欲言又止。她顶着通红的眼圈等着话。“刚刚的发布会……”怜悯的颜色再又爬上,“你知道的……我不想给你压力。新闻报导不要看太多,对你无益。”

      脚步声远了。她的思绪像蛾子般在空荡中来回扑棱。“呵拉——呵拉——呵拉——”她再忍受不住,逃出病房。她在手机上搜索关键词:“寰亚新闻发布会”,点开首条报导,题为《卓氏一门父子罹祸寰亚高层地震隐瞒实情?》:
      “……卓氏家族次子、育纳皇英经纪有限公司董事长卓秦表示,其兄卓锦江遭遇严重车祸后已被证实抢救无效,寰亚新闻发布会隐瞒此项消息,有欺诈股东和欺瞒大众嫌疑……”
      她点开链接视频,二叔在采访的镜头前愤慨道:“……寰亚没有反省管理结构,仓促拉凑管理层,做法极不负责。如果要放假新闻,我不知道这样的发布会有什么意义,或者说有什么居心……”
      心中忽地冒出三个字:好可惜。好可惜在二叔表情丰富的脸上,唯独不见悲伤。爸爸和二叔有着共同血缘而彼此仇忾,而她的人生却因太过渴求而不得不一次次绊在血缘的石上。小时候生日,她总在吹熄蜡烛之前深藏一个句子:

      “我希望哥哥是我的亲生哥哥。”

      二叔仍在视频里滔滔不绝。他很愤怒,近乎兴奋,仿佛这场车祸是一种报应,是爸爸二十年前抢占寰亚继承权的迟来的报应……她忽觉悚然——
      如果,这不是报应……而是报复?
      秃头司机的警惕,李明浩额角渗汗,异常的安保阵仗——二叔的阴谋。拼图这下明晰完整。
      她用力皱眉,要挤走这骇人的幻想。即使被突如其来的不幸重重摁倒在地,也不能胡乱卸力于人。幻想、盛怒和理智交织着轮番拍击上岸,她切骨寒冷。她急切地想要回家。
      安保挡在面前:“卓小姐,您这是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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